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吓得一下子站起,往外疾走。
“请过太医没?”
“已差人去请。”
祥子悄悄拦住尤白,待主子离远些,才低声求助:“你能不能劝住公主?”
“若是以前还能,如今……”
“那你快去请尧统领回来,就说时先生遇险,恐拦不住公主。”
交代完,祥子急匆匆地追去赶上主子。
南凉使团中配备得有一位太医院副使,名叫齐城。李书音等人赶到时,他正在给时东阳搭脉,神情严肃,愁眉紧锁。
枕边到床前沾染一滩乌血,时东阳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李书音悬着心、提着气,杵在圆桌边,不敢靠近,唯恐……
片刻,齐城起身前来,先作揖,才道:“回禀公主,时先生脉象极其紊乱,微臣……”
“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微臣不敢隐瞒。先生内火极盛、喉咙受损,这种情况微臣只在书里见过,不敢耽误先生病情。保险起见,还是得往南边去。”
南边?
“雾水谷?”
齐城点头。
“他能否坚持?”
“越快越好。”
“我将……”她忽然感觉很冷,冷到双膝打颤,“我将他托与大人,务必救他,保他……一口气。”
“微臣定竭尽所能。”
李书音朝齐城微微鞠躬:“感激不尽。”
齐城急忙拦住,回礼:“微臣职责所在。”
她鼓起勇气来到床前,屈膝蹲下,在时东阳耳畔低语:“你听得到吗?要坚持住,不能走。”
满眼担忧地看两眼,李书音深吸一口气,决绝地起身离开。
不见尤白,亦未追问。
营帐外,塔娜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李书音首先想到她可能有办法。
“你能看诊?”
塔娜点头。
李书音欣喜,拉着她直奔里屋。
齐城正准备施针吊住时东阳一口气,见她们回转,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等她瞧瞧。”
齐城让出位置,也在边上翘首等待。
只见塔娜先看看时东阳的眼,再掀开衣领看看脖颈,而后指了指喉咙。
齐城:“对,他嗓子受损。”
塔娜比划,想要写字。
李书音吩咐:“拿笔墨来。”
等到笔墨纸砚皆到,塔娜却没有立即动笔,而是环顾四周。李书音马上明白,遣了其他人出去。
少顷,塔娜用南凉语写下“蛊”、“放血”、“雾水谷”三个词。
“放血?放血保命?”
塔娜点头,又写下“含参”“引蛊”“十三”。
“前两个词我理解,最后一个词什么意思?”
见塔娜指了指自己,李书音更加纳罕:“我?”
转瞬,她恍然大悟,低声问:“北燕十三公主?”
塔娜点头,当即将那张纸烧掉。
炭火照得李书音双眼猩红,她不禁冷笑:“他们是片刻等不得啊。”
*
尧相顾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谁料,却看到李书音一身北燕人打扮,端坐在主帐中。
室内悄然无声,她静如止水。
尧相顾不是不知道时东阳于她而言有多重要,发生这种事,她应该大发雷霆、闯上门去兴师问罪才是。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尧相顾走到东边落座,问:“虽说仍在夏令,但入夜还是有些冷,怎么不让人烧盆火?”
她没回答,自顾自地说:“告诉皇上,我心甘情愿听凭差遣,只有一个条件。”
闻言,尧相顾也不绕弯子:“什么条件?”
“保东阳。我知道他在跟你们做事,我不过问,只希望来日事成,你们别把他当弃子。留他一命,给他一份安宁。”
听起来像交代后事。尧相顾沉默片刻,突兀地嘀咕:“真论起来,溪亭也算故人,怎么能厚此薄彼。”
“什么?”
“没什么。”尧相顾深吸一口气,看向她,“我把话带到。但时东阳这件事,我需要你一个明确态度。”
“绝不善罢甘休,但我也不会莽撞行事耽误你们。”
“这样最好。”
接风宴上,李书音举止得体,即使面对十三公主,她亦有礼有节。从始至终,无人提及时东阳之事,仿佛从未发生。
浑图可汗和颜悦色地问她可否习惯,还谈到南凉风土人情、名人志士之类,言行间无不表达关切重视。
这让李书音摸不着北。
传闻中,此人凶悍暴戾,但相处下来却大相径庭。不知是坊间误解,还是他太会隐藏。
此外,她还偶然得知一条讯息,北燕太后苏农氏并不在牙帐,而是在更北的栖山疗养。
栖山距离牙帐千里之遥,该找什么理由前去?
问题接踵而至,扰得人心烦。好容易捱到宴席散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处,看见一个陌生人在帐外踱步。
通事翻译说:“此人的主子听说时先生遇险,特送来一颗解药,要亲自交给公主。”
陌生人恭敬地行礼,用蹩脚的南凉话请示:“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陌生人身份未明,守卫不肯答应让他和主子独处。李书音亦不会轻易使自己陷于未知险境,所以带了个侍卫一起进屋。
避开众目,陌生人突然口齿伶俐了,南凉话说得顺溜。
“今日,我们殿下到医馆拿药,无意间看见齐太医取了一味秘制药,名为‘血虫’。问过医官,了解来龙去脉,特命奴才来送药。这药虽不能解毒,却能续命。”
侍卫转呈匣子,李书音打开,里头躺着一粒乌青药丸。
她问:“你们殿下是谁?”
“四皇子。”
“如何信你?”
