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沈归芜身着鹅黄色纱裙,手中拎着一个大布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沈府门口,远远便听到翠荷与门房小厮的争论声。
“大小姐还没回来,你们不能锁门。”
“这是夫人下的令,你若有不服,自己找夫人说去。”
“求你们再等等,小姐肯定马上就回来。”
翠荷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让开,不然连你一起锁门外!”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时,正好看见一名小厮伸手,大力推搡,翠荷一个不察,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踩空摔倒,她丢下布包,飞身上前,稳稳托住。
翠荷愣了一瞬,迅速站直身子回头,看清来人时,眼中的水汽迅速凝聚,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一把握住沈归芜的手,声音轻柔,仿佛方才被欺负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这就给您热菜去。”
而推人的小厮此时正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不着急。”沈归芜抬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踩着昏黄的光,一步一步逼近小厮,“先收拾完这些倒胃口的东西,一会也能多吃两口。”
“大,大小姐……”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膝盖已经先一步弯曲,重重砸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夫人说今日城里不太平,让锁门三日。”
“是吗?”沈归芜睨了他一眼,冷嗤道:“那就去书房找父亲,看到底是夫人不让本小姐进门,还是你们这些奴才擅作主张?”
“真的是夫人……”
一名小厮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另一名小厮拽住胳膊,打断了,两人暗中眉来眼去半晌,立即改口道:
“大小姐恕罪,是小的们的错,还请大小姐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
“好。”沈归芜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不见,她缓缓弯腰凑近,继续道:“那你们去把秦夫人和二小姐请到本小姐院子来。”
两名小厮抬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毕竟从来只有秦夫人和二小姐叫大小姐去她们院子的情况,还没有她们被叫来大小姐院子的先例,这要是他们去请,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可一想到刚才大小姐的身手,还有之前听闻大小姐揍人的事迹,两人齐齐点头。
“是。”
回院子的路上,翠荷拎着布包,一瘸一拐的跟在身侧,愤愤开口:
“夫人和二小姐午后就回来了,小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是她们故意不让您乘坐马车吗?您让门房请她们过来,就是为了出气吗?”
沈归芜想起自己离开西郊园时,沈家的马车确实早已离开,但她并不在意,径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停下脚步,余光扫过周围,确认附近没人后,认真打量了翠荷几眼。
“你今日为何没有出城?”
翠荷迅速低下头,脸上悄悄爬上两朵红云,避开她的目光,手指紧紧攥住布包的带子,嘴巴翕动好几次,就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月影稀疏,一阵风过,吹起廊下的灯笼摇晃,两人投在白墙上的身影也瞬间拉长又变短。
远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大树上的小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好似受到了惊吓一般。
沈归芜看着翠荷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闭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轻声道:
“走吧,先回院里。”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都没有想明白翠荷为何不愿回答自己的问题,看那样子,既没有受伤,也不像被人胁迫,所以……
踏进房门,里面灯光透亮,翠荷终于看清楚沈归芜身上的衣服,根本不是早上穿去参加赏花宴的那套,吩咐好其他人去热饭菜,她一把关上房门,凑到对方身前,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您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沈归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瞅了一眼,眼底露出一抹得意,拿起桌上的绿豆糕塞进嘴里,翠荷见状,立即奉上一杯温度合适的热茶。
“烂了,换了一件。”
“这是借的哪位小姐的衣服,需要奴婢洗净还回去吗?”
看料子和做工,都比小姐柜子里的那些要好太多,小姐又一分钱没带,自然不会是自己买的。
“不用。”沈归芜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这是我跟锦绣阁换的。”
“换的?”
翠荷瞬间瞪大了眼睛,“您把王爷送您的裙子拿去换了?”
一听到“王爷”两个字,沈归芜捏着绿豆糕的手指蓦然收紧,松软的糕点顷刻间成了碎渣,掉落一地。
“别再跟我提他。”她抬手指向翠荷拎回来的布包,冷声道:“明日你出去一趟,把裙子还给他。”
翠荷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布包里装着的居然是谢临渊送来的裙子,而那么贵的裙子居然被塞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布包里。
她抬眼瞅着沈归芜脸上的怒意,并不似作假,眼神来回穿梭两次后,点头应道:
“是。”
她走过去,将裙子从布包里拿出,小心叠好,放回到原本的木盒里,直到饭菜送进来,沈归芜怒意消散,她屏退他人,才试探出声:
“今日奴婢在城门……”
“啊——”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婢女的惊呼声。
翠荷焦急地转头,只见沈归芜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悠闲地将鸡块送进嘴里,还不忘扒进一口米饭,脸上尽是享受的表情。
“嘭!”
