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区西路的弄堂尽头，有座没挂门牌的三楼旧式石库门建筑。
黑漆木门嵌在石质门框中，门上挂着一副铜环，里面天井被打理成江南院落的格局。
赵文胤顶着一头乱发，进了二楼书房。
“昨儿老爷子从苏家回来，那脸——甭提了。”他睡眼惺忪，含糊道：“我搞不定了。”
祁宗言连眼皮都懒得抬，起身往外走，“你也就这点能耐。”
赵文胤啧了一声：“得，您自个儿兜着吧，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打着哈欠，又晃回房里睡去了。
祁宗言下楼，在院子里找到了人。
廊下挂着一个画眉笼，那鸟见到他，一声没吭。黑豆似的眼珠直直瞪着，像哨位上的卫兵。
“爷爷。”他走过去，在一旁坐下，“吃过了？”
老爷子没接话，就这么盯着他。
昨天去了苏家才得知，从见完面到现在，那丫头提都没提过祁宗言。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小子多半是在糊弄他。
镯子没送出去，又说约了人见面。
结果人家那头，压根儿没动静。
“昨天见着阿婉了？”
“见了。”
老爷子脸色稍霁，“怎么样？”
“还行。”
老爷子脸立马又沉下来，“我跟你这儿逗闷子呢？”
祁宗言目光落在旁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的画面，语气平稳：“问题不大，等她给个话。”
老爷子拿出手机，“等什么等，我现在就问。”
电话拨出去，一声一声响着，就是没人接。
“这老苏怎么回事儿？”
苏老爷子的手机早就静了音。
苏若婉四个字扔出来，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凝住。
她蹙了蹙眉，“怎么都不说话啊？”
白女士如梦初醒，“囡囡，侬这是认真的？”
“当然咯。”苏若婉偏了偏头，“我有要求的。”
苏老爷子点头，“讲讲看。”
她想都没想，话就顺着说出来，像是心里早就有模版。
“身高一米九以上，要长得好看。”她想起那张冷脸，还有那死板的西装，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品味要高，性子温一点。”
“要有本事不靠家里，做事要有分寸，拎得清。最好跟我爱好一样。”她声调高了几分：“总归要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最好的。”
客厅里又没了声音。
苏聿捂着半张脸，嘴角压着点笑意。
除了性子，怎么听怎么像那个人。
白女士轻叹一声：“囡囡，这种条件，哪能好找啊。”
苏老爷子却摆了摆手，“慢慢找，总归要配得上我们阿婉。”
“对。”苏父点头，看向苏聿，“你也留意留意，这事优先。”
“好。”苏聿应了一声，又说：“那天我看你对祁宗言还挺有兴趣，还当……”
“伐要。”白女士直接打断，她往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宗言样样都好，就是人太冷，不合适囡囡。”
苏老爷子在心里默默给老战友道了个歉。
苏若婉坐直身子，扬了扬下巴，“要比他还要好的。”
这句话一出，准备上前给老爷子添茶的管家，僵在原地。
白女士也没再接话，客厅里彻底静了下来。
其实这些年，交好的几家都向苏父和白女士提过结亲。
但苏家内部早有共识，女儿想什么时候嫁，就什么时候嫁。
所以她说要相亲，虽然被惊到了，但白女士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开始选人。
当天下午，苏若婉刚走进W7，就收到白女士发来的信息。
她倚着主理室的工作台，一张张照片往下翻。
好看是都好看，履历也漂亮。
就是……
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差点意思。
不够挺，也没有压得住场的那种气势。
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个跟她爱好沾边，顶多也就是混混健身房的那种。
她有点烦，退出对话框，视线扫到下面几位的那个“Zane”。
片刻后，又点回和白女士的对话框。
【姆妈，从今晚开始，每顿帮我约一个呀。】
-
许思妍叉了一小块牛排举着，半天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斜前方那张桌子。
“第四位男嘉宾，”她摇摇头，“我看也不大行。”
对面正划着手机的陆君泽掀了下眼皮：“不吃就放下。”
许思妍收回视线，把牛排送进嘴里，嚼了两口，“今天换主厨了啊？味道蛮好。”
“嗯，私厨。”
许思妍看了眼对面云淡风轻的男人，放下叉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啊？”
陆君泽低低“嗯”了一声。
许思妍撇了撇嘴。
昨天傍晚接到苏若婉电话，说要他们陪着相亲，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君泽倒是不慌不忙，直接把自家餐厅清了场。
从昨晚到今天三顿，坐在苏若婉对面的男人虽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都比不过陆君泽，可偏偏这个男人什么动作都没有。
她怒其不争：“阿婉真嫁人了，你就哭吧。”
陆君泽终于放下手机，抬头看过来，“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许思妍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一直觉得，如果哪天苏若婉说无聊，想去死一死，陆君泽也会立马开始研究什么死法能满足她的需求。
