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问:“方士可有赠你良言?”
“有。他说我余生尽是坦途。”
“甚好。”
尽管发现魏溪亭魂不守舍,猜到他故作无事,但李书音并未揭穿,只是说:“愿我们都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好。”
他习惯性地走在她侧后方,那道背影愈加令他心绪不宁。
现实种种,和前世天差地别。每走一步,都无异于投石问路。他猜不到下一刻将发生什么,只能拼尽所有记忆去探寻。
黄沙镇北临大漠,多胡杨,少见翠竹。这片紫竹林和安宁私塾皆是私人所有。
守门小厮已提前禀报,两人抵达私塾时,主人家正送一年轻男子出‘与客亭’。
正午阳光明媚,众人穿单衣,年轻男子却披了件加绒的雅青色缫丝飞鹤氅衣。
其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作揖时可见手指骨节分明,一副病容。
他有南国贵人的玉面皮相,兼具北国人深邃的眉眼轮廓。姿容整体而言,中等偏上。
他与私塾先生交谈,说楚国话。李书音听得懂,谈的是些文化性的东西。
主人家在前,年轻男子在后,走下竹阶,各自与李魏二人点头照面。
年轻男子向私塾先生拱手告辞。忽闻一声“殿下”。他眉头微皱,戒备地看向发声者。
魏溪亭面带微笑,朝男子躬身施礼。“南凉中都,魏氏溪亭,拜见四殿下。”
李书音震惊万分。
戴罪流放,私自出境,理应谨守身份秘密才对。他怎堂而皇之地对陌生人自报家门?
年轻男子神色微变,看一眼私塾先生,略沉思,忽而勾唇。从容回应:“北燕牙帐,完颜乌达,有礼。”
“三姑娘请稍等,我送送四殿下。”
北燕牙帐,复姓完颜,四殿下……
北燕四皇子完颜乌达!
李书音眼睛都直了,她万万没想到,魏溪亭居然对敌国皇子暴露身份。
他到底在做什么?
目送他们离开,李书音眉头紧锁。
“适才惊鸿一面,觉得姑娘甚是眼熟。”
闻言,李书音看向发声者。方才,北燕皇子都对此人以礼相待,应是这家私塾的老先生。
“老朽素爱收集古籍,四年前,魏郎君曾带他那位小师妹光临寒舍,借医学典籍。
小姑娘虽年幼,但于岐黄之道见解颇深。老朽惜才,遂将医书相赠。
论容貌,姑娘和那小师妹六七分像。先前远远一瞧,还将姑娘错认了。
但姑娘端庄高贵、沉稳文静,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闺秀风范;小师妹天真无邪,更像闲云野鹤,随性洒脱。倒也容易分辨。”
形容之辞倒算贴切,李书音问:“先生可知他们师从哪位高人?”
私塾先生年过半百,小姑娘怀揣什么心思,他了然于胸。含笑问:“姑娘来自中都?”
未等李书音答话,先生自顾自地继续说。
“魏郎君身边至亲好友,老朽见过几位。那个小师妹乃南凉二公主,姑娘和她容颜相似,举止文雅,想来也是宫中人物。”
她笑笑,不否认,问:“先生和魏郎君认识多少年?”
“十余年。中都变故,略知一二。姑娘大可放心,老朽无条件支持魏郎君。”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羞愧,祈望先生海涵。”
私塾先生爽朗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有意保护魏郎君,真心可赞。
莫怪老朽多嘴,你们的对手很强。往后,即使有人跟你说和魏郎君交情匪浅,姑娘也需多留心眼,切勿轻信。”
她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提醒。”
另一边,魏溪亭送完颜乌达穿越紫竹林,途中投其所好,多言寄情山水一类说辞。
山门处,一辆乌蓬马车静候。
完颜乌达终于点破中间那层纸。
“魏郎君费尽心思请景先生牵线搭桥,见我一面。现下既见着,何故还左右而言其他?阁下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爽快。”魏溪亭作揖,不紧不慢地说,“殿下忠国忠君、孝义当先,多年来东奔西顾旨为楚妃正名。魏某万分钦佩。魏某不才,愿为殿下敬献绵薄之力。”
因出身特殊,完颜乌达身边可信之人寥寥。自幼谨小慎微地苟活,装作无心权势,实则费劲心力搜寻证据,为母申冤。
此事,仅几个心腹知道。
因此,在完颜乌达看来,魏溪亭这既是投诚,也是威吓。
顿时,完颜乌达目光陡然冰冷,笑意虚假。
“魏郎君有何差遣?”
“在下别无他意,诚心襄助殿下。”
缄默打量他一番,除了诚意满满的眼神,确实瞧不出其他意味。
完颜乌达实在看不懂这人,但想到他在南凉、楚国的地位,便觉得可以搏一把。
“我能为魏郎君做点什么?”
“倘若南凉公主赴燕,劳烦殿下照拂一二。在下定备厚礼感谢。”
完颜乌达失笑:“魏郎君高看我。北燕尚武,我手无缚鸡之力,最不受待见。”
初次相见,便讨论此等惊世骇俗之事,谁都不会轻易交心。魏溪亭明白,进一步表明诚意。
“殿下德才兼备,胸怀大志,比莽夫更值得尊敬。只待沉冤昭雪,明珠生辉。”
完颜乌达笑不达灵魂深处,沉思良久。开诚布公地交谈,比扭扭捏捏地试探更让人舒坦。
两相合作,授人以柄,总得抓住对方的弱点才放心。
“魏郎君何时将南凉嫡公主送去牙帐?”
