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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二一回 遇难产云翎留遗孤 巧答言沐霖收义女

今年冷得格外早,才不过九月,竟下起了雪,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凛冽寒风中,京郊外的西山玉虚观更是寒冷异常,这样的天气让寂静的山区更添了几分死寂。然而,在这寂静中却传来一阵阵女人痛苦嘶哑的喊叫声,还有产婆焦急地催促声,原来是有人生产了,可谁会在这偏僻的道观里生产呢?只怕是遇上负心郎了吧,可这怎么着娘家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呀,这位姑娘到底遭了什么难,沦落到寄生尼姑庵的地步。附近村舍的农家,听到这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不禁感叹,尤其是深知生育之苦的妇人,更免不了心生同情,生孩子就是在跟阎王爷搏命,这样的时刻,身边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真是可怜。他们哪里晓得正在遭受生产之苦的妇人,曾是大明国最为尊贵的女人之一,只是命运的轮回实在令人啼笑皆非,曾经高居殿宇、锦衣玉食的王妃,如今却轮到被村妇同情的地步。

与村夫农妇的看客心态不同,玉虚观东院寮舍里的一干人等却是焦急不已,稳婆一遍一遍用热水擦着傅云翎的身子,说道:“夫人,用力啊,羊水破了几个时辰了,孩子再生不下来,就危险了!”

莲心心疼地看着憔悴不堪、虚汗连连的傅云翎,一边为她擦汗,一边含泪道:“小姐,您再使把劲儿。”

傅云翎脸色苍白,气喘连连,下身一阵阵收缩,疼痛不已,她却忍住不适,抓住枕头,再次深呼吸。这一下,使了猛力,疼得傅云翎忍不住喊出声来,稳婆却是喜道:“头露出来了,快快,再去端热水来!”

莲心还来不及高兴,却见傅云翎疼得昏死过去,她慌忙唤道:“小姐!”那边稳婆的声音也有些发紧道:“不好,下身出血了……”

莲心来不及照顾傅云翎,走过去一看,果然鲜血泊泊直流,她心下一慌,抓住稳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稳婆心知不妙,有些吞吞吐吐道:“你家夫人气血不足,生产本就比旁人困难……拖得时间又久,恐怕大人孩子都危险。”

“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样的场面稳婆倒是见多了,她道:“夫人已经出血了,再强行生产,恐怕大人便有危险,若想保住大人,只能将这孩子的肋骨折断,用外力拉出来,这样恐怕孩子就保不住了。”

莲心听罢,脸色惨白,不管哪一种都极为残忍,若孩子没了,傅云翎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若保了孩子,她又怎么对得起皇后娘娘,莲心哪里下得了这样的决断。稳婆在一旁看着也是心生同情,孕妇生产,连丈夫都不在,父母亲友也无,让一个丫头拿注意确实有些为难,稳婆本不忍心催促,可时间不等人,只能道:“不能再拖了,你还是赶紧拿主意吧。”

莲心一咬牙道:“先救我家小姐!”

稳婆正准备应下,傅云翎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嘶哑道:“不,先救孩子。”

莲心走到榻前,见傅云翎憔悴地靠在枕头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一时泣声道:“小姐,你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傅云翎摇头虚弱道:“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这样的痛苦我没办法再承受一次。”

“您还有……”

元淙她连见上一面都难,况她如今的身份只会拖累子女,傅云翎不免苦笑道:“你不必再劝了,我的命数已尽,有没有这孩子,恐怕也不得长寿,何不给他一个生路呢?”

莲心竟不知如何再劝,一时掩泣不已,稳婆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这么办吧。”言罢便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包药来,给一旁帮忙的女冠道:“这是催生用的,拿去熬了,给夫人服下。”

人命关天,小女冠自然有些犹豫,稳婆却催道:“快去!时间可不等人。”小女冠只得拿了药出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紫禁城已白茫茫一片,从昨日得到傅云翎快生了的消息,到今日沐霖都惴惴不安,为了让自己心稍安一些,她只能在佛堂里念经,默默祈求佛祖菩萨保佑。正当她诵经之际,王纲匆忙进屋,帽子上沾了不少落雪,他却也不顾,直喘着气,脸色凝重道:“娘娘,吴王妃难产了。”

沐霖手里的紫檀佛珠一颤,连要起身问个明白,却因久跪腿麻,半天动弹不得。王纲见状,忙上前扶她起来,细细说道:“听来人说,恐怕情况不大好……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沐霖听罢脸色发白,差点站立不稳,王纲一惊,正待上前去扶住她的肩,却又顾虑男女、尊卑有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幸而沐霖很快便恢复过来,勉强走出佛堂道:“你去安排不一下,我要即刻出宫。”

王纲颔首称是,清茗方端茶过来,见沐霖神色不好,连放下茶盘,上前问道:“娘娘,您脸色不大好,要不我去请太医过来一下?”

