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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左五郎

魏溪亭倒是云淡风轻:“但求问心无愧。”

“你德才兼备,出身名门,受几朝天子器重。不管中都怎么变天,都会有你一席之地。

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小小松县,无数次错失良机。你不后悔吗?”

“不悔。”

“只因一个梦境?”

“仅此而已。”

她扭头看他,问:“那些年,你在边关过得好吗?”

“挺好。”

她笑笑,说:“我在中都也过得挺好。”

“嗯,我知道。”魏溪亭轻声回应,语气温柔。

像经年不见的老友,轻描淡写地说着家常话。

“魏卿,香囊坠子伴你多年,你为何将它赠我?”

“当下穆府艰难,穆总兵纵有心庇护,恐心有余力不足。

与我相识之人,认得此物,若遇困难,可凭此获取帮助。

另外,我在各国钱庄都有积蓄,亦能凭此物取出存款。无钱寸步难行,有点银两傍身总归好些。

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与其放着生灰,倒不如让它发挥余热。

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实在不行,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们也算共患难过,我不收利钱。”

听罢,李书音内心震动。

原来,这枚坠子不仅自身贵重,其所含的意义更是非凡。

他言辞恳切,目光如炬,生怕被拒绝。

李书音接受好意,真心感激。实际怎么做,往后再说。

见她收下,魏溪亭如释重负。

仰望星空,沉默片晌,他似乎鼓起好大勇气,又似自言自语。

“那时候,你问我为何帮你。我说,大好河山风景如画,该看一看才不枉此生。其实不然。

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待我很好!很好!

梦醒后,我就想竭尽所能,为你排忧解难。”

“为一个梦,守一座城。为一个梦,护一个人。书中所写痴情人,倒不及你呢。”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魏溪亭用余光偷偷看,也未发觉任何异常,不免失落。

兀自苦笑,他道:“所以,我亦匪夷所思。”

圆谎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明月相照,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眼眸很亮,头发高高束起,像降世神明。

月色正浓,簪子中间那颗白玉珠熠熠生辉。

此般人物,光长相就使人心驰神往。

平白无故,因一个梦对一人好,李书音权当玩笑。

“御花园初见,月色真美,我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眼睛、那样清冽的笑容。当时,我动过私心,要向皇伯伯请旨留你。”

十三里坡灯光璀璨,魏溪亭喉结滚了滚。

“比起武将,你倒更像文臣。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温柔的带刀侍卫。

中秋宴之变,我恨你、惧你,后来听闻你为南凉鞍前马后,渐渐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直到在青山见皇伯伯无恙,我才彻底放下偏见和敌意。”

她自幼得先帝和青山君偏爱,学问、品行、胆识都不输儿郎。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两世时光,魏溪亭都清楚地了解,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

那些误会,魏溪亭都不在乎,更不记恨。唯独一事,令他难以释怀。

“让你看见脏东西,我很抱歉。”

香囊坠上镶嵌的墨玉,反射月光,忽地亮眼。李书音低头看了看,不知他指中秋宴之变,还是指沙漠遇险。

“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恨其光辉。各事其主,立场不同罢了。

中秋宴之变,晋王为贼子;三年国泰民安,新帝为功臣。江湖之远庙堂之高,都讲究成王败寇。我恨新帝,是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关。

佛说众生皆苦。从前我被保护得极好,不解此中意思。踏出宫门,一路北上,看到很多景象,才明白何为众生之苦,才慢慢开始思考很多以前没考虑过的东西。

如果有机会,我想效仿二姐,周游天下。”

魏溪亭回:“人生在世,规矩之内,图个随性而为。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或许因为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分别;亦或者,难得找到共同话题,两人相谈甚欢。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书音听见魏溪亭叩门轻唤,说清晨赶路天凉快。

等穿戴完毕,开门时,魏溪亭已备好洗漱物件。楼下,农家老翁正帮忙拾新鲜青草喂马。

按照约定,将由赫连西坞护送她前往望郡落脚。但直到登车,她都没看见赫连氏。

小猫儿身子虚弱,无法带着上路,魏溪亭临时寻了一户人家寄养。

而后,赶车驶离农家院,却不往黄沙镇方向走。

天儿早,路上无行人,车门敞开,仅隔着一道珠帘。她坐到车门边,问:“我们去哪儿?”

“棉县。西坞临时被其他事耽搁,行程有变,改到棉县会面。”说完,他举细竹条扫过追风后背,“驾!”

