太后一行人入禅院静养祈福,侯府上下尽数松了口气。
皇家仪仗肃穆威严,压得整座府邸人人拘谨。待凤驾安顿妥当,各处下人各司其职,庭院间方才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穆红笺送走太后,回身便见庭院里立着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
正是刚从外府归来的永宁侯,沈破云。
沈破云年过四十,身姿魁梧硬朗,眉眼锋利端正,常年打理家族事务、周旋朝堂人际,自带一身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场。他世代将门出身,性情刚正、心思缜密,最厌后院阴私诡谲、藏奸弄鬼之事。
方才太后驾临,他在外处理紧急庶务,匆匆赶回,恰好错过接驾,此刻正低声询问府中诸事。
沈清晏立在廊下,看着祖父风尘仆仆的身影,心中微微一酸。
前世,祖父便是被那“补药”悄无声息地掏空了身子,临终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边关的父兄、惦记着沈家的门楣。而她那时被柳晚蓉困在院中,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这一世,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穆红笺走上前,轻声将今日太后入府祈福、七皇子随驾前来的事宜一一细说,末了,话锋微转,淡淡提起了这几日后院的异样。
“今日府中虽无大事,只是我瞧着柳氏教养儿女愈发失度,庶出儿女肆意骄纵、僭越无礼,毫无尊卑规矩。且婉柔身子常年孱弱,日日服药调理,却一年弱过一年,此事颇为蹊跷。”
让沈破云眉心骤然紧蹙。
沈破云素来信任嫡长媳苏婉柔的品性,也素来疼惜她体弱多病。先前他只当是苏婉柔先天气血亏虚、体弱难养,常年疏于内宅细枝末节,从未多想。
可经穆红笺这般点破,再联想到日积月累的细微反常,诸多细碎疑点骤然串联起来。
苏婉柔年年滋补,日日汤药不断,膳食精细、静养得当,本该慢慢好转,为何偏偏日渐衰败、神思倦怠、气血枯空?
一介妾室,日日不辞辛劳贴身伺候汤药膳食,看似勤勉恭顺,可一双儿女却被她教得私心极重、目无嫡长、不守家规。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沈破云眸色沉冷,周身气场瞬间肃穆凛冽:“内宅安宁,方能门第稳固。若真有人敢在府中暗中作祟、谋害主母,我沈家绝不容情。”
他为人刚正,最恨阴毒害人、以下犯上。只是无凭无据,单凭揣测疑心,绝不能轻易动府中之人,免得落人口实、搅乱府宅、贻笑外人。
穆红笺颔首:“我亦是这般想法。如今没有半分证据,不可声张,只能暗中观察。”
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一切的沈清晏,垂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攥紧。
成了。
她先前在祖母面前埋下的疑心种子,此刻终于生根发芽,成功让祖父沈破云察觉到了府中异样。
祖父身居侯府主位、眼界高远、心思缜密,又性情刚正不阿。有他暗中留意,柳晚蓉往后行事,必然有所收敛,不敢再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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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破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凌霄那边,近日可有书信传来?”