沐霖心思一动,摇头道:“我没事。你去一趟上书房,把太子请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想他了。”

如今正是上课的时间,不这么说,太子只怕脱不了身,清茗一下子明了,赶紧领命下去。不过半刻钟,太子便匆忙赶来,一进门便喊道:“沐娘娘,沐娘娘!”却见沐霖正坐在殿里等他,虽说脸色差些,倒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他一时疑惑,但仍上前先请了安方道:“沐娘娘,听茗姐姐说您病了…….”

沐霖起身,拉起元淙的小手,温声道:“我没什么事,只是上次在报国寺与你见过的那位姨姨病了,她很想念元淙,我想带你去见一见她。”

元淙思索了一阵,似乎是记起来了,他有些难过道:“那姨姨病的严重吗?”

沐霖鼻子一酸,忍住眼里的泪,微笑道:“不严重,她只是想元淙了。”

说话间王纲已经备了一切,进殿道:“娘娘,可以走了。”沐霖这才收回情绪,正要牵着元淙走,王纲却有些犹豫道:“娘娘,您带着太子出宫,这事儿恐怕瞒不过皇上。”

沐霖神色冷静,“瞒不过就不必瞒。”言罢便拉着元淙一起出发。

玉虚观在郊外,路途遥远,又逢大雪时节,道路阻塞,十分颠簸。为怕元淙冻着,一路上沐霖都用披风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抵达玉虚观时,元淙没事,她却有些冻僵了,缓了一会儿方恢复过来。甫一下车,便见玉虚观在大雪掩映下十分静谧出尘,又有苍松翠柏点缀其间,古朴苍凉,可沐霖哪有心思欣赏这山中雪景,只带着元淙匆忙入观。

还守在产房外的玄清道长师听闻昭妃驾临,匆忙出迎,沐霖担忧傅云翎的情况,倒也没有多客套,开门见山道:“道长,吴王妃怎么样了?”

玄清道长边引着沐霖入内,边道:“大出血,身子极虚,孩子还未诞下来……”

沐霖心中一紧,加快步伐向东院走,待跨入院门,方行至产房前,却忽听得一声婴儿的啼哭,稳婆的声音也传来,“神佛保佑!总算生下来了!”沐霖稍松了一口气,却听得莲心慌乱地泣道:“小姐昏过去了!”她一时又是一紧,对太子道:“元淙,你先随王大伴在外面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太子点点头,沐霖这才匆忙推门进去,只见莲心六神无主地站在榻边,垂泪不止,稳婆匆忙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小女冠,便过来掐傅云翎的人中,可半晌都没什么动静。这稳婆虽说接生的经验多,但到底只是乡间的接生婆,并不懂多少医理,一时也束手无策,惋惜道:“夫人恐怕是醒不来了…”

沐霖见状,疾步上前,探了鼻息,傅云翎还有微弱的呼吸,再把了脉,乃血虚气弱之相,她心里有了底,对稳婆道:“有银针吗?”

稳婆点了点头,将包袱里的银针拿出来递给沐霖,沐霖接过后,迅速在傅云翎的人中、虎口、内踝上三寸处,还有小腿外侧扎了四针,轻轻拨动,傅云翎很快便有苏醒之状。众人皆是一喜,不一会儿,傅云翎果睁开眼来,她见到沐霖,虚弱地开口道:“沐姐姐,你来了…”

沐霖见她脸色苍白、呼吸短促、冷汗不止,似是大凶之兆,一时忍泪道:“我来晚了。”

傅云翎笑道:“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沐霖握住傅云翎冰冷的手,对稳婆使了眼色,稳婆会意,将清洗过的孩子抱来,对傅云翎报喜道:“是个姑娘,眉眼瞧着极标致,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傅云翎看着眼睛尚未睁开的小不点,脸上泛着初生的潮红,小手握成拳头摆在肩旁,头上的毛发也还稀疏,心里一片柔软,徐徐道:“这孩子生的曲折,只怕日后的路也坎坷,名字就叫佑宁吧。”

