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场雨
2、北京相见
楚清乘坐的列车到达北京西客站的时候,耳畔是站台播音员播放车次到达好听的声音,楚清揉了下惺忪的眼睛,她从上铺顺着梯子爬下来,又踮起脚尖伸手将行李架上的行李搬了下来,便缓缓提着行李来到列车接口处的车厢,透过昏暗的窗子看着站台上的人,远远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阳光自信的大男孩站在站台上,眼光不时瞟着列车车厢的人群。
楚清隔着窗子挥舞着手,轻轻喊了一声:“苏航”,好像是有心电感应,苏航的眼光也恰在那时扭转头看到了楚清,脸上立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格外白皙的牙齿。
列车慢慢停稳在站台的边缘,楚清拎着行李走出车厢,顺着拥挤的人群走下了列车,楚清一直以为现在人们出行都是乘坐高铁和飞机,从来不知道绿皮火车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人,她几乎是被车上的行人推着向前走。
楚清不时踮起脚尖,才可以看到不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两个人隔着人群招手微笑着,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鼻子酸酸的,喉头发紧,终于来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苏航”楚清轻声叫了一声。
“楚清”苏航露出明媚的笑容,微圆的脸上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阳光,异常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溢出的自信。
苏航一边接过她手中的行李,一边说道:“楚清,昨晚打电话,我就说让你做高铁,给你买票你又不肯,火车是不是很辛苦!”
楚清抿了抿嘴,实在是笑不出来,她低声说道:“我来北京麻烦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要是再让你给我买火车票,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你啊!还是这样,自尊心这么强,我们都多少年的关系了,我还在意这个吗?走,咱们先出站再说”苏航带着她穿越拥挤的人群,朝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走去。
这会,楚清才发现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脸上也是一片汗渍,心里颇为感触,揶揄着说道:“其实,火车也挺好的,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体验一把小时候坐火车的乐趣”。
在临近出口的时候,苏航又说道:“楚清,我想着你刚来北京,先不着急工作,我先带你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反正你在法院工作了这么久,律所的工作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难度的,只不过是换了个角色,不能正式的出庭应诉而已”。
楚清看着苏航眼中的那抹真诚,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那我以后就把自己交给你了,休息两天也挺好的”。
两个人来到出站口停车场的位置,楚清停了一下脚步,她掉转头看着身后牌楼上“北京西客站”几个大字,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以前总觉得北漂是很抽象的概念,现在轮到自己真正的体验一把北漂的生活了。
“怎么了?楚清”苏航看着她一脸肃穆的样子,不禁奇怪的问道。
楚清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北漂一族”说到这里,楚清浓密睫毛下,那双碧潭般幽深的眼眸瞬间暗淡了下来。
“楚清”苏航看着她,知道她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不由安慰道:“其实,人的一生很短暂,短的甚至我们都来不及思索,我们在这个人生的旅途当中,都会发生一些坎坷、磨难,甚至是历练,但是一切终归都会过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去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但是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谢谢你,苏航,这个时候肯收留我”楚清幽幽的说道,清澈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
“楚清”苏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别想太多了,你今天如果不想出去的话,我先给你在酒店开房,你好好休息一下,什么时候想出去了在给我打电话,我再去接你好吗?”
“没事的,苏航,我可以的”楚清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道:“你现在已经是律所合伙人了,又是破产类著名律师,今天得请我吃顿大餐才可以”。
苏航真诚的看了她一眼,轻松的说道:“没问题,你开心就好,先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换个衣服,然后咱们接上韩青蕊,我带你们去承德避暑山庄看看,那里风景还是可以的”。
在车上,楚清扣上了安全带,有点疑惑的问道:“何青蕊,就是几年前你说父母介绍,也在北京工作的那个女孩吗?”
“是的,我们在一起都快四年了”苏航一边发动着车子,一边说道:“可我们大概率脾气不和,总是争吵,最严重的时候父母都从老家赶过来了”。
苏航开着车,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车流,车子急促的驶过北京格外宽敞、高楼林立的街道,他皱了皱眉,有点无奈的说道:“有一次,她把我的眼睛都砸伤了?”
楚清听到这里看了一下苏航的眼角,确实有个小疤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她不禁安慰道:“恋爱中的男女可能都是这样的,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大打出手,或者等将来结婚会好一点”。
“你觉得可能吗?”苏航嘲弄的笑了一下,有点无奈的说道:“毕竟在一起很多年了,现在想分开也不是那么的容易,牵扯着双方的父母,还有这些年我们的经济基本上也是在一起的,已经分不清楚了”。
“那我来这里投奔你,她不会和你生气吧!”楚清小心翼翼的说道。
苏航轻松的笑道:“怎么会?她很早就知道你,她认识我本来就晚,生什么气呢?再说你来只是工作啊!”