门被大力推开,雕花木门撞上门框,又反弹回来,恰好砸在塌门而入的家丁身上。
“大胆,”翠荷挺身挡在桌子前,“大小姐的房间岂是你们乱闯的!”
“上。”领头的家丁抬手一挥,剩下的人鱼贯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老爷请大小姐去祠堂。”
“放肆!”
翠荷伸手去推那些试图靠近的家丁,眼里满是坚毅,“没看见大小姐正在用膳吗?”
“老爷有令,请大小姐即刻去祠堂。”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翠荷也被两名家丁控制住。
“砰!”
碗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同时,沈归芜手中的筷子飞出,直逼家丁的面门,吓得两人后退躲避,松开了抓住翠荷的手。
“我看谁敢碰她。”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领头那人脸上,“我跟你走,不许动她!”
“大小姐请。”
他比了一个“请”的动作,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小姐。”翠荷上前拉住沈归芜,眼中满是担忧,“让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沈归芜轻拍她的手,缓缓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后,决绝地拂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之中。
——
祠堂中,沈万里、秦凤祥、沈心柔三人早已等候在内,看着沈归芜进来,脸上皆是怒色外露。
“逆女,你可知罪?”
沈万里率先开口,一抬手,后面的家丁立即上前,试图押着沈归芜跪下,却被她转身一劈,一提,双双躺倒在地,哀嚎不已。
“我说过,不要再找我的麻烦,你们是听不懂吗?”
沈归芜往前逼近了两步,眼中毫无惧色。
“你,你……”
沈万里指着她的鼻子,突然高举右手,却在落下的瞬间被她一把扼住手腕,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大小姐,这是您的父亲,您怎么可以在祠堂内对着父亲动手。”
秦凤祥上前一步,一只青葱柔夷搭上沈归芜的手臂,用上全力,也只撼动了分毫。
“是吗?”
沈归芜抬起右手轻轻一握,对方立即吃痛撒手,她顺势一推,秦凤祥后退数步,直接撞到沈心柔身上,两人重心不稳,双双摔倒在地。
“祠堂重地,何时轮到一个妾室进入?”
“沈归芜。”沈心柔挣扎起身,挥着爪子就要上前,“我要撕烂你的嘴。”
她嘴角一勾,计算着对方靠近的步伐,等到时机合适时,脚尖一旋,弯腰转身,顺势带动沈万里的手掌,松手。
“啪。”
耳光声在祠堂内格外响亮。
沈万里和沈心柔两人皆是一惊,后者捂住瞬间浮出红印的脸颊,泪眼婆娑地开口:
“父亲……”
秦凤祥快步上前,搂住沈心柔,在背对沈万里的视线里,眼中闪现一抹杀意。
她缓缓抬手轻哄,又转头看向沈万里,瞬间换成一副痴怨无奈的表情。
沈万里看着她,心底涌上一丝愧疚,对上沈心柔充满委屈的眼睛后,快速别过脸,看向沈归芜时,手指握紧,牙关紧咬,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
“……”
她却毫不在意,缓步走向供台,抽出三根线香,用尖端沾上些许香油,置于火焰之上,轰然蹿出三串火苗。
“连父亲都看不下你的所作所为了,还不赶紧过来跪下,给祖宗们磕头赔罪。”
“沈归芜,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沈万里一把夺过沈归芜手中的香,怒目圆瞪,“非要整个沈家覆灭吗?”
今日他被皇帝紧急宣入宫,狠狠敲打了一番,若不是早就和三皇子串好证言,说他过府是探望小女,两人早在凤阳有过一面之缘,才将一切搪塞过去,否则,后果难料。
沈归芜淡淡转身,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坦然。
“我记得之前劝过父亲,做个纯臣就好,但父亲似乎不喜欢。”
以沈家百年的积累,达到今日的成就不容易,可有些人不愿意安于现状,总想着做出一鸣惊人的成就。
“若是父亲想说的是赏花宴上的事,秦夫人和妹妹应该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回身扫过两人,神色淡然,“看到底是我不想让沈家好过,还是另有其人?”
“若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回了。”沈归芜往外走出一步,又停住,扭头转向秦凤祥,轻声开口:“明日我的婢女要出趟门,还请夫人吩咐下去,给她开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