稳婆听罢,笑道:“夫人莫担心,小佑宁生下来那声啼哭甚是响亮,像是个有福气的。”

傅云翎会心一笑,俄尔却又露出忧伤之态,沐霖自是知道她这是想元淙了,便道:“元淙也来了。”

傅云翎眼里瞬间一亮,沐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莫急,笑道:“我去带他进来。”沐霖随即起身出门将元淙牵入房内,傅云翎一见元淙,苍白的脸上浮现点点泪花,她艰难地伸起手唤道:“元淙……”

沐霖示意元淙过去,又接过稳婆手里的孩子,屏退所有人。元淙颇为喜欢这位投缘的姨娘,快走了几步,跑到傅云翎床前,用小手拉住她,担忧道:“姨姨,你生病了?”

傅云翎摇了摇头,笑道:“姨姨只是有些累了。”

元淙思索片刻,出言安慰道:“我有时候读书久了,也会觉得很累,不过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姨姨放心,你也很快会好起来。”

傅云翎笑着点了点头,想她自小就不是读书的料,整日调皮捣蛋,元淙的性子却沉稳内敛,她伸手摸了摸元淙的脸,有些出神道:“元淙很像姐姐……”

元淙一听,问道:“我娘吗?”

傅云翎颔首,淡笑道:“你娘小时候也爱读书,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旁人一万个也不及。”

听到有人夸自己的娘,元淙自是高兴,俄尔又神情难过道:“我很想娘,但父皇不许我提她。”傅云翎凄苦一笑,嘶哑道:“你只能在心里记住她,莫要对人提及,与我见面的事也不能说,明白吗?”

元淙并不是很懂,但见傅云翎神色凝重,想来是极重要的,他便郑重地点头应下。傅云翎稍稍放心了些,又断断续续地嘱托道:“记得日后听沐娘娘的话……还有,妹妹,要照顾她……”

元淙一一应下,傅云翎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心知大限将至,纵有再多的话,只怕也说不完,她看了看元淙,又瞥过眼看着襁褓里的婴儿,满是不舍。正在这时,屋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声,不一会儿便见一男子踉踉跄跄地推门而入,这不正是吴王?他一进门,看着脸色惨白的傅云翎,眼眶红了一片,直奔榻前,紧握住傅云翎的手,半跪在地上泣道:“云儿,我来迟了!”

傅云翎神色复杂,想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却使不上劲儿,只能喘气道:“你我恩断义绝……我、我不想再见你。”

傅云翎费力地说完,便不住的喘气,吴王既难过又担忧,只得慌忙松手,待傅云翎缓过劲儿来,方愧疚道:“云儿,是我对不起你。”

“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傅云翎眼里尽是悲悯。在傅云翎入道后不久,吴王便依旨另娶了周氏,而周氏也很快传出有孕的消息,这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却让傅云翎心灰意冷。在傅家与她经历灭顶之灾时,他竟生不出一丝半点抗争的勇气,她可以为他牺牲,他却不肯为她违抗丝毫,以往只觉得他心善手软,遇上事了方知是这样的懦弱性子。但傅云翎又生不出怨恨责怪的心思,抛开往日的情谊不谈,吴王是那样的纯真善良,与曾经的她何其相似,他们又是何其的恩爱,只是经历的这一番苦难激发了傅云翎性子里的坚韧,让她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天真浪漫,但吴王仍在原地踏步,幻想在皇帝的羽翼下重新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于傅云翎而言却只能是屈辱,就算不是被迫入道,他们也已经不合适了。

吴王并不知傅云翎的想法,他只活在愧疚之中,无地自容,赎罪般地对傅云翎道:“不管怎样,我会好好抚养我们的孩子,不让她受半点苦。”

“不,”傅云翎却摇头急促地打断他,艰难地向沐霖伸出手,沐霖见状,忙抽出一只手,上前握住傅云翎。只见傅云翎看了看襁褓里的佑宁,方对沐霖道:“沐姐姐,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吴王一听,自是不肯,急忙道:“云儿,这也是我的骨肉。”

“你既不能生,也不能养,”傅云翎不免哂笑,神色凄苦道:“周家不会容得下我的孩子。”

吴王听罢,竟无从反驳,周韵儿性子要强,必无法真心善待傅云翎的孩子,况且周行俭是铲除傅家的头号功臣,周家更容不了与傅家有关的人。吴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他不仅救不了心爱的人,竟连亲骨肉也保护不了,怎不内疚悲苦?

