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萧然在盐湖边停下脚步。
风从身后追来,经幡被风扬起的咧咧声隐约可闻,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雪峰上的一轮红日。
她忽然想起,自己是见过这样的红日的。
那年王绾玉烧完那柱香,和张琛一起回到车边时,冯若野刚好把最后一扇车门完全敞开散热。
刘瑀趁机抢走最后一块西瓜,赵悦物正靠着她的肩膀打瞌睡,迷迷糊糊地问:“你烧个香怎么这么长时间?”
“求的东西多呗,”张琛靠在车门上,伸了个懒腰说,“她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没停就,虽然我一句也没听见。”
“你那愿望是批发的啊,这么多。”刘瑀把西瓜皮扔到一边,摸了摸鼻子。
现在想想,王绾玉那柱香确实烧得太久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和张琛身上没有烟味,她都要以为,两个人其实是躲那边抽烟去了。
吸了一口带着盐湖咸味的水汽,李萧然抬步走进天空之境。
脚底先触到一层薄薄的盐壳,咔嚓一声碎开,然后才是卤水漫过脚踝。
凉,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可以把时间拉长的凉。
李萧然低下头,自己的影子完整地躺在水底,云从影子的胸口流过。
抬脚时,带起一小片浑浊,盐粒在阳光里闪一下,又缓缓沉回去。
往湖中立着的石碑走去,盐湖的水一点点变深了。
只是,最深的时候,水也只到小腿肚。
可就是这浅浅的一层,让天地彻底颠倒了。云不再高高在上,它们贴着腿肚子飘过去,一团一团,软得让她想弯腰捞一把。
捞起来的却是水,云从指缝间溜走,在下游重新聚拢。
起身时,一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朝她跑了过来,扰乱了湖面的平静,却溅起一路生机的水花。
“姐姐,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生动的笑容,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
裙子不是那种景点里现租的廉价的工业化裙子,样式是李萧然从未见过的。
“可以,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她扶住差点跌倒的小姑娘,也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哦,谢谢啊,”小姑娘站稳脚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什么样的也行,我一个人出来旅游,就想留张照片,告诉自己已经来过这里了。”
“第一次来茶卡盐湖啊,我看你也穿了红裙子,是看过网上的攻略了吧,”李萧然把她递过来的手机推了回去。
“这样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把相机拿过来,给你拍几张大片。”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小姑娘有点受宠若惊地问。
“不麻烦,要相信帅哥的摄影技术,我这是第二次来了,有经验。”李萧然冲她眨眨眼,转身离开,去拿自己的相机了。
小姑娘还在因为她自称“帅哥”而没反应过来时,李萧然已经从存包柜里放着的旅行包里翻出了自己要用的东西。
一台十几年前的富士XT5——张琛最常用的相机,每次出门旅游,都会被王绾玉装进行李的相机,记录了最多他们两个人生活的相机。
穿红裙的小姑娘站在湖心,像悬浮在半空——上半身在天,下半身在云。
李萧然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仔细端详一番,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像王绾玉和冯若野一样随手一拍,就是一张成片的本事。
无奈叹了口气,删掉照片,重新向在原地等着她的小姑娘走去。
凭借多年画画的经验,指导小姑娘摆好合适又美观的姿势,翻出张琛相机里留下的参数模板,还有之前她们在同样的位置拍的照片,找到一模一样的角度。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在取景框中的人物来到相机前,端详自己的照片。
“好眼熟的构图和光影,好像在哪里见过。”小姑娘看着照片,摸了摸下巴说。
“还可以吗?”李萧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外壳上的一处涂鸦,“要不要再拍几张?”
“不用了,”小姑娘抬头,眼中是难掩的激动,“我一直很喜欢张琛老师的摄影作品,没想到,姐姐你竟然能拍出来和他风格一样的照片!”