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楚清这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虽然谈过恋爱,但是那场恋爱却差点要了她的命,就如同全身被剥了皮,被人放在满是钢针的铁板上滚来滚去,鲜血淋漓,伤的体无完肤,已经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她这样的恋爱经历如何给别人好的建议。
车子在北京街道穿行了许久,最后来到郊区一个城中村居民楼前停下,楚清走下了车,看着周围的环境,倒也格外的幽静安逸,只是居民楼不远处就是铁轨,当有火车经过的时候,大地都是一阵的颠簸,不由的心里一沉。
“苏航”楚清看了看他,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苏航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事,笑着说道:“楚清,你是想说这里环境不是太好,对吗?”看着楚清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苏航又解释道:“在北京,这里的房子已经很不错了,一室一厅的房子,一个月才两千块钱,除了晚上火车经过的时候会有一点噪音,其他一切还好,离我们律所也挺近的”。
楚清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你觉得不错就行”。
说着,两人走进昏暗的楼梯间,顺着步梯来到五楼,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走进了房间。
很通透的一室一厅,进门是个狭长的过道,依次是卫生间、小客厅,卧室和阳台,几乎是一览无余,因为是老旧小区,房间有些昏暗,苏航顺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楚清,你先坐吧!我去冲澡换个衣服,很快的”说着,又从冰箱里面拿出了一瓶饮料递给楚清,这才走进了卫生间。
楚清站在房间内,看着橘红色的灯光映照着,她环顾着四周,房子有些年月了,屋里很重的霉菌潮湿味道,有些墙皮甚至已经开始脱落,墙角放了一个书架,上面摆放了许多的书籍,楚清随意翻看了一下,几乎都是和法律有关的专业书籍,她随手拿了一本便翻看了起来。
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楚清看了下桌子上面的手机,朝着卫生间喊道:“苏航,你的电话响了”。
“是青蕊打的吧!你先帮我接一下吧!”苏航在里面说道。
楚清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卫生间的门,终究还是没有接听,她轻声说道:“苏航,还是你出来自己接吧!”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阵暖暖的水蒸气,顺着门缝飘散在客厅内,苏航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头发还在滴水,他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水珠,一边来到餐桌旁,拿起桌子上面的电话去阳台上接听了。
楚清听到压低声音的争吵声,整个人也显得局促不安,她看着阳台上的苏航,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果不其然,党着苏航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满是阴郁。
“苏航,是不是我来北京打扰到你们”楚清有些不安的问道。
苏航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仍旧擦着头发说道:“楚清,瞎想什么呢?我跟何青蕊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经常是两句三句就开始争吵,就没有正常沟通的时候”。
楚清看了看他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这会,苏航又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急忙将手中的毛巾搭在椅背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都没有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你一定饿坏了吧!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怎么样?我记得前两年你来法官学院培训的时候,就说过特别喜欢吃烤鸭的?”
“好的,我客随主便吧!”楚清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身,苏航又从书柜里面拿了一瓶红酒,孩子气开心的说道:“今天我们喝点怎么样?”
楚清不由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说道:“可是你开着车呢?”
“没关系,喝完叫代驾吧!顺便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一直都不敢问你具体的缘由,我想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是愿意向故人敞开心扉的,对吗?”
楚清苦笑着低下了头,苏航说的没有错,当一杯红酒下肚,看着窗外北京的繁华,想到自己的落寞,楚清眼中蓄满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框而出。
苏航一直静静的看着她,温柔的说道:“楚清,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是不会勉强你的,我一切都尊重你的决定”。
楚清拿起桌子上面的纸巾,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她将杯子里面的红酒一饮而尽,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知道的,我21岁大学毕业就考入了法院工作,是我们单位年龄最小的干警,那时的我春风得意,领导重视、同事羡慕,我先是在派出法庭工作,我的民事调解率一直是北城地区名列前茅,后来入额,27岁那年,我又升任为执行局副局长,开始办理执行案件,也开始了我错误的人生”。
说到这里,楚清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黝黑的眼眸如同沉醉的夜空、如泣如诉,就像是平静水面上被投入了小石子,泛起一阵阵的波澜,而往事也一幕幕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