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次睁眼,脖颈上还残留着上一世刀刃砍入的幻痛。
沈归芜猛然坐起,抬手摸向脖子,那里是温热的、完整的。
她抬眼环顾四周,瞧见铜镜中的少女,发髻凌乱,脸色苍白,一副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木匣子上,里面是一副新打的头面首饰,为了她的及笄礼而准备的。
及笄日,她又重生到了及笄礼这日。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九十八世的疲惫,也有一点终于要熬出头的庆幸。
她受够了。
回现代的路就在皇陵密道里,前几世她都在离那道门更近一步,而这一世,她相信重生到第一世的身份,一定会成功的。
但在启程之前,那些欠她债的人,也该付出点代价。
沈归芜垂下眼,手指探入妆奁底层,摸到一根绣花针,藏进袖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窗外天色并未大亮,府里的下人早已开始走动,她耐心听了一会,脚步声、低语声、咳嗽声如旧,和她前三次重生回这日时分毫不差。
这座府邸的每一条路和每一块砖她都记得清晰无比,还有人心……
“小姐,二小姐端了鸡汤来请安。”
婢女翠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鸡汤。
沈归芜脸上的神情凝固一瞬,随即勾起嘴角,笑意加深。
第一世,她喝了那碗加料的鸡汤,陷入昏迷,被长相有五分相似的庶妹顶替身份参加及笄礼,并与三皇子一眼定情,事后父亲让两人互换身份,她被关入柴房,钝刀划脸,拔掉十根指甲,打断双腿,生生折磨至死。
此刻想起,膝盖骨还隐隐作痛。
那种痛摸不到,却随着她的记忆从骨缝里渗出,换多少副身体也忘不掉。
“姐姐……”
娇柔的声音,伴随着鸡汤的油香从门缝里率先钻了进来。
沈归芜没有应,只是垂着眼,把袖口的银针往里推了推。
门帘被人掀起一半。
沈心柔端着托盘进来,瓷碗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油花浮在表面,用上好的老母鸡,少说也要炖满两个时辰才有的汤色。
她脸上挂着乖巧的笑,脚步轻缓,走了这一道,鸡汤分毫未洒,看向她的眼神含羞带怯,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白莲花。
“姐姐起了,知道姐姐今日会劳累,可能吃不上饭,妹妹特意一早让厨房熬了鸡汤……”
沈归芜起身。
不紧不慢走到沈心柔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然后抬眸。
“鸡汤下了迷药。”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沈心柔端托盘的手微微一颤,鸡汤洒出了一些,脸上的笑意未减:“姐姐在说什么?妹妹怎么听不懂,况且妹妹一介庶女,入府不过月余,又怎么会……”
“啪!”
手掌拍在托盘底上的声音。
托盘应声飞出,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连同瓷碗一同掉落在地,瓷碗瞬间炸开,鸡汤溅上沈心柔的裙摆,深色的油渍晕开,一路往上,像疯长的藤蔓,想要找到依附的地方。
沈心柔踉跄后退,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嘴唇翕动了两次,才重新挤出声音:“姐姐这是为何?”
沈归芜盯着沈心柔的脸,往前走近一步,对方下意识往后,脚后跟踩住裙摆,身形趔趄了一下,扶着桌子才站稳。
“你们和三皇子私下勾结,准备用你这张和我有五分相似的脸,顶替我的身份。”沈归芜一字一顿,“我说得够清楚吗?”
沈心柔死死咬住下唇,目光从地上的碎片扫到她的脸上,又扫回去,眼眶慢慢红了,那样子像极了被冤枉的无辜之人。
“姐姐……”
“啪!”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沈归芜故意曲起手指,任由指甲划过对方颧骨。
沈心柔迅速抬手捂住脸颊,摊开手,看见那抹猩红后,整个人才像被唤醒,哭出了声。
沈归芜甩了甩发麻的右手,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碗碎片,有点出神。
第一世,沈心柔命人用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刮开她的皮肉时,可比现在血腥得多,她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脾气不好。”沈归芜跨过地上的碎瓷片,缓步靠近,绣花针早已滑到指尖,“以后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沈心柔对上她的眼神,哭声骤停,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她捂着脸,浑身颤抖,瞅准时机,转身逃出了房间。
沈归芜看着她跑远,眼底燃起一丝嗜血的光。
跑得真快,比第一世她冲向门口求救的速度快多了。
翠荷看着沈归芜,定在原地,张着的嘴半天没有合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才小声禀报道:
“小姐……前厅已经有客人来了,老爷派人来催了三次了……”
闻声,沈归芜扭头,一张怯生生的脸,正屏凝神等着她的答案。
这副模样,她其实已经看过三世,对方一直很忠心,从来没有背叛过,一次都没有。
她伸手拍了拍翠荷的肩膀。
“去告诉我爹,三皇子和太子都不是良人,趁早歇了攀附的心思。”行至门口,驻足道:“还有,想让沈心柔顺理成章变成嫡小姐,抬她娘做正妻就行,不必动那些歪心思。”
翠荷整个人抖了一下,显然听懂了这话背后的含义,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有多问一个字。
沈归芜赞许的点了点头,这就是她看中翠荷的地方,嘴巴不多,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小姐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
翠荷快步追到门边,小心问道:“那,老爷那边怎么回话?”