“我来这边旅游,就是因为他之前挂在木熊咖啡树的照片,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现在,我终于感受到了这种自由,还拍了一张像是他亲自给我拍的照片。”
“这样的照片有一张就足够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李萧然被小姑娘的一串话说得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记得你们啊。
真好啊——
真好……
“方便留一个你的地址吗?等我过一段时间把照片洗出来寄给你。”
李萧然抬头看着小姑娘,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姑娘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收件人就写余霁吧。”
“很好听的名字。”李萧然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地址说。
“谢谢,”余霁笑着点头,向她告别,“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和余霁分开后,李萧然看着手里的相机,沉默了下来。
直到湖面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激起层层涟漪,震碎了倒影,浸湿了她扎起的裙摆。
手中的相机恰好翻到相册中一张在茶卡拍的照片。
那是一张抓拍的王绾玉站在盐湖中回头冲着镜头笑的单人照。
记不清照片到底是自己还是张琛拍的了。王绾玉常说自己不喜欢拍照,相机里为数不多几张她的单人照都是抓拍的。
她记得,这张照片和其他照片一起发给杂志编辑看时,被单独拿出来给过评价。
“小张啊,你看这张照片就很好嘛,我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好看才这么说的。”
“是这张照片才能让我从照片里看出来,你是真的喜欢拍照,是真的喜欢你现在所在位置的景色。”
“想要让看的人喜欢上你拍的照片,首先,要让他们对这张照片里的内容产生感情。”
“只有你对你拍摄的内容有感情,他们才能通过照片感受到你的感情,或者产生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感情。”
还记得,当时张琛举着手机跑到她面前问:“他这些话的意思,是不是就和你画的画能把好多人看激动了一样?”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啊,还跟我写的小说把好多人虐哭了一样。”
对啊,她没有回答,是王绾玉不知从什么地方溜达过来,给两人一人塞了瓶插好吸管的酸奶,顺带肯定了一句。*
“你还好意思说呢,每次你虐读者之前都要先虐我们五个一遍,然后,等网上哭天抢地的人多了,热度上来了,手机又给我推一遍,再给我一刀。”
赵悦物咬着吸管,出现在她身后,直接用双臂圈住她的脖子,语调阴森地说。
“这不是因为你们每天都在我耳朵边上催更吗。”王绾玉拍拍她的胳膊,艰难地说道。
回过神,李萧然关掉相机,往岸边走去。
其实,比起张琛留下的这台数码相机,她更喜欢王绾玉的那台胶卷相机。
有人说,用胶卷拍的照片,可以最大程度地还原人眼看到的景色,就像再次回到了照片中的地方。
有时候,李萧然觉得王绾玉就像是提前知道了很多事情一样。
小到用胶卷留下的每一张照片,大到得知四个人死讯时的平静,似乎,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的发生。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恨透了王绾玉。
恨她为什么永远都那么平静,那么未卜先知的为所有事情做好铺垫。
恨她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地就选择离开,留下她一个人,明明她是最了解自己的,知道她害怕被人抛下。
恨到最后,发现最恨的依旧是自己没有被她放在必选项中。
可凭自己对她的了解,自己根本不会是她放在必选项中的那个。
然后,李萧然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王绾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自己面前,一直是一个随性的,想到什么是什么,却又异常靠谱的照顾者的形象。
可这好像不是完整的她。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她觉得王绾玉是一阵风,青海的风。
一阵与天地同频,带着一种近似于信仰的重量,裹挟着孤独,内里是永恒的寂寞的风。
而风从不会为任何东西停留,只会在感兴趣的人或物周边盘旋一阵。
当风中心的人以为,这阵风为自己停下后,它就会毫无留恋地离去,抓也抓不住。
王绾玉就是这样的一阵风,当她离开是,你甚至不知道她去往了哪个方向。
于是,在她离开后,李萧然往他们最常待的那栋别墅的屋檐下挂上了一串风铃。
如果注定留不住风,知道她来过也挺好的。
就像现在,风来时,旅行包上的六串葡萄挂件在背后,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就像是十多年前的毕业典礼上,王绾玉刚把它们拿出来时的声音一样。
* 其实王绾玉本来想说的是:“呀,文盲还能看懂这么有深度的话呢?”,但是,看到上面自己的照片了,就没这么说。
迟来的祝大家,新年快乐。
天坛医院的医生说,我的脑震荡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这次意外让我的偏头疼更严重了,不过医生也给我开了药了。
之前一直没有更新,主要还是因为每天,从睁眼到闭眼不间断的头疼看不了电脑,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
看了一下后台数据,没想到已经写了五万多字了,小说进程也快过半了,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
另外,我也会在微博上发一些六个人日常生活里有意思的事情,也算是我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
(PS:我真的很想看大家的评论呢 /小熊求求.jpg./)
对了,我其实还挺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比较偏爱2,5,7,12这四章的,点击量明显比其他章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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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风铃未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