沐霖怜悯地看了一眼颓废的吴王,又温柔地对傅云翎道:“你放心,我会将孩子抚养长大,只是你也要好好修养,待养好身子,我们一起看着元淙与佑宁长大。”

傅云翎得到沐霖的承诺,似乎是安心了一般,笑着缓缓闭上眼,好像没了动静。沐霖不由得一慌,轻轻拍了拍傅云翎冰凉的手,压住心慌道:“云儿,云儿…”

傅云翎似乎是被叫醒了,又缓缓睁开眼,迷茫地看向沐霖。沐霖屏住呼吸,尽量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温柔道:“云儿,别睡…”

傅云翎笑了笑,倒也听了沐霖的话,强撑着昏昏沉沉地大脑,徐徐道:“沐姐姐,这几日…我总是梦见姐姐…方才我好像又见到她了,她笑我是个小懒虫…….小时候我贪玩,没做完功课,她也这么笑我…最后,却还是忙我把功课做了……”说着,傅云翎的嘴角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从小到大,姐姐总是让着我……”停顿了片刻,傅云翎渐渐陷入了昏睡,“倘若有一天,你见到她,记得帮我告诉她…我、我原谅她了……”

傅云翎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最终敌不过睡意,在看到沐霖颔首应下时,便带着笑,渐渐合上了眼。吴王心下一慌,轻轻推了一下傅云翎的胳膊,唤道:“云儿、云儿…”那边却再也没了回应,吴王情绪失控,一时悲痛欲绝,号哭不已,声哀动天。沐霖在一旁抱着小佑宁,强忍泪水,她终究是辜负了傅衣翎的托付,缓了好一会儿,方对呆愣着的太子道:“元淙,去给姨娘磕头道别。”

太子有些怔怔,他纵然还小,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姨姨恐怕和母后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他眼眶瞬间红了一片,莫名得难过,却又不懂为何对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姨娘有这样强烈的依恋,他依言走到床头,朝着傅云翎磕了三个响头方起身回到沐霖身边。沐霖最后看了一眼像睡着似了的傅云翎,便失魂落魄地抱着佑宁,带着元淙踏出门去。门外的莲心早已哭成泪人,吴王府的随从也守在门外,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沐霖道:“让你们家王爷最后陪陪云儿吧。”随从这才止了要进去劝说吴王的心思。

眼看莲心还沉浸在悲痛中,沐霖强打精神道:“云儿的丧事还要靠你来办,佑宁也缺不了你,等宫里安排妥当了,我便让王纲来接你。”

这话里的安慰莲心如何听不出来,她强忍着哭腔,回道:“是,娘娘。”

一切尘埃落定,沐霖不再多逗留,带着元淙,还有怀里的小佑宁踏上了回宫的路程。雪,已经停了,寒气却更重了,积雪压住的道路更难走了,一直到天黑下来,马车方赶在宫门落匙前回来。担忧一天的清茗总算盼回了沐霖,待她一踏进殿门,清茗就连上前解下她身上沾湿了的氅衣,宫人备好的姜汤、热水也一一奉上,沐霖来不及收拾,便抱着怀里的孩子往暖阁走,“奶娘来了没?”

小佑宁一出生便跟着颠簸了一路,尽管一路上沐霖用锦被包裹得很好,但下车的时候难免受些寒气,再加上长时间没进食,现在已经开始闹脾气,断断续续哭起来。沐霖心疼不已,抱着她轻轻哄着,清茗回道:“已经去请了,应该快了。”

沐霖点点头,又道:“太子那边安顿好了,也跟我回个信。”

清茗自是应下。不一会儿,奶娘请来了,沐霖便将孩子交给奶娘,果然,吃了奶,小家伙儿便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沐霖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让奶娘守着孩子,自个儿先退了出去。一出暖阁,沐霖便吩咐道:“把东暖阁收拾出来,日后佑宁就住这,我方便照顾……还有孩子用的一应物件,也要备齐了,尽快去内务府办,银子都从我份例里扣。”

清茗自然都是一一应下,只是王纲脸上露出了些为难,说道:“今儿用了些手段,借口说娘娘想喝人乳了,□□府方放了奶娘出来,这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宫中一切用度皆有条例,并不能随意调遣,□□府专门为皇子皇女提供奶娘,也会供皇帝嫔妃食用人乳,短期内王纲可以借食人乳的幌子调来乳娘,可时间长了肯定不行,毕竟是养个孩子,日后衣食住行的用度都不小,沐霖又不掌管宫中事物,宫里那些管事不会看她的面子,故抚养佑宁的事只有得到皇帝的首肯方行得通,但傅云翎偏偏又是皇帝逼入道观的,这能同意养她的孩子吗?

