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碎碎扬扬洒进暖阁，驱散了冬日残留的寒凉。
苏婉柔牵着沈清晏的小手，缓步立在廊下晒着太阳。温柔的日光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衬得本就温婉的面容愈发柔和，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常年难愈的孱弱苍白。
沈清晏乖乖依偎在母亲身侧，小脸扬起，看似贪恋暖阳与安稳，那双澄澈的童眸深处，却是一片沉沉冷静。
方才屋内那碗冷透的毒药，始终盘桓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今日她能凭着孩童撒娇任性的姿态，暂时拦下一碗，可柳晚蓉蓄谋数年，阴毒狡诈，绝不会就此收手。
前世整整一年，柳晚蓉日日借滋补之名，以慢性毒药熬制成汤，日复一日蚕食生母苏婉柔的气血根基。七岁那年母亲油尽灯枯，骤然病逝，成全了柳晚蓉贤良和顺的美名，也为她彻底掌控侯府中馈、打压嫡脉铺平了道路。
其后祖父母的缠绵病榻、含恨离世，亦是一模一样的手段。
一汤毒药，毁她沈家三代至亲。再借丞相秦嵩朝堂之手，截军报、扣粮草、构陷忠良，杀她父兄、流放外祖。
这笔血债，重如山海。
重生归来，她唯有步步为营，滴水不漏，方能护住身边之人。
而眼下，她第一个要守住的，便是仅剩的、绝对忠心的仆从。
晚翠自小伺候她，是生母亲自挑选调教的贴身大丫鬟，心性纯良，忠心不二。前世母亲离世、父兄战死、外祖蒙冤，她沦为孤女，府中下人尽数投奔柳晚蓉，唯有晚翠不离不弃。
可最后，忠心换来的不是善待。柳晚蓉随便安上一个偷盗的污名，将晚翠狠狠杖责后，发卖至蛮荒苦地，此生再无音讯。
还有照看母亲院落的张嬷嬷。
张嬷嬷是苏家陪嫁过来的老人，看着生母长大，又随她嫁入永宁侯府，半生忠心勤恳。前世她暗中察觉汤药有异，数次隐晦劝说，却被柳晚蓉记恨，最后栽赃偷盗主母首饰，乱棍打出侯府，晚景凄凉。
这两个忠心之人，是她在这人心叵测的侯府里，最珍贵的底牌。
前世她懵懂愚钝，连累忠仆落得凄惨下场。
这一世，她浴血归来，定要护她们周全。
不多时，苏婉柔吹不得太久的风，微微蹙了蹙眉，身子泛起一丝倦意。
沈清晏立刻伸手抱住母亲的胳膊，软糯出声：“娘，风有点凉，我们回屋歇息好不好？”
苏婉柔会心一笑：“我们晏儿，愈发懂事了。”
母女二人转身回了暖阁。
刚踏入房门，便看见负责打理主母院落琐事的张嬷嬷，正端着干净的茶具走入屋内。
张嬷嬷年近四十，眉眼敦厚，做事沉稳利落。此刻她躬身行礼，看着苏婉柔的眼神满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就是这一张温和敦厚的面容，让沈清晏鼻尖微微一酸。
真好。
所有人都还在。
没有流离，没有惨死，没有含恨落幕。一切的罪孽都未发生，一切的苦难都未曾降临。
她还有机会，逆天改命。
苏婉柔淡淡颔首：“嬷嬷辛苦了。”
“伺候夫人小姐，是老奴的本分。”张嬷嬷笑着回话，手脚麻利地摆放茶具。
沈清晏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眸光微微沉敛。
她现在只是六岁稚童，人微言轻，无法直接揭穿柳晚蓉的阴谋。一旦语出惊人，只会打草惊蛇。
她只能循序渐进，暗中提点，步步布局。
片刻后，苏婉柔靠在软榻上小憩，眉眼微阖，气息平缓。
晚翠立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锦毯。
沈清晏见状，轻轻抬手，拉了拉晚翠的袖口。
“晚翠姐姐，你随我来。”
声音轻轻软软，并无半分异常。
晚翠微微一怔，连忙躬身：“是，小姐。”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走到外间无人的廊下，避开了屋内休憩的苏婉柔，也避开了院中来往的小丫鬟。
廊下风轻日暖，四下无人。
确定周遭耳目尽数避开，沈清晏方才扬起的孩童软糯瞬间收敛，稚嫩的小脸上覆上一层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凝重。
她抬眸看着眼前一脸懵懂的晚翠，压低声音，字字认真：
“晚翠，我有话叮嘱你，你务必牢牢记住，且万万不可对外人言说，哪怕是府里的管事、其他丫鬟，半句也不能提。”
