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谢冷云正在清理工作台上的石粉,门铃响了。
这很少见。快递和外卖通常被要求放在院门口的收纳箱,物业有事会先打电话。他放下吸尘器,走到玄关的监控屏前——屏幕上,梁言青正仰头看着摄像头,手里拎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牛仔夹克,头发似乎刚修剪过,整个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
谢冷云迟疑了两秒,按下通话键:“有事?”
“谢先生?”梁言青对着摄像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打扰你工作吧?我做了点桂花糕,多出来了,想着给你送点过来。”
桂花糕。谢冷云几乎要忘记这种点心的味道了。上一次吃,还是养父母去世前,某个中秋节从超市买回的、甜得发腻的礼盒装。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梁言青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点不确定。
“不方便的话,我放门口……”
“稍等。”
谢冷云打开门。室外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落叶和阳光的味道。梁言青站在台阶下,见他开门,眼睛又亮了起来,那笑容真切得有些晃眼。
“给。”他把保温袋递过来,“我自己试着做的,可能不太正宗,但糖放得少,应该不腻。”
谢冷云接过袋子。保温袋很轻,里面是个透明的保鲜盒,能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糕点,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谢谢。”
“不客气。”梁言青说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自然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你这院子弄得太好了,上次来天黑没看清。那条小溪是活水?”
“嗯,接了小区的景观水循环。”谢冷云侧身,“要进来看看么?”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但梁言青已经笑着点头:“好啊,正好偷师一下,以后我要是有院子了也这么弄。”
谢冷云带着他穿过客厅。工作台上未完成的昙花石雕被一块亚麻布半盖着,但梁言青的目光还是被吸引了。他走到工作台前,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微微弯腰看着。
“这是……昙花?”
“嗯。”
“真美。”梁言青的声音轻了些,“还没雕完,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快要开了的感觉。你很擅长捕捉这种‘临界’的状态。”
谢冷云没有接话。他把保温袋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打开保鲜盒。桂花糕的清香飘散出来,混着米香和淡淡的蜜甜。他拈起一块,触感微凉,软糯适中。
“尝尝看?”梁言青期待地看着他。
谢冷云咬了一小口。清甜,不腻,桂花香很自然,中间夹了一层细腻的豆沙,口感丰富。是手工做的,而且水平相当不错。
“好吃。”他说。
梁言青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那就好。我还怕你们搞艺术的舌头都刁。”他这才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很自然地环顾四周。工作室很大,但东西不多,除了必要的工具和几件完成或未完成的作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墙壁是干净的白,地面是深灰色的自流平,整个空间冷清得不像有人长期居住。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儿工作?”梁言青问。
“嗯。”
“不闷吗?”
谢冷云看了他一眼:“习惯了。”
梁言青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目光再次飘向工作台上的石雕,又移向窗外阳光下泛着粼光的小溪。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来,除了送糕点,还有件事。”
谢冷云放下还剩一半的桂花糕,等他继续。
“我那边楼里已经开始搬了,动静挺大的,白天估计没法好好休息。”梁言青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难得的局促,“我记得你上次说,你这里白天很安静。所以我在想……如果不太打扰的话,我能不能偶尔白天过来坐坐?我保证不吵,就找个角落看看书,或者处理点酒吧的账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付租金。按次或者按月都行。”
谢冷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保温袋里的另一只小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用竹签串好的水果。“这也是你做的?”
“哦,那是附送的。”梁言青笑,“柚子、梨和石榴,秋天吃点润的。”
谢冷云沉默地吃完那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早就凉掉的茶。梁言青耐心地等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膝盖。
“不用租金。”谢冷云终于开口,“白天我通常在楼上。一楼你可以用,但别动工作台上的东西。”
梁言青眼睛一亮:“真的?太感谢了!我保证,绝对像不存在一样安静!”
谢冷云不置可否。他把保鲜盒盖好,递还给梁言青。“盒子。”
“你留着吧,我那儿还有。”梁言青站起身,似乎心情很好,“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了,明天上午过来?大概十点左右。”
“随你。”
梁言青离开后,工作室重新恢复寂静。但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桂花糕的甜香,还有一点清爽的、类似雪松的须后水味道。谢冷云走到工作台前,掀开亚麻布,看着那朵未完成的昙花。右眼深处,那轻微的悸动感又出现了,比在酒吧那晚更清晰一些。
他想起梁言青刚才看这石雕时的眼神。那不是普通人的欣赏,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带着某种共鸣的注视。仿佛他看的不是石头,而是别的、更熟悉的东西。
还有那把旧吉他。谢冷云闭了闭眼,让灵觉回溯那晚感知到的情绪印记。那份眷恋、思念和守护的意念如此强烈,几乎要在时间的流逝中凝成实体。那吉他一定对梁言青极为重要。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五分,梁言青准时来了。他背了个深灰色的帆布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早。”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还是那件皮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帅气,“给你带了咖啡,美式,不加糖奶,猜的。”
谢冷云确实在喝美式。他接过纸袋,里面是一杯还温热的咖啡,以及一个可颂。“谢谢。”
“不客气,算是……场地费?”梁言青眨眨眼。他把背包放在沙发区的小圆桌旁,却没有立刻开始做自己的事,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那条人工小溪潺潺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落叶。那尾银白的灵鱼罕见地在白天现身,正在一块青石下游曳。
“那鱼真漂亮。”梁言青轻声说,“是什么品种?我以前没见过。”
“朋友送的,不清楚。”谢冷云简短地回答,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准备今天的雕刻工具。
梁言青没再追问。他在圆桌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一个笔记本,还有几本厚厚的书。他果然很安静,除了偶尔敲击键盘和翻书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动静。
谢冷云戴上护目镜和口罩,打开了雕刻机。机器的低鸣声填充了空间,石膏的粉末在阳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雪花。他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渐渐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直到中午,他停下机器,才发现梁言青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咖啡杯和可颂的包装纸被整齐地收在垃圾桶里,电脑和书还摊在桌上,人却不见了。
谢冷云摘掉护目镜,听到后院传来细微的水声。他走到窗边,看见梁言青正蹲在小溪边,手里拿着片银杏叶,轻轻地拨弄着水面。阳光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专注的神情。那尾灵鱼竟然没有躲开,而是在他手指附近缓缓游动,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一幕让谢冷云停住了脚步。灵鱼对他人都很警觉,极少在白天靠近岸边,更别说允许陌生人如此接近。
梁言青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见窗后的谢冷云,笑着挥了挥手。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那鱼不怕人?”他问,眼睛亮晶晶的。
“平时怕。”谢冷云说。
“那可能是我比较有动物缘?”梁言青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一闪而过。他看了眼时间,“啊,都十二点多了。你中午一般怎么吃?”