沐霖自是明白其中曲折,她倒是不急,只道:“先就这么办,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王纲叹了一口气,一个太子便够操心的了,再多一个孩子,他家主子的担子只怕又重了许多,沐霖却未表现出半分慌乱无措,这让王纲稍稍安心了一些。待将自己收拾干净,佑宁也醒了,沐霖一进来,就见孩子又哼哼要哭起来,不免紧张道:“孩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又哭了?”

乳娘从容地抱起孩子,沐霖见尿布上有墨绿色的东西,心下一紧,问道:“是不是着凉了?”

乳娘一边清理,一边笑道:“娘娘不必紧张,婴儿若是哭了,无外乎吃喝拉撒,这孩子才出生,吃不了太多奶,那便一定是排便了。这绿色的大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毛,排出来是好事,您不用担心。”

沐霖听罢这才放心,谢过乳娘,便接过孩子道:“三娘,我才带孩子,什么都不懂,日后要劳你多费心了。”

新来的乳娘姓罗,在家排行老三,故称罗三娘,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却生过两个孩子,带孩子的经验也算丰富。罗三娘出身贫苦,为了养家糊口,方进宫做了奶妈,她原以为宫里的人都是难伺候的,今儿头一回当差,说是哪位贵人想喝人乳,她虽生过几个孩子,这样的事也很难为情,可又由不得她说不,来了方知是喂婴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如今见沐霖性子和善,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奴婢的本份,娘娘不必客气。”

沐霖点点头,不再多客套,对罗三娘道:“幸苦半天了,你先去休息,下半夜再来替我。”

给孩子守夜是个辛苦活儿,罗三娘也不推辞,对沐霖道:“娘娘记得喂孩子喝些糖水,刚出生的婴儿,不宜多吃奶,却要注意补充些旁的营养。”

沐霖自是应下,让清茗备了糖水,用勺子喂了一点。喝了水的佑宁,没一会儿又困了,躺在怀里睡着了。由于孩子来的突然,来不及准备摇篮,沐霖只能将佑宁放在床上休息,她坐在一旁守着,直到子时,罗三娘来替换。这样忙碌的一天突然松懈下来,压抑在沐霖心里的情绪又慢慢浮现出来,她挥退所有宫人,独自踏进佛堂,将北墙上供奉的观音卷轴像卷起来,只见傅衣翎的肖像跃然呈现于眼前。沐霖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再抬头看着傅衣翎时,已是泪流满面。即使夜深人静,沐霖仍克制着声音里的哭腔,“衣翎,我很害怕……云儿走了……元淙、佑宁我又能守得住吗?”

“一直以来,是我太天真了。”

沐霖在佛堂里待了几个时辰,三更时方推门出来,天还未亮,清茗本想劝她去休息一会儿,却听沐霖吩咐道:“更衣,去乾清宫。”

除皇帝生病时,这一大早去乾清宫可是从未有过的,清茗来不及多说什么,便见沐霖已经踏入西暖阁,她赶紧跟上来,服侍着洗漱更衣。待收拾妥当,到乾清宫时,皇帝才刚起来,正由着宫人更换朝服,沐霖见状,上前接过手,整理着衮服上的褶皱,皇帝转身时看到沐霖,倒也不意外,“怎么来这么早?”

沐霖闻言,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边系着腰带,边淡笑道:“本该昨日就来了,只是天色晚了,怕打扰了皇上。”

皇帝心如明镜,却佯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沐霖答的平静, “倒是不急,只是怕有人嚼舌根子。”

皇帝有些意外,“你会怕这些?”

这就是有了,沐霖心里冷笑,面上却还是温柔,“谤能杀人,谁不怕?”

皇帝不禁一笑,“你放心,朕岂是任人唬弄的?”言罢,便凑到沐霖唇边一吻,“等朕下朝回来。”

辰时皇帝便下朝回宫,一跨进暖阁里,就见沐霖正吩咐宫人布膳,饭菜的香气缓缓飘进皇帝的鼻息里,这让早上只喝了一碗燕窝银耳汤垫底的皇帝食欲大振,她走过来笑道:“朕今日有口福了。”

沐霖听声音便转身迎上来,屈膝行了一礼,笑道:“都是御膳房做的,皇上天天吃还没腻?