晚翠从未见过自家小姐露出这般严肃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当即屈膝颔首：“奴婢谨记小姐吩咐，定然守口如瓶！”
沈清晏看着她忠心的模样，心底微暖，缓缓开口：
“往后，柳姨娘院里送来的所有东西——汤药、点心、茶汤、滋补膏方，一概不许让夫人轻易入口。”
“但凡入娘口的吃食汤药，必先搁置，仔细查验，万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送来即服。”
晚翠闻言满脸错愕。
柳姨娘在府中向来温顺谦和，对夫人敬重有加，日日费心调理，府中人人都赞她贤良。小姐今日，为何突然这般叮嘱？
沈清晏知晓她心生疑惑，却无法道出重生的秘密，只能换了委婉又笃定的口吻：
“方才我趴在窗边，无意间看见刘嬷嬷在廊下偷偷往药碗里添了什么，神色鬼祟。”
“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娘身子本就弱，经不起半点差错。往后府中人心复杂，你只信我、信张嬷嬷，旁人的话一概别信，旁人送来的吃食汤药一概提防。”
这话半真半假，恰到好处。
既有孩童亲眼所见的依据，不会显得空穴来风，又能精准点醒忠心的晚翠，让她心生戒备。
晚翠心头一紧，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
她跟随小姐多年，素来细心，只是从未往人心险恶处多想。此刻被一语点醒，再联想到夫人常年服药却不见好转、身子反倒一日弱过一日的蹊跷，顿时遍体生寒。
原来日日的悉心照料，竟藏着这般猫腻！
她当即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往后但凡柳姨娘那边送来的一切吃食汤药，奴婢定然层层查验，绝不让夫人误食分毫不妥之物！”
见晚翠彻底放在心上，沈清晏稍稍松了口气。
护住忠仆，便是护住母亲的第一道屏障。
她继续叮嘱：“还有，这件事你私下告知张嬷嬷一声，让她也多加提防。你们二人暗中留意，彼此照应，不必声张，暗中护好娘亲即可。”
张嬷嬷是苏家旧人，忠心可靠，且掌管院落杂事，经手所有食材药材，有她配合，便能彻底堵死柳晚蓉借汤药下毒的门路。
“奴婢记下了！”晚翠郑重应下。
交代完毕，沈清晏悬着的心落下大半。
但这远远不够。
她微微垂眸，眼底寒光乍现。
柳晚蓉依靠丞相秦嵩为外援，内掌后院琐事，日日以补药暗害生母，手段隐秘、经年累月，无人察觉。
前世无人防备，才让她步步得逞。
这一世，她要彻底记下柳晚蓉所有的下毒轨迹、作案时机、往来人手。
刘嬷嬷、汤药时辰、药材来源、送药规律……
她要一笔一笔，默默记在心底，暗中留存所有痕迹。
来日时机成熟，她便要将柳晚蓉与秦嵩这对内外勾结的毒妇奸臣，所有阴毒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公之于众！
毁她沈家血脉、污她苏家清白、害她满门惨死之仇，她必百倍千倍讨还！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细碎的孩童嬉闹声。
软糯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张扬：“姐姐！清晏姐姐！”
是年仅四岁的庶妹，沈清玥。
紧随其后的，还有奶娘抱着的两岁庶弟沈清泽。
沈清晏抬眸望去，只见小小的沈清玥穿着一身精致粉袄，珠翠点缀，眉眼间尽是被娇养出来的骄纵蛮横，和前世那个踩着她尸骨、享尽荣华的庶妹模样渐渐重合。
小小年纪，便随柳晚蓉一般，心思狭隘、嫉恨嫡长。
晚翠看着来人，低声道：“是玥小姐和泽小公子过来了。”
沈清晏敛去眼底所有的冷冽与恨意，瞬间恢复成六岁嫡女乖巧软糯的模样，眉眼温顺，无波无澜。
柳晚蓉的棋子，她不急着动。
来日方长。
如今她只需沉下心来，稳住根基，护住至亲，稳住忠仆，暗中取证，步步为营。
夕阳西斜，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罪孽尚未成型。
她沈清晏，携血海深仇归来，自今日起，守沈家血脉，破奸人毒计，踏血海，震乾坤，步步惊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