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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拈花巷

“庆娘娘和姨母曾谈论,说,二姐已到婚嫁之年,是时候物色驸马了。魏卿,你如……如果……真喜欢二姐……”

闻言,魏溪亭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需……尽快重回中都。正大光明地回去,再晚……怕来不及。”

“公主,我……”

“我……忘了……跟你讲,皇上已答应,容你戴罪立功。”

她伸出一只食指,强调。

“只差一个机会!我定……给你挣个机会!我发誓!”

话到嘴边,化作一声长叹,魏溪亭仰视她。耐心地问:“公主认得臣吗?”

酒意上头,熏得她双眼迷蒙,呆呆地盯上片刻。喃喃回应:“魏卿。”

“二公主与臣师出同门,以师兄妹之礼相待,绝无半分儿女私情。你……”

话音未落,李书音倒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听得见吗?”轻轻揽住她,魏溪亭颇觉无奈。

两车前后抵达。

李司瑶在凌风背上放飞自我,一路哼唱小调。

楚念星远远看见凌风一脸生无可恋,迎上前打趣。

“明知瑶瑶酒量差,你也不拦?怕不是喜欢被她黏着。”

“人家姐妹相聚小酌两杯,我怎好阻拦?况且也拦不住。”

“也是。外边风大,赶紧进屋。二楼西厢第四间,你住隔壁。”

万念星摇着白羽扇,身姿婀娜地朝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夜里仍有些闷热,魏溪亭用一件墨色薄披风将人裹住抱下车,步伐稳当。

李书音像只猫儿,乖巧地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瞧这汗水,一颗颗地落。魏郎君带她上楼,我打水来,帮她擦擦汗,换身衣裳。不然吹风受冷就不好了。”

“多谢。”

客栈卧房,魏溪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掖好被角。

他没有即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静静地凝视。

那一世,她就对南疆青梅酒情有独钟。奈何山迢路远、北境势乱,商户几乎不走晋州。要想吃上一盏青梅酒,难度不小。

这一世,依旧如故。

得知李司瑶会来黄沙镇出席研讨会,他特地请她帮忙带上几坛。

灯芯倒在油里,忽地暗淡。他取针挑芯子,再添了松油。

楚念星端着一盆温水进门,让他先回屋歇息。

“养足精神,明日有得忙,这里我守着。”

放好脸盆,又讲了赎镯子的事。

“阿瑶说三姑娘自幼聪明伶俐,咱们赎镯子,怕被发现说谎。所以,我擅作主张,只跟永兴坊掌柜打过招呼。待三姑娘醒了,她自己去赎。”

魏溪亭认同:“确实在理,是我考虑不周。我先回屋写点儿东西,有事叫我。”

“好。”

“给她换过衣裳,你也回屋休息吧。不灭灯,等它燃着,我留心就行。”

他回屋点灯写材料,不久,楚念星忙完,过来汇报。

“她们姐妹俩酒量怕差不多呢,不过,她醉后比瑶瑶安静得多。”

突然想到‘一条鱼’,魏溪亭笑道:“强不到哪里去。”

“哦?”

“她念青梅酒多年,在中都没人敢给她喝。”

说起那个姑娘,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清泉。

竹篓里装了半桶废纸,桌上铺着一卷写到一半的材料,旁边帖子堆积如山。

沉默片刻,楚念星问:“下定决心选择她了?”

“从未更改。”

“中都不会轻易放你走。”

“我知道。”

“准我去中都吧。”

“不可。”

“风雨欲来,救命恩人遭遇危机,我岂能坐视不管?”楚念星心焦,语调略扬。

魏溪亭寸步不让,目光坚定。

“当年之事,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换做其他人,我依然会出手,你不必以此束缚自己。何况,这些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

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扭转他的决定,楚念星暂做放弃。

“老先生已到黄沙镇,去见见吗?”

灯光微弱,像一层雾气将他困住。

楚念星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样子,悲凉?脆弱?决绝?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带了点儿。

他默然片刻,应声:“嗯。”

二更天时,几声惊雷炸响,大雨骤然来袭。

前世,李书音胆儿大,却怕电闪雷鸣。魏溪亭有点担心。

风大雨大,撒豆子似的砸向走廊,栏杆附近被淋湿,檐下,灯也熄了大半。

他紧贴墙壁,挪到李书音房外,发现门被吹开半扇,里边儿只剩一支烛火,将灭未灭。

蜡烛即将燃尽,姑娘睡的正沉。

魏溪亭带上门,意欲回转。

“阿兄……”

卧榻方向忽然传来轻唤,魏溪亭步子一顿,屏息细听。

“救我……”

确定姑娘梦魇,他赶紧推门而入,疾步前去。

李书音被困在梦境,揪住被子,万分痛苦地挣扎。

“东阳……快跑……”

“公主,公主,醒醒。”魏溪亭跪在床边,轻声呼唤。未果,更改称呼,“书音……”

梦魇之人真因这声称呼而短暂冷静。

须臾,她又深陷噩梦之中。骤然抓住魏溪亭的手腕,牙槽紧紧咬着,手上力气不小。

魏溪亭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温柔安抚。

“书音,我是溪亭。你听得见吗?别怕,我在呢。”

兴许是柔声细语起了作用,亦或者触手可及的温暖让她安心,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魏溪亭并未急于抽手,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守在旁边,直到蜡烛熄灭,才悄然离开。

*

五更刚过,天未明,雨未收。

雨滴叩击青石板叮叮咚咚,窄巷里伸出树枝,叶面轻/薄,承不住水珠,掉进檐下花盆里,溅起湿泥,砸向魏溪亭湿漉漉的鞋面儿。

他执伞提灯,穿过长长的小巷,在“拈花一笑”门前停步。

拾起铜环,叩门三下。

少顷,随墙门自里面拉开,一位壮汉现身。满面黢黑,胡子拉碴,十分粗犷。

“魏郎君,您可算到了。秦老一宿没睡,等您呢。”

魏溪亭问:“近来可好?”

