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沈府西苑,夜雨如织。檐角铜铃在风中低鸣,似哀似诉。沈清鸢独坐妆台前,指尖轻抚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镇远侯府暗卫名录》。她眸光沉静,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血丝。三日三夜未眠,她翻遍父亲密阁、祖母遗匣,甚至潜入宗祠地窖,才将这卷关乎沈家生死的名单拼凑完整。
“小姐,马车已备好。”丫鬟绿萼轻声禀报,声音微颤。
沈清鸢缓缓卷起名录,用青玉匣盛装,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叩:“去靖王府别院。”
青石巷·靖王府别院
谢景澜立于书房案前,玄袍广袖,指尖轻叩案面。案上摊着三封密信——太子通敌北狄的铁证、三皇子私调禁军的记录,以及一封无署名的密报,字迹歪斜,似用左手所书:“沈氏女,不可信。”
他眸色微沉,抬手将密报投入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瞬间化为灰烬。
“王爷,沈小姐到了。”卫凛低声禀报。
“请她进来。”
沈清鸢踏进书房时,雨势正急。她未撑伞,发丝微湿,贴在颊边,更衬得面色冷冽如霜。她将青玉匣置于案上,指尖轻推至谢景澜面前:“王爷要的名单,一字未改。”
谢景澜未接,只抬眸看她:“你不怕我借此灭了沈家?”
“王爷若想动手,早该在宫变那日便动手。”她唇角微扬,带着三分讥诮,“您要的不是沈家覆灭,是朝局失衡。而我,是您最好的棋子——至少现在是。”
谢景澜低笑一声,终于翻开名录。
一行行名字掠过,皆是沈家暗卫的代号、驻地、擅长武技与联络暗号。详尽至极,连谢景澜也不得不承认,此名录之精密,远超他所料。
然而,当目光扫至末尾时,他指尖忽地一顿。
—— “影七,驻地:京郊慈恩寺,专司监视皇室行踪,擅易容、毒杀。”
谢景澜眸光骤冷。
“影七?”他抬眼,“沈家何时有这般人物?竟能潜入慈恩寺,监视皇室?”
沈清鸢神色不变:“影七是我母亲旧部,二十年前便已潜伏。母亲临终前,将此名单交予我,嘱我非至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你母亲?”谢景澜冷笑,“柳氏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如何能豢养此等死士?”
沈清鸢眸光微闪,却未反驳。
谢景澜缓缓合上名录,指尖轻敲匣面:“沈清鸢,你漏了一件事。”
“何事?”
“影七,已于三日前死于慈恩寺后山。”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死状极惨——被人剜去双目,割舌,心口插着沈家暗卫的短刃。而那柄刀,正是你沈家特制的‘寒鸦’。”
沈清鸢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头:“不可能!影七若死,我必收到信号!”
“信号?”谢景澜冷笑,挥手示意。卫凛捧上一只乌木盒,打开——盒中是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铃舌断裂,正是沈家暗卫联络用的“魂引铃”。
“慈恩寺僧人发现它时,正挂在影七的颈上。”谢景澜道,“你可知最有趣的是什么?”
沈清鸢指尖发凉。
“那柄‘寒鸦’短刃,”谢景澜缓缓道,“是三日前,从你沈府后门送出的。”
空气骤然凝滞。
沈清鸢脑中电光火石——三日前,正是她命绿萼送去祠堂修补祖传铠甲的日子。而那柄“寒鸦”,原是父亲赐予她的贴身防身之物,怎会出现在慈恩寺?
“有人在嫁祸。”她沉声道。
“或是,有人在名单上动了手脚。”谢景澜眸光如刀,“你给我的名录,是假的。”
“不!”沈清鸢猛地抬头,“名录是真的!我只是……隐瞒了影七的真实身份。”
书房内,烛火摇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如诉:“影七,不是沈家暗卫。他是我母亲的亲兄长,我的舅舅。他一生未娶,只为守护柳家遗孤。他去慈恩寺,不是监视皇室——而是……守护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沈清鸢抬眸,直视谢景澜:“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前夜,曾召柳氏入宫。次日,柳氏被逐出京城,柳家满门抄斩。而那夜之后,先帝突然改立太子——从三皇子,变成了如今的陛下。”
谢景澜眸色骤深。
“您说影七死于‘寒鸦’短刃?”沈清鸢冷笑,“可那柄刀,三日前被我锁在妆匣底层,钥匙只在我手中。若它真的出现在凶案现场——那只能说明,有人复制了钥匙,或……有人本就有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如冰:“而能进我闺房、取我贴身之物的人——只能是沈府中人。”
谢景澜沉默良久,忽而轻笑:“所以,你交付名录,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借我的手,查出沈府内鬼?”
“是。”沈清鸢毫不避让,“我信不过任何人。但王爷若真想扳倒太子与三皇子,便需一个干净的沈家。而我,必须先清门庭。”
谢景澜凝视她良久,忽然起身,绕案而行。他停在她身侧,指尖轻挑起她一缕湿发,低语:“沈清鸢,你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彼此彼此。”她冷笑。
“好。”他松开手,转身执笔,“我助你查内鬼。但若名单有假,或你另有图谋——”他笔尖一转,墨点溅落名录之上,如血坠地,“本王不介意,先斩棋子,再屠棋手。”
---
**夜半·沈府西苑**
绿萼端着药汤进屋,见沈清鸢正对着铜镜发呆。
“小姐,药熬好了。”
沈清鸢回神,接过药碗,忽道:“三日前,你送铠甲去祠堂,可曾离手?”
绿萼一怔:“不曾……但祠堂守卫换了人,说是侯爷新调的亲兵。”
“亲兵?”沈清鸢眸光一冷,“父亲从不轻易换祠堂守卫。去查,那日当值的是谁。”
绿萼领命而去。
沈清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忽觉一阵心悸。镜中倒影,竟在刹那间浮现出另一张脸——苍白、枯槁,眼窝深陷,正是前世死前的模样。
她猛地抬手,镜中影像已恢复如常。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有人在窥视她。
而那份名录,已如利刃出鞘,割开了沈府深宅的腐肉。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