那边的男士已经起身，同苏若婉道别。
整个过程，连一刻钟都不到。
苏若婉拎着包款款走来。
陆君泽起身，把椅子拉开，等她坐下才跟着落座。
“不行吧？”许思妍见她眉目间压着一丝不耐，“明天还有？”
“算了。”苏若婉摇摇头，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意思。”
-
夜色渐深。
车子驶进弄堂，停在天井口。
祁宗言下车。
屋里面的人已经迎了出来，“大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还在车上找手机的赵文胤一听，连忙说：“我回老韩那儿再喝两杯。”
祁宗言转头看他。
他一脸无奈地拱了拱手：“这么大阵仗，我就不跟着挨训了。”
车子很快退出弄堂，祁宗言转身往里走。
他敲了敲虚掩的门，推开走进去。
“爷爷。”
他抬眼望向窗边，老爷子连背影都压着几分火气，可开口声音却很平静：“苏家丫头，相亲去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祁宗言皱了皱眉。
老爷子转过身来，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祁宗言默了默，低声回：“可能有误会。”
“误会？”老爷子冷哼一声，拄着手杖一步步走近，“家里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停在祁宗言面前，语气陡然加重：“这事儿要是办不成，你也甭回京了。”
老爷子迈步，径直出了书房。
祁宗言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晌，才走到书桌后坐下。
他拿出手机给秦川拨过去：“来书房。”
不多时，秦川疾步走进来：“先生。”
“一个小时，把这两天她见过的人，名单给我。”
秦川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祁宗言靠在椅背里，眉头渐渐锁紧。
他的确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书房里只听见秦川敲击键盘的声音。
祁宗言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秦川走到桌前，将手上的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先生，名单已经整理好。”
他低头扫了一眼。
这几位都是沪城比较有分量，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倒是有力的竞争者。
祁宗言眸色渐暗，吩咐道：“这两天继续留意，有没有重复出现的，或者……新人。”
“明白。”
苏若婉回到家里，除了苏老爷子休息了，其他人都在客厅等着。
“嫂嫂。”她带着笑意看了过去：“你怎么也来了？”
宋佳怡回：“你大哥给我分配任务了呀，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把资料带来，给你过目。”
苏若婉接过那几页纸，翻了翻，兴致缺缺，“不要了。”
宋佳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看向对面。
白女士跟她对视一眼，柔声开口：“囡囡，哪里不满意啦？”
苏若婉终于找了个出口发泄心底的烦闷：“一个个文质彬彬的，跟我也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她挥了挥手上的几页纸，不满道：“符合条件的有这么多，怎么可能是最好的呀。”
“侬自家讲要性子温一点的。”白女士不解，“爱好嘛，是可以培养的呀。”
“哎呀——”苏若婉拖长了尾音：“不好，通通勿好。”
宋佳怡见状立刻安抚道：“是不好。阿婉今天累了吧，先早点休息好了。”
苏聿接着说：“不着急，阿妹先好好休息。”
苏若婉将资料放回茶几，别扭地起身往电梯方向走，“都不要找了，我不见了。”
白女士等人走远，轻轻锤了下苏父：“我就讲嘛，她那标准就是照君泽来的，你非讲不是，这好唻。”
苏父搓了搓手臂，无奈一笑：“勿是君泽。”
苏聿实在忍不住笑起来。
宋佳怡瞪他：“你又是怎么回事？”
“哎哟，姆妈。”苏聿揽着她站起身，对白女士说：“阿妹心里有数，你等着好了。”
白女士嘀咕一句：“一个个侪勒海搭我打哑谜是伐？”（一个个都跟我打哑谜是吧？）
苏若婉从浴室出来坐在床边。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算身边的人都结婚了，她又不是非要走这步。
只是……
手机屏幕亮起，她划开查看新信息。
【苏小姐，明天天气不错，要不要飞一趟？】
苏若婉盯着那个名字，又开始胸闷。
可一回想起那天见面的场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和她接触过的人，不一样。
脑子都要炸掉了。
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还是落了下去。
【你自己飞去吧】
祁宗言看着这句话，曲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再回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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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