问完,乌达随即附上释义。
“她到不到牙帐,何时到牙帐,与我无关。”
弦外之音,他知道私塾里那位姑娘就是南凉嫡公主,也知道她随使团北上,更知道使团出了问题。
对此,魏溪亭未作任何回应,含笑说:“只要我们公主平安无事,殿下想要的东西,在下会倾力奉上。”
“合作愉快!”
临走前,完颜乌达提醒。
“魏郎君,关心则乱。成大事者,牵绊即是软肋。”
魏溪亭笑而不语。
完颜乌达登车时,回望竹林。欣赏、惋惜,同时出现在那对丹凤眼中。眸光幽幽,似乎盛着万语千言。
竹林狭道,魏溪亭眉眼带笑,温温和和地欠身致意。
前世临终,他问过苏农延,得知李书音那位北燕夫君为人和善,对她挺好。可惜,因体内具有楚国人的血脉,且体弱多病,从小备受冷待。两国议和之际,遭人诬陷,被收押落狱,这才没出现在接风宴上。
重生归来,魏溪亭早早地就开始留意完颜乌达。
那是书音最后的保障!
*
会客凉亭内,李书音独坐,看似聚精会神地阅读,实则心不在焉,余光时不时地偷瞟茶室。
魏溪亭和景先生烹茶闲话,已逾两刻钟。
私以为,和他同生共死好几次,勉强算得上了解。而今细细想来,竟发现是自己天真。
两人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纱,近在咫尺,难以触摸。
一盏茶下肚,她挪到凉亭边角,背靠亭柱,翻阅古籍。
竹林深处,清风徐徐,避暑纳凉最惬意。李书音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沉睡。待被唤醒,已日暮西垂。
辞别景先生,两人前往十三里坡观赏夜景。
荒漠地带,镶嵌一汪清泉积成的湖,附以动人传说,十三里坡名气旺盛。太阳还没落坡,湖边就已人满为患。
停好马车,魏溪亭请她稍等,不一会儿,递上一张银白狐狸面具,他自己也戴着同样的面具。
以为人多眼杂,免生事端。谁知,钻出车厢,发现游人基本都戴面具。李书音感到疑惑,询问原因。
“许是习俗,具体怎样,我确实还没弄清楚。”
李书音不再纠结,笑说:“入乡随俗。”
几个小孩儿嬉戏打闹,不甚碰李书音,将她推向魏溪亭,与之撞个满怀。
眼见闯了祸,孩子们惊慌失措,连连道歉。
好在无碍,李书音未作计较。
游人多,船只少,两人需排队等候。在此之前,他们要到附近步行街逛逛。
人潮拥挤,李书音寸步难行,魏溪亭拉住她的手腕,在前开路。
不知心热,还是他掌心热,李书音感觉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的。任由他牵着,好像万籁俱寂,只听得到砰砰的心跳声。
他即将奔赴锦绣前程,自己前路未卜,明知不可为,却情难自抑。
穿过人群,到一处空旷地带,魏溪亭才松开手。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僭越之举急于道歉,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眺望湖面。
等上片刻,见他依旧沉默,李书音有些不安,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给你介绍什么美食。黄沙镇小吃众多,可我还想带你到晋州松县看看,那里吃的玩的也多。”
松县固若金汤,魏七郎功劳甚高,那里一草一木他肯定了如指掌。
“若有机会,我定去看看。”
“承德元年之后,我就没到过松县了,不知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我此次西行,替你看看,写信予你。”李书音浅笑,侧目看他。
他长得极好看,眉目如画,不似苏农延那般惊为天人,胜在儒雅敦厚。
他始终目视前方,不言不语。
又走到了岔路口,舍不下南凉,亦舍不下书音,进退两难。
“魏……”书字几乎脱口而出,愣生生被理智截留,李书音改口,“魏卿,你为何放弃平步青云,执意坚守松县多年?”
他看向李书音,目光深邃:“因为松县极其重要,对我而言极其重要。”
“对你很重要?”她倍感疑惑。
“我做过一个梦,北燕攻破松县,晋州告急、中都告急。”
“因为一个梦,固守一座城?”
“可我……心有余悸。”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雾气蒙蒙,嗓音略微沙哑。
印象中,魏七郎一贯从容,李书音第一次见他这般,像块极薄、裂痕的玉,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掉。
为了宽慰他,李书音不惜提起那个人。
“天子戍边半生,敌军忌惮,不敢轻易挑衅。
你能因一个梦而坚守边陲数年,可见心系家国天下、黎民苍生。回去吧,回到你的战场。”
商贩叫卖吆喝,游人欢声笑语。或临湖点灯祈愿,或乘船沐风而行,或沿湖岸慢走闲话,或于胡杨树下席地就餐……
皓月当空,李书音合掌遥拜。
“李氏书音,祈愿南凉昌盛,亲友安康。”边塞拜月,她笑靥如花,问:“魏卿有何心愿?”
臣愿公主此生无虞,永世无忧。
短暂地思考,他含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替你许一个。”
“好。”
远近灯火影影绰绰,姑娘犹如星辰闪耀。魏溪亭见状,不禁舒心,一切阴霾仿佛烟消云散,他安静地看她许愿,眼底尽是温柔。
“此愿赠予魏卿,盼众神明保佑。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