“安宁私塾。”陌生人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交于侍卫,“有人拖我们殿下为殿下带了封信。”
接过信,只看信封上‘升平公主亲启’几个字,李书音便知出自谁手。
住在沐音斋那几日,她总提心吊胆,每每心绪难宁,便通过阅览书籍转移注意力。书中有注解,墨香遗留,笔记字体秀劲,像那座房子的主人一样丰神俊逸。
因为这封信,她彻底相信这颗药丸能救时东阳。
翌日流程满档,需养精蓄锐严阵以待,李书音守到凌晨,被尧相顾追去休息。
一觉醒来,听说时东阳已醒,终于放心出席各种公务。
忙到亥时初,才回来探望。
褪去华服,换上居家衣裳,李书音感觉无比松泛。
时东阳了解她,应酬一天肯定身心疲累。所以,提议到附近走走。
“你行吗?”
“无碍。正巧臣也闷了一天,想出来透透气。”
驻地东边有座小山丘,两人相约往那儿去。
苍穹倒悬,繁星点点,皓月清凉。天地融进墨色中,宛如一张轻纱垂到地平线。草原如盖,篝火升腾。
良辰美景,好不惬意。
“上次和皇伯伯出访朔方部,见过草原,不似这般空旷无垠。地平线看着近,实则远,跑很久都跑不到尽头。”
东阳席地而坐,比她矮一个头,咬一口千层糕,道:“栖山比这里更平坦,原上有长河,夜里景致如画。”
“那我一定去看看。”
李书音嘴角带笑,心驰神往。
“庄太妃她们常说,皇室女儿,唯我和二姐活得恣意。世人羡慕我享无限荣光,却不知我也受荣光所缚。
其实我特别羡慕二姐。
游遍大好河山,见惯风土人情,逍遥自在。还能无畏世俗眼光,遵从本心悬壶济世。独立于世,不倚儿郎,实乃女子典范。
以前,我过得浑浑噩噩,如今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东阳,我想成为二姐那样的人。”
东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扉荡起涟漪。
今晚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绞着银丝发带,在月色下透着朦胧美,鹅蛋脸又小又柔和,秀气靓丽。
从前被娇养得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时东阳很清楚,她从来不是池中之物,她心有鸿鹄之志,有朝一日终会翱翔九天。
他表达支持:“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公主心有所往,已好过万千迷惘之人。臣愿公主所求皆如愿,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
她笑而不语。
先帝重贤才,特设内学堂,请翰林学士为宫中内侍讲学。然而,外臣因为偏见,教学敷衍。
与之相对,能进学堂的内侍大多地位不低,有心气,受到嘲讽,自然不舒服,背地里也没少讥讽那些学士是酸儒。
恶性循环之下,两边互相鄙视。
元嘉十三年正月,因一桩案子牵涉内侍,以翰林博士打头的文臣们纷纷上书,请求取缔内学堂。先帝综合考虑,不得不同意。
东阳入宫以后,虽然只在内学堂上过一年学,但他言谈气度,非一日之功。
李书音推测,他进宫前肯定受过良好教育,博学多识。
一方面碍于宫规,另一方面东阳对过往只字不提,像有意隐瞒。所以,她从来没问。
按约定,明日,东阳将和齐太医先行返回,直奔南疆雾水谷。
北燕似龙潭虎穴,明天和意外不知谁先来,不知道明日一别,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最近我总是会想起从前,你刚到东宫时跟在司沛阿兄身边,我老缠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阿兄还说我像块狗皮膏药。
没多久,你被皇爷爷调走,我就白天晚上地哭,哭得眼睛都肿了。最后,皇爷爷无计可施,只好把你调回来照顾我。”
思绪飘回往昔,时东阳不禁展颜一笑。
她长叹:“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任性妄为。因一己之私拽着你,把你禁锢在方寸之地,害你平白蹉跎十几年光阴……”
“公主。”他忽然出声打断她,正身面对她跪坐,看着她,“照顾你,臣从始至终都觉得三生有幸。你不要想那么多。”
魏溪亭像天上月,清冷柔和;东阳像被晕开的淡墨,带点世俗人情味儿,却又朦朦胧胧的。
他不像魏溪亭那样能说会道,不太会安慰人。
他只会说‘不要想那么多’,以前那样讲,现在也这样讲。
那双眼睛里盛满关切,李书音顿时愧疚。这几年,变故太多,已使人面目全非。她总害怕自己是累赘,会拖累亲近之人。
她想,应该改一改了。
“公主,你想听一听臣的事吗?”
宫规桎梏,不容内侍非议前尘。东阳进宫时,年愈十四。入宫之前,他是谁?无人知晓。
阖宫上下内侍宫娥,李书音与他关系最亲近,自然比任何人都想了解他的身世。
好好儿的少年郎,怎么突然净身入宫成了内侍?
她问:“提起那些事,你会不会难过?我如果早出生几年,就能陪你熬那段艰难的日子了。”
东阳笑了笑,“臣早已释然。”
“臣本世家子弟,少时也曾鲜衣怒马,立志成就一番事业。后来,因为纷争,以致家道中落。先帝怜臣无辜,招至中都,更名换姓,入宫谋事。”
他简述生平,细枝末节并未具体讲。
比如,出自哪个世家?家中所犯何事?
李书音没有追问,余下时间,两人谈些陈年往事,权当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