十三里坡到棉县,约一日车程。

中午,烈日当空,人困马乏,他们找间茶馆歇了两个时辰。因此,未能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

棉县隶属望郡管辖,位置更靠近南面。城郊有条长河,自西向东,下游即是十三里坡的清泉湖。

夜幕降临,两人在河滩露宿。

微风习习,河水潺潺,月光倾洒而下,水面波光粼粼。

许是暑热劲儿没过,李书音感到疲乏,正倚着一颗歪脖子胡杨小憩。

不知何故,眼睛明明困得不行,可脑子却异常活跃。

雪中春信的味道,兴许是这乱世之下,唯一能让她感到片刻安心的东西了。

魏溪亭拿来葱油饼,小声唤醒她。

“先吃点东西,回车上睡吧。”

火光闪耀,李书音这才注意到他左眉棱骨那道疤。长约一寸,隐在浓眉之中,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伤疤之下,那双眼眸澄澈,如一汪清亮的潭水。

刀锋行走之人,怎生得出这样干净又明亮的眼?

看得痴傻,她竟无法无天地伸手,去碰那道疤。

此举大胆,连另一当事人都怔住了。

姑娘体寒,指腹冰凉,触碰到眉峰的刹那,魏溪亭猛地惊醒,往后退了三寸,整个人绷得笔直。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一瞬,魏溪亭赶紧垂下眼帘。“柴快烧尽了,我再去捡一点。”

他几乎落荒而逃。

一个铁皮小茶缸悬挂在篝火架子上,缸内,牛乳茶咕噜咕噜地冒泡。火堆正旺,光亮晃眼。

这片林子稀稀疏疏,天上月光皎洁,他该往哪儿躲?

李书音没有往他逃跑的方向看。

不久,魏溪亭抱柴而归,牛乳茶已冷却至温热。

怕气氛尴尬,李书音主动到河边饮马。她负手而立,半眯着眼睛仰头望月。片刻,魏溪亭来到身边。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等了会儿,李书音问:“和我单独相处,你感到紧张?”

“没有。”

“那便是我唐突,吓到你了。”

因为是你,所以才紧张!

诚然,这句话魏溪亭不敢明说。

沉默一阵儿,魏溪亭深呼吸,没头没尾地道:“过了今晚,我就不能再这样放肆了。书音,能不能不去金州?”

天下皆知,中都魏七恪守礼节,像这般直呼公主名讳之事,实在不是他会做的事。

上次情急之下,一时失态,唤她小字,李书音尚能想通。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清楚此乃放肆,仍坚持唤书音二字。这着实出乎李书音意料。

“为什么?”

“中都风云变幻,牵扯金州,恐生变数。”

“那……我去哪里?”

“清河郡。”

一日未回中都,一日为罪臣。身后爪牙紧咬不放,清理干净之前,断不能让他们威胁到李书音。

晋州将要变天,金州不熟,唯剩清河王可信赖依靠。

“皇伯伯告诉我,跟着魏卿,我能活。像信任他一样信任魏卿。

我知道,你为我安危考虑。

但清河王与皇上面和心不和,中都忌讳他跟边关王军走得太近。身为穆老将军的外孙女、南凉嫡公主,我若出现在清河郡,定会惹出动荡。

这个节骨眼儿,南凉理应一致对外,不能起内讧。”

水声哗哗,河风扑面,姑娘神情平淡。

“你原是天子最器重的朝臣,丞相府最得意的义子,才华和人品样样顶尖。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受我牵连涉险。

无论计划与否,你带我去青山,这事定使得天子震怒。终是我连累你吃了一番苦,我于心有愧。”

“你不是累赘。”

他面向李书音,郑重其事地强调。

“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

胡杨林簌簌作响,魏七郎心慌意乱。

粼粼波光倒映在他眸子,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里面装着长河、装着追风、也装着李家三姑娘。

云层移动,掩住月亮,一束光从云层边缘投射下来,恰好落在魏溪亭身后。

魏郎君好姿容,爽朗清举似日月。

天知道李书音下了多大定力,才勉强镇定。

“魏卿乃良善之人。能与你相识,书音三生有幸。”她由衷开怀。

“咻——”

利箭划破夜空,电光火石之间,魏溪亭一把搂住李书音臂膀,侧向旋脚跟,把人带偏一尺。

裂帛之声起,箭尾掠过他左臂,留下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