“随便。”
“我点了外卖,两人份的。”梁言青说,“清淡的粤菜,可以吗?就当感谢你借我地方。”
谢冷云想说他不需要,但梁言青已经拿起手机:“快到了,我出去拿。”
外卖很快送来。梁言青在圆桌上摆开:虾饺、烧卖、清炒时蔬、一份老火汤,还有两盒米饭。简单的饭菜,但热气腾腾,香气很快驱散了工作室里石粉和机器的冰冷气味。
他们面对面坐下吃饭。梁言青很自然地聊起酒吧的趣事,说起某个常客的糗事,说起最近在学的西班牙语歌,说起拆迁办的人如何跟楼里的老人扯皮。他说话生动,善于描述,让那些谢冷云永远不会接触的市井生活变得鲜活起来。
谢冷云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但这顿饭吃得并不尴尬。相反,有一种奇怪的、令人放松的自然。
饭后,梁云青收拾了餐盒,又回到自己的角落看书。谢冷云没有立刻工作,他走到后院,点了支烟——他很少抽,但偶尔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息灵觉的过度敏感。
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小溪水面破碎的天光。右眼的悸动仍然存在,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像远处传来的、只有他能听见的钟声。
“你抽烟?”
梁言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廊下,手里拿着两罐从谢冷云冰箱里找到的苏打水,递给他一罐。
“偶尔。”谢冷云接过。
梁言青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打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他说:“你雕的那朵昙花,让我想起我奶奶。”
谢冷云偏头看他。
梁言青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焦点。“我奶奶最喜欢昙花。她以前在阳台种了好几盆,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她会叫醒我,一起守着看花开。她说,昙花一现,不是遗憾,是圆满——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去世后,那些花没人照顾,慢慢都死了。我也试过再种,但总养不活。”
谢冷云没有说话。他看见梁言青周身那明亮的光晕中,那抹灰色的阴影似乎加深了一些,像被这些话唤醒的旧伤。
“那把吉他,”谢冷云忽然开口,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问的问题,“是你奶奶的?”
梁言青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看出来了?嗯,是她留下的。她以前是音乐老师,弹了一辈子琴。那把吉他是她年轻时用的,后来给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演出,没赶上最后一面。等我回来,她已经不在了。那把吉他上,有她最后想对我说的话……我能感觉到,但听不清了。”
这话说得很玄,不像是现代人会说的话。但谢冷云听懂了。那股强烈的情感印记,那些未尽的眷恋和遗憾,原来是这么来的。
“抱歉。”谢冷云说。
梁言青摇摇头,把剩下的苏打水喝完。“没什么,都过去好几年了。只是有时候,特别是这种秋天,会特别想她。”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谢冷云的肩——一个很轻、很快的动作,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我继续看书去了。你忙你的。”
他走回屋里。谢冷云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右眼的悸动忽然变得强烈,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眼眶,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那枚沉寂多年的昙花烙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应了外界的情感共鸣。
他走回工作室时,梁言青已经重新坐在桌旁,戴着眼镜在看一本厚厚的乐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起来很专注,偶尔会用铅笔在谱子上标记什么,嘴里无声地哼着旋律。
谢冷云重新戴上护目镜,打开雕刻机。机器的轰鸣声中,他忽然想,也许让这个人在白天出现在他的空间里,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这栋房子不再只有石头、灰尘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了。
傍晚时分,梁言青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
“明天我还能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谢冷云正在清洁工具,没有回头。“随你。”
“那明天见。”梁言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晚饭别又随便对付。我明天带点材料过来,我做菜还不错。”
他离开后,工作室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空气中留下的不只是桂花香和咖啡味,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谢冷云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朵昙花。他拿起最细的刻刀,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在花心处雕下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那是一个守护的符文。很小,很隐蔽,藏在花瓣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窗外,天色渐暗。那尾灵鱼在小溪中缓缓游了一圈,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然后沉入卵石深处,消失了。
我忘记更了OMG今天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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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