沈清晏心头一动。
父亲世袭永宁侯爵位,本应在京中坐镇侯府。但两年前西北边陲不宁,圣上下旨命父亲以侯爵之身挂帅出征,至今驻守边关。哥哥沈清骁今年十岁,自幼习武,半年前被父亲接到边关历练,说是“沈家子孙不能只会舞文弄墨,得在沙场上见见血”。
前世,父兄便是死在那片边关土地上。
不是战死,是被柳晚蓉勾结丞相秦嵩,故意延误军机、断其粮草援兵,活活困死在了绝境之中。
穆红笺摇了摇头:“上月来过一封,说边关局势尚稳,清骁跟着他练骑射,进步很快。只是……没有说何时能回。”
沈破云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凌霄是沈家的顶梁柱,清砚是沈家的长孙,他们在外保家卫国,我们在后方更要把家宅守好。若连内宅都乱成一锅粥,他回来如何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多了几分怜惜:“晏儿还小,苏氏又病着,你多费心照看。”
穆红笺应下。
沈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父兄此刻还活着,还在边关浴血奋战,还不知道京城家中的至亲正被毒妇一点点推向深渊。而她不能再等了——必须在秦嵩与柳晚蓉动手之前,先毁了他们的布局。
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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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孙女,沈破云当即低声嘱咐穆红笺:“往后婉柔院中汤药、膳食、熏香,全部严加看管,贴身下人逐一核查,暗中留意,切勿打草惊蛇。”
“明白。”
二老商议完毕,便转身前去打理太后祈福一应琐事。
庭院间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晏抬眸望向母亲院落的方向,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沉静。
时机到了。
今日,她要留存重生以来,第一份毒汤药样本。
这是扳倒柳晚蓉、牵扯出秦嵩奸谋的第一道实证。
她转身悄然返回暖阁。
苏婉柔尚且在榻上安睡,呼吸浅淡绵长,面色苍白孱弱,看着便让人心疼。才二十多岁的妇人,鬓边竟已添了几根白发,消瘦得颧骨都微微凸起。
前世,母亲死时还不满三十岁。
晚翠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神色谨慎。
见小姐归来,晚翠立刻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小姐,方才柳嬷嬷又差人送来一碗新的补药,奴婢遵照吩咐,未曾让夫人入口,一直静置在侧。”
桌案上,一碗漆黑温热的汤药静静摆放,依旧是那股混杂着甜腻药香、暗藏阴毒的气息。
沈清晏眸光一凝,轻声道:“做得好。”
她缓步走上前,目光专注落在药碗之上。
前世,就是这一碗碗看似滋补无害的汤药,日复一日掏空母亲气血,夺走她短短几年的性命。
也是柳氏与奸相害得祖父母、父兄、外祖满门。
今日,她便要将这害人的毒汤,牢牢留存。
沈清晏早有准备,从自己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密封小瓶。
这是外祖先前赠予她的玩物,玉瓶细密密封、隔绝气味、不透光影,最适合留存药样,无人会疑心孩童的小物件。
晚翠看着小姐动作,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心头微凛,立刻上前遮挡四周,严防窗外下人窥探。
沈清晏小手稳而不乱,小心翼翼倾出少许汤药,装入白玉小瓶之中,严丝合缝拧紧封口。
动作轻柔细致,有条不紊。
漆黑的药汁静静沉在白玉瓶底,寻常看着与普通补药别无二致,却是暗藏杀机、经年蚀骨的剧毒。
第一份毒样,成功留存。
握住微凉的玉瓶,沈清晏心底终于稍稍安定。
有了物证,便有了翻盘的根基。
她抬眸看向晚翠,声音低沉笃定:“往后每一日柳氏送来的汤药,你都悄悄留存少许,隐秘收好,日日积累,绝不间断。”
“另外,所有倒掉的药渣,全部私下焚烧处理,不许留下半点残渣,更不许任何人察觉异常。”
晚翠郑重颔首,眼神坚定:“奴婢誓死守住秘密,绝不泄露分毫!”
她如今彻底知晓柳姨娘心肠歹毒、意图谋害主母,心中又惧又恨,唯有拼尽全力护住夫人、护住小姐。
沈清晏将白玉小瓶贴身收好,藏在衣襟最深处,体温包裹,隐秘无迹。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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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举,是她布局复仇以来,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口。
从最初隐忍伪装、埋下疑心,到借长辈之势压制歹人,再到如今亲手留存毒药实证。
步步为营。
祖父已然生疑、暗中戒备,祖母已然留意、全力配合,忠仆已然死心守护,毒药物证已然到手。
棋局,已然慢慢握入她手中。
可沈清晏并未有半分松懈。
她清楚知晓,这仅仅只是开端。
柳晚蓉背后的靠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秦嵩,勾结后宫华贵妃、依附三皇子萧煜,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区区一份汤药毒样,只能撼动内宅柳氏,却动不得分毫朝堂奸相。
而且,她还要防着柳晚蓉狗急跳墙。
前世,父兄战死沙场的真相,她永世难忘——是柳晚蓉通过秦嵩,在朝中运作,故意延误边关粮草,切断援兵,让父亲和哥哥困守孤城,活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他们不是死于敌手,是死于奸臣恶妇的阴谋。
母亲、祖父母、父兄、外祖满门……一笔笔血债,她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沈清晏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寒芒清亮坚定。
她会寻良医验毒、做实罪名,会一点点扒开柳晚蓉的假面,会一步步找出秦嵩的滔天罪证。
害她满门者,她必一一清算。
暮色渐浓,暖阁静谧安然。
正在布下倾覆全局的复仇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