“那可不一样,今儿有你作陪,吃什么都是口福。”

沐霖嗔了一眼,没有搭理皇帝的油嘴滑舌,伺候她换了一身便服,再净了手,方在一旁为皇帝布菜。皇帝却不急着用膳,挥手斥退了一众宫人,示意沐霖道:“你早上必也是饿着肚子,快坐下陪朕一起吃。”

“这不合规矩。”沐霖正犹豫,皇帝倒也不啰嗦,一手拉她过来,沐霖一个趔趄,差点跌入皇帝怀中,她勉强稳住身子,无奈地笑了笑,见皇帝兴致好,便没拂她的意,坐在了她身旁的圆凳上。只是用膳的时候,沐霖仍是以皇帝为主,时不时为她夹菜添汤,自己吃得并不多。待用晚膳,宫人上茶,二人漱了口,方行至榻前用些热茶清肠暖胃。这个时候,皇帝才懒懒开口道:“饭也吃了,茶也喝了,什么事,说罢?”

沐霖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俄尔,轻轻放下茶盏,从容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要皇上作主才是。昨日臣妾去玉虚观进香,恰巧碰上一个难产的香客,那位夫人也是可怜,身边竟是一个亲人都没有,孩子生下来,她便撑不过去,撒手人寰了……”

皇帝脸色无异,好似真在听故事一般,“那倒真是可怜。”

“是啊,”沐霖嗟叹一声,“臣妾想上天有好生之德,既遇上了,便是缘分,想来臣妾在宫中也缺个伴儿,便自作主张将那孩子接入宫中,收为义女……”皇帝脸色已有些不大好,沐霖却似看不见般又道:“臣妾查过宫规,倒是没说不行,太\\祖高皇后那会儿也收养过义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若真是收养义女那自然无事,可那是傅云翎的骨肉,接入宫中必会掀起朝中风波,皇帝本就排斥傅家,更是不痛快,皇帝语气微沉道:“这本不是问题,你跟随朕多年,一无所出,膝下难免荒凉,但也因为如此,贸然收养宫外的孩子,总会惹来非议。”

“非议?”沐霖微微扯过一丝冷笑,“什么非议,倒让皇上也怕起来?臣妾原以为皇上铲除了傅家,该是乾坤独断,难不成朝中还有什么权臣,惹得皇上也左顾右盼。”

语中的讥讽之意皇帝如何听不出来,当今天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敢在皇帝面前提及傅家的人,这已犯了大忌,若是旁人只怕早已人头落地,此时皇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只是脸色极为阴沉。沐霖自然看在眼里,她起身屈膝跪下,凄然道:“臣妾失言。只是有些话臣妾不得不说,自皇上返正以来,每每行事总要顾虑这些返正功臣的‘非议’,有功必赏,这本是御下之道,可就算天大的功劳,这赏也该是有限的,否则必生骄横之心。”

皇帝的脸色仍不大好,却不再阴沉,“你是说朕赏罚失当?”

沐霖连道:“臣妾绝无此意。臣妾想说的是,皇上既然费尽心力方除掉傅家,又何必再亲手培植出另一个傅家来呢?制衡,方为用人之道。”

沐霖的话处处点中了皇帝的心事,她也不想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道:“你说的,朕都知道,但傅云翎是朕下旨勒令入道的,如今再将她的女儿接入宫中,旁人如何看朕?”

“臣妾只说这孩子是从宫外捡回来的,在身份上便冲撞不了皇上,旁人纵有一百个怀疑,也不敢胡乱议论,反过来倒能彰显皇上的仁慈之心。”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皇帝似无拒绝的理由,垂眸沉默了半晌,方道:“你若想养孩子了,朕可以在宗室里挑一个,直接过继到你膝下,以皇子皇女的身份入宗牒。”

皇帝话里已没了半点强硬之态,这于旁人来说是天大的恩赐,要知道皇帝再感念襄王的恩情,也未将元灏入继,其中的分量谁都清楚,沐霖听罢却垂目不语。皇帝心中微凉,也没再坚持,只道:“这些年,朕总是亏欠于你的,你若执意要收养这孩子,朕不阻拦……只是,你要想清楚了,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朕不能总是偏心你的。”

听着皇帝话中的警告,沐霖并无退缩,她伏身磕头道:“臣妾谢皇上成全。”

见对方没有更改主意的意思,皇帝顿觉索然,“好了,朕待会儿还要见阁臣,你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