“实话实说。”
沈归芜跨出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翠荷抠着门框的指节泛着白,她在害怕,却没有退缩。
或许可以带去皇陵当帮手,这个念头只在沈归芜的脑中浮现一瞬就灭了,只因现在还不是挑选帮手的时候,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她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一般。
确实,很快就会有人来追。
沈归芜清楚,让翠荷转述的两句话,等于把老头子的底掀了,他要是不生气,就不是一家之主——沈万里了,但有件东西必须在被追回来之前拿到手。
她走出游廊时,一只灰羽小鸟从院中大树上飞出,盘旋两圈,往城东的方向去了,她余光扫到,没有在意。
——
街上人头攒动,阳光从雾气中探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包子铺的热气蒸腾出了幻境。
沈归芜小心翼翼折好刚从当铺买来的舆图,跟在人群后面排队,耐着性子拿到两个肉包子、一包糖炒板栗。
肉包子是京城有名的绝味,咬开来肉汁不停往外流,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她三口便塞完了一个,嘴里满满当当,心里也没停:
前世她当医女的时候,吃不上这口,当乞丐的时候更吃不上,轮回了九十八次,也就第八十八世的时候,尝到了一嘴,思念至今。
可一想到回到现代后,用闪购也买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时,心中不免惋惜。
“砰——咚——”
额头撞上了一堵肉墙,手中的板栗应声掉落,油纸包散开,板栗滚了半条街。
沈归芜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凉。
对方的衣料触手生凉,像是在雾气中站了很久,被浸透了寒气,虽不至于冻手,但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迅速抬头,看见一个玉冠簪发、手执折扇、负手而立的翩翩公子,他气质超群,活像是画本上的美男。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被撞上的前襟,又抬头看向沈归芜,动作不紧不慢。
“姑娘何事如此匆忙?可有受伤?”
慢吞吞的语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沈归芜的神经上。
她压着火,蹲下去一颗一颗捡板栗,嘴上没停:
“人命关天的事,你说急不急,要是人人都跟您一样,把大街当花园逛,郎中也不用去给人瞧病了,让病人在家等死算了!”
对方缓步上前,弯腰伸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出现在她的余光里,只见它拾起地上的一张纸。
沈归芜捡板栗的手顿住。
她往怀里一摸——舆图不见了,一定是从当铺出来时揣得不够深,撞人的时候滑出来的。
她的呼吸停了半瞬,手指慢慢收紧,随即一把丢掉手中的板栗,起身去夺。
对方往后退了半步,刚好避开。
“姑娘的东西。”他展开那张舆图,目光扫过上面的标注,然后抬眸看她,“是皇陵的舆图。”
不是询问。
沈归芜的心脏猛然一缩。
这个人居然认识这张图?这份舆图她是从一个老太监手里拿到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画的手法也隐晦,就是防着被人认出来。
他凭什么一眼就看出?
生存的本能让她浑身汗毛直立,她已经重生了九十八次,不想再来一次了,想要回现代,就不能出岔子,此刻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立即脱身。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姑娘,请留步。”
沈归芜脚下倒腾得更快,仿佛牛头马面来索命了一般,什么包子、板栗、舆图,全都不要了,此刻她只知道,命比什么都重要,图没了可以再找,但是惹上不明来历的人……
却不想,才跑出不到一丈,就被从天而降的一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无表情,语速和他主人一个调调:
“姑娘,我家王爷请您留步。”
沈归芜侧身避开,反手将袖中绣花针射出,对方脚步连转,轻松躲开,顺势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姑娘止步。”
她不得不站住,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王爷?
