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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夜半子时,月隐云层。

魏溪亭临窗而坐,伏案疾书。为免困顿,特意褪下玄色氅衣,搭在圈椅靠背上。

三春倒寒,冷风刺骨,间或闷声咳嗽,笔下未曾停顿。

任务艰巨紧凑,正当关键。即使身心俱疲不堪重负,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书写罢,烤干墨迹,糊好信封,正往信封左上角点下一颗芝麻粒大小的记号。落笔之际遇,敲门声应时响起。

响两声,略停顿,又响一声。

此乃与赫连朝阳的约定信号。

拿上信件前去开门。

随行人员住在一楼,赫连朝阳和雷子媛住西厢二楼,东厢二楼只有魏溪亭一人住。

因此,两人没有顾忌太多,隔着门槛叙话。

“诚如所料,雷子媛是魏丞相安在你身边的暗线。我们从险峰关入境的消息,她刚递出去。”

将纸条交给魏溪亭。

“信使已被拿下。你看怎么处理?”

“伏罪之人是几级信使?”

“末等。”

义父魏荣曾属意将他培养成左右手,提过暗线分级。末等信使人数不定,多由贫苦人家子弟充任,随时可弃,仅凭暗号接头,互不相识。

中秋宴事变发生后,清河王和中都关系极其微妙,他明目张胆地鄙夷魏荣两面三刀。

三年时间,几乎把魏荣安插在清河郡的眼线铲除殆尽。

若非无人可用,雷子媛怎会铤而走险,让一个末等信使来传递这么重要的情报?

险峰关隶属清河郡,向北纵延千里,距离北燕牙帐不足六百里。

因为地势险要,冬春时节仍难通行,不作为通商关隘。

此次,魏溪亭违背奏折规定的路线,没有从晋州或者望郡入境,而是选择了险峰关。

这个决定,传回中都,会成为言官攻击他的理由。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管用什么手段,问出接头暗号。派我们的人把消息传出去。”

把信交给赫连朝阳,他殷切叮嘱,

“八百里加急,送到令尊手上。无论他做何决定,我都将竭力缓和清河与中都的关系。”

信封接口处,白蜡绽开,像一滴血渍。赫连西坞望久了,竟产生一种令人胆寒的错觉。

“我亲自送。”沉默片晌,终于讲出那句话,“为了公主,务必保重。”

下楼声传至耳廓,魏溪亭还呆立原地,回味她这句话。

赫连氏两姐妹虽出自异母,但关系极好。她定然知晓妹妹的心意。说出这样的希冀,确实让魏溪亭有点儿讶异。

为了公主……

公主的病情缓解了吗?

想起那个姑娘,魏溪亭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关门,折回桌前,提笔落字。

“公主:

见字如晤。

河鼓塞外,臣问‘书音’二字,有何深意?

主答,‘天南岂无雁,时得寄书音’。

其实,不然。

犹记前尘,公主及笄。曾言,尘世莽莽,唯魏书形单影只,委实可怜,始自今日,我与魏书作知音。

故,取‘书音’二字。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臣镌心铭骨,从不敢忘。

昔日,公主忧臣伶仃孤苦,至死未休。

今生,天子如父;三哥如兄;延之、须弥可托生死;瑶瑶、西坞晓臣烦忧。

臣不负公主所愿,亲朋满座。

自有神识,臣立志,倾毕生之力,佑公主无恙。

岂知,世事茫茫难自料,万般筹谋,仍重蹈覆辙。

公主孑然赴燕,于异乡无枝可依。每每思及,臣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即飞去,携公主远走。

天下兴亡又何忧?臣所求,不过公主平安喜乐。

然,公主忧国,臣岂能弃?

臣归乾德门,入仕途,祈愿铸南凉盛世,迎公主归家。

护国之路,艰难险阻。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秋去春来,青丝易华发。

近日,臣神识虚衰,昏昏健忘。偶有不识与公主之旧事,心下惶恐。

盼早归。

望尔珍摄,岁岁长宁。

庆宁四年三月十九,书于险峰关。”

把信折叠装进信封,于扉页注明“第六十三封”滴蜡封存。

事罢,和衣而卧。

躺下不久,心骤然揪紧,疼得厉害。他捂着心口,蜷缩成团,缓了好一会儿,将稍微轻松了点。

仰面朝天,睁眼盯着黑暗出神。

他可以笃定,这种感觉绝非因为长期熬夜。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那个他惦念的姑娘正经历煎熬。

锥心蛊毒发作,劲头太猛,即便服下解药,依然呕血不止。

浑图御用医师和秦钟联手,多番尝试。次日清晨,终于遏制住病势。

眼下,李书音堪比烫手山芋,但凡少一根汗毛,都可能导致两国战事再起。

当前,南凉背靠楚国,又和西浑国存在姻亲。

北燕比他们更怕李书音挺不过去。

因此,帐外重兵把守不说,还派了地位尊崇的镇国帝姬亲自前来看顾。

晨光熹微,秦钟等人顶着黑眼圈和疲态钻出营帐,客套几句,各自回转休整。

东阳原想留下照顾,被秦钟巧言勒令,说熬了通宵,必须休息。

为方便应急看诊,他们的营帐暂时安排在离李书音不远的地方。

关起门来,秦钟走到正中,背对东阳,厉声呵斥:“跪下。”

音调细微,却坚定,不容拒绝。

东阳撩袍屈膝,就地跪下。

秦钟负手而立,短暂调整情绪,转身问他:“你可知错?”

