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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开枪了?” 陆望卿起身开房门,见娘舅已经披了罩衫立在门口,“像是那里传过来的。” 胡庆云朝西北面方向指了指。

“听起来是打枪的声音。” 陆望卿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声响还在此起彼伏。

“快点把东西收一下,以防万一。”

胡庆云和陆望卿两个人各自去把随身的携带装进皮箱,一面整理,一面也继续听外头动静,弄堂里渐渐传出各种各样开门关门的细碎又不安分的声响,想必有不少人都受到了这番意外的惊动,开始活动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出一句:“日本人和我们打起来啦!”

陆望卿迟钝了一瞬,就听胡庆云的说话声从隔壁传过来:“再听听看情况,前几年打孙传芳的时候也像似这样。” 话这么说,胡庆云却又检查了一遍铃木的保书是否装好。

待甥舅两个都换了衣服,理好箱包,楼底下匆促拥挤的响动已比先前要嘈杂得多。看样子是有人拖家带口地朝外头逃跑,陆望卿不晓得娘舅是什么打算,正无所适从地时候,胡庆云房间电灯打灭了,他走到陆望卿房门口:“理好了吗?理好了先闭目养养神。”

陆望卿起身把灯关掉。

胡庆云又说:“听枪响好像没有先头那么密了。现在搞不清楚外头情况,我们大门不开,电灯不亮,也不至于真的就有人冲进来,等到天亮再说罢。”

听胡庆云口气像似平常,但陆望卿知道娘舅这样讲只不过是给他宽心,碰到这种突发的惊险没有人能够真的镇定,因为谁都不晓得下一秒是不是就变成了性命攸关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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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靠在床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对着窗户外面进来的灯光看一看手表,胡庆云叫他闭目养神,但这个晚上估计没有人有本事能睡得着觉。弄堂里七手八脚的声音几乎没有消停过,甚至听到有人家里传出烧饭的声响,必定是哪个考虑周全的人正为全家人的逃难预备食品。期间好几次以为要就此结束的开枪声,也不如人意地一次又一次重新再响起来,直到窗门外的天开始发白,还有枪声在响。陆望卿没遭遇过这种迫在眉睫的阵仗,眼看黑夜已经要过去了,他却反而比漆黑的晚上更加感到紧张。

六点钟,照例秦妈已经要到了,但她没有来。听到胡庆云走下楼去的声音,陆望卿便也从房间里跟到一楼。胡庆云从灶披间倒了两杯温吞水出来,调侃道:“做事情的人不来,想吃杯开水都吃不到。” 这时候的天刚刚蒙蒙亮,石库门天井深,客堂间里的光线还十分昏暗,但是胡庆云没有开灯,“吵了一个晚上,看样子今天要自己去厂里了。” 听话里的意思,他也不指望司机会来了。这种时候,恐怕整条四川路上的人都在往外面逃。

“有人敲门。” 忽然听到天井里传来拍门的声音,外头弄堂里乱乱哄哄,客堂间门又关紧,陆望卿听得不是很真切。

又响了几下,胡庆云也听到了:“秦妈她有钥匙。是东东。”

陆望卿准备走过去开门,娘舅突然压低喉咙讲:“嗳!再听听看,外头人杂,不要紧的事情就当家里没有人。” 这倒是宁波人天生带来的小心。

大概担心里头的人没听到,敲门声又更重了些,跟着声音一道传进来的,还有人不轻不响地喊了句:“胡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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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东东。” 胡庆云判断出来。

当然不是东东。这下,陆望卿根本不管娘舅是不是正叫住他,已经三步并两跑到天井里去开了门。门缝一敞,外头站着的正是沈春亭。

“望卿!”

“春亭!” 即便已经听出他的声音,陆望卿还是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你怎么?”

“天没亮市区里已经发了号外急报,昨天半夜日本人和闸北的驻军打……”

他的一句话还没讲完,就听胡庆云在客堂里出声:“哪位?关门进来再讲。”

陆望卿让身出来,沈春亭推着自行车进到天井,看到里厢的胡庆云,朝他问好:“胡老板。” 转眼瞧见陆望卿的飞虎,就把自己的车停在它旁边。

沈春亭一进门,胡庆云看到这张面孔就都想起来了,心下吃惊这人怎么竟然认得自己住处,再一想,猜到必定是和自己的傻外甥脱不了关系,但眼下外面的形势非常,还不知道姓沈的此番来由,因此也不便朝陆望卿发作,只很克制地说:“去倒杯茶给沈先生。” 又起身礼貌性地要同走进客堂间的沈春亭握手,见沈春亭下意识地攥了攥掌心再朝自己伸过手来,搭上的一瞬才发觉原是那手已冻得像冰。胡庆云刚才瞧见他推着自行车,不免想,在这种季节里踏车不戴手套,是该说姓沈的不当心,还是这个人真的出来得太急。这是题外的话,胡庆云眼下更关心的是他来做什么:“大冷天这么清早的时间,为什么事情还麻烦沈先生特地过来一趟?”

“打搅胡老板。” 沈春亭回着胡庆云话,眼睛不自觉的望了望正从灶披间走出来的陆望卿,“日本人整个晚上在火车站那边放枪,不少人害怕,已经连夜往租界里头去了,现在马路上不太好走,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 他讲得不紧不慢,也很客气,但说话间有些气喘,不像他的口吻那般漫不经意。

仅仅三两句话,胡庆云便晓得面前的这个人不简单。自己和德昌的交情还不值得姓沈的天没全亮就赶过来,只是他叫门时候喊的是胡老板,答话里讲起来也避重就轻,叫人一点都点不破他。至于他怎么一寻就寻到了这里的,不必说,自然老早就熟门熟路。想到这里,胡庆云斜了眼陆望卿,却对沈春亭的说话里卖了个糊涂:“噢,我们是听到枪声,就是不晓得外面竟然出了这种事情。”

“你这么过来危不危险?” 陆望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想要回话的沈春亭,把手上的茶杯递给他。

春亭这么蓦地出现在娘舅房门口,着实叫人大吃了一惊,陆望卿知道他必定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才特地赶过来,心里感激。现下,听他和娘舅讲起话来既是得体又有情有义,也很开心,想着这下胡庆云该领受到了春亭的好处,认可他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了罢。不过外面乱成一团,春亭这样冒险过来着实吓人。

“不要紧,” 沈春亭接过水杯,捂在掌心里,“路底头离日本部队近,要激烈一些,逃出来的人多。”

沈春亭这句话说得波澜不惊,别人大概听不出名堂,陆望卿却难得精明,只一句就知道了沈春亭已经先去过大德里,他没有看到自己,才又到了公益坊来确认究竟。

“我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陆望卿既是接口问沈春亭,又是问的胡庆云。所谓“出去”,自然是指先离开北四川路。

胡庆云本来吃不准外面情况,但依据沈春亭讲的几句,便大概判断出来走比留要安全得多,幸亏昨天夜里就把什么东西都理好了,要走倒也随时可以走掉。只不过他仍旧存着疑心,面前这位来得这样起劲,也极有可能是想趁机敲他们竹杠,这是混江湖的人的老手段了,也只有望卿才这么容易轻信。于是含糊其辞说了句:“阿东就来了,我们乘车走。” 讲完,又拿起自己前头倒的杯水呷了口,抬眼去看沈春亭,似是极为抱歉:“今天佣人不在,连口热茶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招待不周。眼下没什么要紧,沈先生也好放心早点回去。” 胡庆云心想先把沈春亭打发走。

“我还是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