她缓缓转过身。
玉冠青年已经走到她近前,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折扇轻摇,姿态闲适的像是在赏花。
大靖的王爷不多,总共三位,与眼前之人年纪相符的就一位——永安王,当朝七皇子,谢临渊。
九十八世里,她从未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现在突然冒出,手里拿着她的舆图,用看熟人的眼神看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后背陡然攀升,这个人太危险了。
“姑娘的东西掉了。”
谢临渊将舆图递了过来。
沈归芜一把夺过,小心折好塞进怀中,并用手掌拍了两下确认安全,才扯出一抹假笑:“那真是谢谢您了,告辞。”
“等等。”谢临渊往前跨出半步,“听姑娘意思,是有家人身体抱恙吗?刚好本王的随从略懂医术,需要他去帮忙瞧瞧?”
沈归芜的牙帮子咬得发酸,这人是很闲吗?听不出那是她随口胡诌的?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挡住她干什么?
一想到对方把舆图完好无损地还给她,她耐着性子,勾起嘴角:
“人反正都要死的,早晚而已,没必要太当真。”
谢临渊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消化这句话,并在想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间隙,街角传来一阵骚动,似有大批人马在奔跑,沈归芜尚未细看,便听到一声带着焦急的熟悉嗓音。
“小姐快跑!老爷命人来抓您了!”
翠荷从街对面的摊子后蹿出,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挂着一道新鲜的血印,她的话刚喊出,两名家丁已经从后面追上,一左一右押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摁在地上。
沈府的家丁动作很快,转瞬之间便将沈归芜团团围住。
领头的家丁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最后一丝体面:“小姐,跟我们走吧,老爷有令,无论如何,都得把您带回家。”
沈归芜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翠荷,对方也在看她,嘴角破了皮,眼中却没有半分求饶之色,只有浓浓的担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她攥住袖口的绣花针,垂眸暗腹:
对方一共十一人,除去押着翠荷的两人,其余九人围着她,她的袖口还有七根绣花针,若是同时抛出,她有信心可以同时放倒五人以上,可即便如此,还有翠荷,再缠斗三招,也能救下,但她上一世的身份是杀手,学的都是杀人的招数,对这些人用上,委实不妥。
思索间,一道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小姐?”谢临渊慢悠悠地看了家丁一眼,眸光流转,又落回到她的脸上,像方才发现那张舆图时一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沈万里的女儿?”
沈归芜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他在说“沈万里”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对一个正二品重臣直呼其名,要么关系极好,要么是地位极高不在乎。
他是后者。
“本王正好要去沈府办点事。”谢临渊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顺路,送小姐一程。”
他说“顺路”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想要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余光扫到翠荷时,心还是蓦然一紧,第一世她也是这样被人押着,白白断送了性命。
罢了,舆图刚刚到手,路费还需要回沈府去取,怎么回都是回。
“那就多谢王爷了。”她咬牙道。
谢临渊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不满,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归芜从他身旁快步走过,擦肩时,一股很淡的药香飘来,她在当医女时闻过类似的,不像普通人吃的那些药材,是一种清冽、带着草木气息的药味,好像是宫里贵人尝试用来保管衣服,驱虫、增香的,只是她也仅仅是听说,没有见过。
药香过后,还有一股别样的味道,极淡,像鸟类的羽毛。
她脚步一顿,脑中闪出一个片段,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上一世,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翻遍九十八辈子的记忆,才从某个角落里捞出来。
第十二世,她是修皇陵的工匠,曾有一个白衣人来看过密道的进度,那人的袖口就是这种药香,工匠们在背后议论,说那人身上带着的鸟,一出声便吓坏了皇陵养的隼,她当时没看到那人的正脸,只闻到了那股药味。
跟现在一模一样。
“沈小姐?”
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慢条斯理,每个字都不紧不慢。
“怎么不走了?不是急事吗?”
沈归芜回过头,他就站在街心,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灰羽小鸟,正是方才从沈府大树上飞走的那只。
小鸟歪着头看她,啾啾叫了两声。
谢临渊伸手点了点小鸟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抚摸过无数次,下一瞬,像是察觉到目光,缓缓抬眸,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过来。
嘴角噙着笑,一双眼睛温和又深邃,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等了很多遍的人。
可他明明是重生九十八次也未曾见过的人。
沈归芜后背的凉意更甚,此刻正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攀升。
“不急。”她将双手慕然收紧,“王爷先请。”
“不用。”谢临渊微笑着走近,“本王跟着就好。”
他把折扇重新打开,袖口一动,那只灰羽小鸟钻进他的袖子藏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前面是引路的家丁,后面是被押着的翠荷,她知道不进府门,他们是不会放过翠荷的。
沈归芜攥紧袖口的银针,指腹划过针尖,微微刺痛。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一件事,这人认识皇陵,能看出舆图的秘密,好像还能看出她身上的秘密,到底在图谋什么?
又或许,今日这场碰面也不是巧合,而是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