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管死于黎明前。
尸体悬于沈府后园枯井之上,双目圆睁,喉间一道细窄刀伤,血已流尽,凝成暗红冰碴。最骇人的是,他右手五指蜷曲如爪,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猩红布料——质地轻软,绣着暗金缠枝莲纹,正是沈清鸢那日宴席所穿的红裙。
“小姐,不好了!”绿萼跌跌撞撞冲进西苑,脸色惨白,“侯爷下令封锁后园,说……说李总管是被您所杀!他……他要报官!”
沈清鸢正对镜梳发,闻言指尖一顿,铜梳“啪”地断裂。
她缓缓抬眸,镜中倒影却未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可那布料……”绿萼声音发抖,“分明是您裙子上的!”
“是啊。”沈清鸢起身,走向衣柜,拉开暗格,取出一截同色布料,“所以我早备了一模一样的一块。”
她将布料摊开,指尖轻抚:“李总管死前,曾派人送信给我,约我在井边相见。我去了,却见他已断气。有人在我之前动手——还特意留下这‘证据’。”
“谁?”绿萼颤声。
“父亲。”沈清鸢眸光如冰,“他杀李总管灭口,再将我的布料塞进他指甲——一来洗清自己,二来借官府之手除我。好一招‘借刀杀人’。”
她转身,将布料收入袖中:“去请刑部主事刘大人,就说沈家有要案自首——我,要告发李总管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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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堂·午时**
刘大人高坐堂上,惊堂木一拍:“沈清鸢!你既告李总管谋反,证据何在?”
“证据有三。”沈清鸢立于堂中,声如清泉,“其一,李总管私通太子府密探,三日前于城西客栈密会,被我暗卫录下口供;其二,他掌管侯府军械库,却私自调出‘寒鸦’短刃七柄,去向不明;其三——”她抬眸,直视刘大人,“他死前,曾向我坦白,受人指使,欲以‘寒鸦’刺杀太子,嫁祸沈家,以夺兵权。”
堂上哗然。
刘大人皱眉:“口供何在?军械记录可有凭证?”
“口供在此。”沈清鸢递上一卷密信,正是卫凛暗中录下的笔录,“至于军械记录,刑部可查铁脊营旧档——赵五曾领七柄‘寒鸦’出库,经手人正是李总管。”
刘大人翻阅片刻,神色渐凝:“若属实,此案重大。本官即刻上报大理寺。”
“且慢。”沈清鸢忽道,“还有一物,请大人过目。”
她取出那柄新制的“寒鸦”短刃,刀柄乌鸦云纹清晰可见:“此刀,乃我命匠人依原刃复刻,刀柄暗记,正是靖王府所用。而李总管死时,手中握着我的布料——若他真欲杀我,为何不直接动手,反要留下如此明显的栽赃痕迹?”
刘大人目光落在刀柄上,瞳孔微缩。
他认得那暗记。
——三年前,靖王府曾以此纹标记一批秘密军械,后因案发被销毁。若此刀真出自沈家,意味着沈侯早已与靖王勾结。
“沈小姐。”刘大人沉声,“你可知,你所言,已涉谋逆?”
“我知。”沈清鸢跪地,声音却未低半分,“但我更知,若不揭此事,沈家将成他人刀下冤魂。我宁可身死,也不愿背负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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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理寺密议**
谢景澜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柄“寒鸦”短刃,刀锋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眸光。
卫凛低声禀报:“刘大人已将案卷呈递御前。陛下密召大理寺卿,似要亲自过问。沈侯连夜进宫,却被挡在宫门外。”
“他急了。”谢景澜轻笑,“说明我们踩到他的命脉。”
“可沈小姐那一招太险。”卫凛皱眉,“她献刀时,故意让刘大人看见王府暗记,若陛下追查下来……”
“她就是要陛下追查。”谢景澜眸光微闪,“她知道沈侯必会嫁祸于她,便先一步将‘谋反’之罪反扣回去。她不是在自保,是在逼陛下表态——是信沈侯,还是信她这个‘忠臣之女’。”
他转身,将短刃插入案上木匣:“去告诉刘大人,刑部可查‘寒鸦’铸痕,每一柄刀脊,皆有柳七独有的‘柳’字微刻——若能找到其他六柄,便能证明沈侯私造军械,图谋不轨。”
卫凛领命而去。
谢景澜望着窗外阴云,低语:“沈清鸢,你终于开始反击了。可你可知,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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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西苑夜**
绿萼端来热茶,见沈清鸢正对着一封密信出神。
“小姐,是……谁的信?”
“谢景澜。”她轻声道,“他说,柳七的女儿已被救出,藏于靖王府别院。”
绿萼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柳七必会全力助您。”
沈清鸢却未笑,只将信投入烛火:“他救柳七之女,不是为我,是为他自己。他要的,是沈侯与我彻底决裂,好让他坐收渔利。”
她起身,走向妆台,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小姐,您又在服药?”绿萼担忧。
“心悸之症,老毛病了。”她淡淡道,“可这药……似乎越来越无效了。”
她望向铜镜,镜中倒影忽地扭曲——那一瞬,她又看见了前世的自己:血染素衣,咽喉被匕首割开,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谢景澜。
“你……利用我。”她喃喃。
镜中影像消散。
她猛地攥紧瓷瓶,指尖发白。
——这药,是谢景澜所赠,名为“宁心散”,可缓解心悸。可她近日却发现,每服一次,记忆便模糊一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悄然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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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宫门诏令**
圣旨至沈府:**“查沈侯私调军械,涉嫌谋逆,即日起革职查办,候审。”**
沈侯被软禁于府,侯府上下震动。
而沈清鸢立于西苑梅树下,手中握着一块新得的青铜碎片——是柳七从黑石窑带出的,上面刻着半句残文:**“……癸亥年三月,奉命复刻,共七柄,第七柄交予……”**
字迹至此中断。
她指尖轻抚残文,低语:“第七柄‘寒鸦’,交给了谁?刺杀太子密探的,又是谁?”
远处,谢景澜的马车正缓缓驶入沈府。
她抬眸,眸光如雪。
——棋局未终,血未干。而她,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