“东阳知错,但不认错。”

“公主千金之躯,她胡来,你不仅不阻止反而听之任之,此乃错一!违背令尊遗训,搅入乱局,此乃错二!你不认哪一条?”

东阳哑口。

“几近而立,年岁不小,怎还如此糊涂?”

“晚辈冷静自持十几年,顾及大计,强忍杀戮之心笑脸迎敌。

清醒克制多年,不会轻易糊涂。

公主不是傀儡,她有想法能做决定,晚辈尊重她。”

“尊重她?睁着眼睛看她命赴黄泉?”

“公主不幸,晚辈就去陪她。”

“为一个姑娘,置大业不顾?”秦钟薄怒。

东阳突然抬起头,紧咬牙帮,似在忍耐。

“前辈,如果一个人发现倾尽全力穷极毕生都无法撼动仇敌,与敌人之间,如蝼蚁与象。他该怎么做?”

秦钟被问得发懵。

“是被仇恨裹挟以卵击石?还是谨遵遗训苟且偷生?

最初,我所做每个决定都旨在复仇。后来发现洪城案牵扯太多不堪,黑到不见半缕光,绝非一己之力能沉冤昭雪。

我才明白,先父临终时,为何逼我发誓,不准我报仇,不准我涉朝堂。

他们待我好,或因歉疚,或因利益。唯有公主别无杂念。

我用了多少年才劝自己放下,好好地活。

世事难如意。

晚辈自知卑贱,不生妄念。

既认她为主,便不问对错凶险,誓死追随。”

仔细斟酌他这番话,末了,叹息道:“痴儿。”

*

晌午,完颜明珠来换塔娜休息。

塔娜手语告知,李书音巳时初,醒过一回,吃完药又睡下了。

出于不打扰病人考虑,帐内仅一两个侍女伺候。

青釉瓷碗盛着半碗参汤,尚有余温。明珠手持细柄汤匙,轻轻搅动,目无焦距似乎在思索什么。

静默片刻,望向床榻。

一扇青纱屏风横在中间,绣楚国水乡风景。此物乃楚国三殿下带来,赠予李书音的见面礼。

她被高热呕吐折磨整宿,这会儿睡得正沉。

河鼓沙漠,只当她娇生惯养,羸弱不堪;松县一役,扭转看法,佩服她智勇双全。而今,竟对她生出几分敬意。

可惜,拿自己性命做赌注的人,不值得效仿。

明珠并不认同她铤而走险。

昨晚守到二更天,今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熬夜伤神,明珠尚未调整过来。

小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支着脑袋打盹儿。

迷糊入梦,忽闻叩门声。

来者是朔方带来的亲信。

完颜明珠屏退侍女,帐中无人后,亲信才耳语禀报:“十三公主求见。”

掬凉水抹脸,使自己清醒。明珠边擦手,边冷嘲热讽:“见或不见,何时轮到她做主?”

“十三公主原话,若未时仍没见到帝姬,就把帝姬私藏朔方罪奴之事上报可汗。”

听罢,明珠眸底陡生寒意,轻飘飘地甩一句:“那就灌点汤汁,让她消停几日。”

“是。”

“悠着点,毕竟还没撕破脸。”

“属下明白。”

亲信告退,明珠找来纸笔,准备练字打发时间。刚要唤侍女,却突然听到屏风后传出响动。

明珠的警惕心登时弹起,几大步绕过屏风,撞见李书音伸手够床头柜上的青釉瓷杯。

安全起见,南凉公主所用物品全部更换,这套青釉茶具碗具即是其中之一。

杯中盛水,她应是口渴。

对视两眼,明珠才快步上前帮忙。扶病人坐起,端水给她。

“你都听见了?”

李书音小抿一口润喉,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言外之意,不想掺和。

明珠坐在床沿上,缄默一阵,突然问:“你们南面信神吗?会因一句话就被左右一生吗?”

李书音双手捧杯,背倚软枕,安静地看着明珠。

“十七岁以前,我随阿嬷生活在朔方芦苇荡,渡船为生。乡野生活简单纯粹,潇洒自在,无甚烦忧。

十五岁那年,我遇到一个人。那天,夕阳余晖照着芦苇荡,他策马飞驰在河岸上,好看极了。”

去年跟镇国帝姬学艺,朝夕相处,但李书音很少听她说这么多话,更别提在脸上浮现出如此温柔祥和的神情。

所以,李书音开始好奇,什么样的少年郎,能让这个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帝姬内心柔软。

“后来发生很多事,我被接回北燕。封心锁爱,拼地位、挣功名,誓为阿嬷和他复仇。

追根究底,只源于一句预言。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困在原地。

若有来生,我只想做芦苇荡的渡船人,一叶扁舟了余生。

我已经没有退路,你不一样。

有人在等你,不要变。”

“当初你有得选择,还会孤身来牙帐吗?”李书音苦笑,“我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