壮汉惊讶:“您能认出我?”

“赵阔。”

赵阔泄气,道:“看来我这乔装术还需精进。”

魏溪亭微笑:“旁人兴许难认,但你我兄弟多年,自然能听声辨别。”

赵阔豪爽大笑,邀请他进门。

昔日好友兼部下,因助自己私放公主出宫,受到牵连。以告假还乡探疾为由,离开中都,失去音信。

这段时间,魏溪亭动用所有人脉,多方打听,未得一丝讯息。他忧心如焚,时刻惦记。

不料,竟在异国他乡重逢。

赵阔高兴,像往常般与之热烈拥抱,开怀大笑。察觉魏溪亭浑身紧绷,嘶的一声。

“您受伤了?”赵阔拉开距离,担心地拧紧眉头,切齿忿忿,“诏狱那帮人真下得死手,这笔账咱记下,以后连本带利奉还。”

赵阔主动撑伞,引魏溪亭朝里走,风风火火地絮叨。

“魏丞相辖管诏狱,对您这个义子却不留半分情面。他是觉得尧郎君回了御林军,用不着您,便过河拆桥吗?真为您感到不值。依我看,他既无情,您又何必以礼相待?”

魏溪亭付之一笑:“丞相给我栖身之所,我该记着这份恩。”

“有用便留,无用便弃,算哪门子恩!当年您病入膏肓,他反手就派人把您抬去乱葬岗自生自灭。这事儿搁我这里,能忍住不杀他,就算仁至义尽了,还报恩?”

赵阔咬牙切齿,啐了一口。

“那时多亏你帮我,否则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赵阔不居功,说:“那时我人微言轻,无法施以援手,已深感抱歉。尧郎君救您,您要谢就谢他,我怎能抢别人的功。”

“没有你冒险传话,三哥也无法那么快得知。”

“咱俩出生入死多年,谈报恩之类,见外了啊。我赵阔对天起誓,此生宁丢贱命,绝不背叛魏郎君。您大胆往前走,凡我力所能及的,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阔在丞相府当差时,就和魏溪亭相识。后来,随他前往晋州,又一起守了几年松县,再重返王城。

两人搭档多年,荣辱与共。

赵阔是家中长房长子,上有老下有小,掣肘颇多。然而,其一片赤诚之心,令人动容。

魏溪亭由衷地说:“赵兄,多谢。”

“又来了。”赵阔佯装嗔怪,拍拍魏溪亭的肩膀,“咱俩过命的交情,再说谢不谢的,我可生气了。”

深宅大院内,秦钟端坐在大堂,仙风道骨,周身凛凛。

穿堂风钻进领子,魏溪亭顿觉后脊生凉。到堂外檐下,扑通跪地,叩首不言。

收伞立在墙角,赵阔识趣地退开。

师徒二人,一个跪在堂外,一个坐在堂内。雨水唰唰坠落,衬得大堂气氛紧张。

寂静片刻,秦钟斥责:“怪为师太纵容你,致你胆大妄为,做出欺君罔上这等狂悖之事。”

“徒儿所犯,自己一力承担。”

“挑战君威,龙颜震怒。如何承担?”

秦钟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年收你为徒,是看你未来可期。你说你想救南凉,我就倾囊相授。你便这样救?”

秦钟实在生气,无法维持平和,任由徒弟跪着。

“臣想救南凉,也想救公主。”

“你为了她,连命也不要了?”

魏溪亭默认。

瞧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秦钟徒生叹息。敲敲桌子,命他起身坐着。

魏溪亭搬了一把小凳,坐在师父侧下方听训。

“溪亭,我知你雄心壮志未遂,岂甘心赴死?”

甘心吗?

国未强盛,公主未安,若此次躲不过去,大抵遗憾。

他避而不答,说:“南凉英才良多,文武兼有,他们能护王朝昌隆。”

秦钟直言:“升平呢?”

“带她走。”

“逃一辈子?你如果出事,谁还会如你这般不惜代价地帮她?”

雨声犹如刀子,一寸寸地剜着他的心尖儿。

“帝王之术,由来可怖,你到底年轻。

中都本为是非之地。你既然选择卷入其中,又怎可只把目标定在一个御林军统领之位?

区区五品,如何成事?

你以为高枕无忧,结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以为你在下一盘稳操胜券的棋,殊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里的子。

私联外邦、带升平见青山君、与浑图可汗联手除完颜矢……桩桩件件,皇上可以假装不知。

但你被完颜贵妃一派围追堵截,他岂会不晓?

他选择旁观,便是敲打,提醒你,他才是执刀人!

那个人是高端猎手,精于算计,狠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你呢?一旦涉及升平,就自乱阵脚,无法冷静。

你想护升平,他想保南凉。

这场博弈,你败了!

如今,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要?还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