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音不敢冒险赌,日夜兼程奔回王城,跪求义父相助。
只要能免郡主和亲,他会重回府上,余生听凭差遣。
义父带他见天子。
天子说,王朝孱弱、百姓流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郡主不去,国不将国。
天子说,雍州王戍边半生,与各邻邦关系匪浅,嫡女和亲,敌国不敢为难。和亲乃权宜之计,只待求援成功,定一雪前耻,迎郡主归国。
王朝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亟待拯救。
郡主深爱王朝,甘愿为国为民,寻一线生机,毅然决然踏上和亲之路。
殊不知,世人诓她,弃她。
五月三十,沐音在边关城楼,目送郡主只身远去。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望权力。
郡主离境翌日,雍州王被召回王城,沐音随行。他们刚到王城,就被禁足,非召不得出。
日日复月月,郡主杳无音讯。
那段时间,他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思念成疾,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话如鲠在喉,魏溪亭牙关紧咬,艰难、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剑眉紧蹙。
“伤口疼?”
他微微摇头,起身道:“臣给追风添点儿草料,公主先歇息吧。”
故事戛然而止,像支钩子,钩得她心欠欠。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她听到动静,赶紧就寝。手忙脚乱,大氅不小心掉落在地。
堂屋关门声响起。
来不及捡了。
她迅速翻身面朝墙壁,竭力平稳呼吸。
身后,魏溪亭脚步放得很轻。过来捡起大氅给她盖上,又悄悄地离开了。
从脚步声判断,他还在屋子里。
他伤口还疼吗?
可他似乎沉浸在故事当中,还很难过。
犹豫半晌,李书音装作无意识地翻身,朝向火堆。等上一会儿,才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瞧。
窗户半敞,皓月当空,月华洒到玄色鞋面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魏溪亭斜靠着墙壁,呼吸很轻。玄青云纹弯刀放在右手边,似乎也敛住了锋芒。
此情此景,恬静美好。
难怪世人称他‘陌上温雅客’,实非浪得虚名。
“故事下回再讲,公主快睡吧。”
黑暗中传来温声提醒。
原要继续装睡,谁知开口却道:“前些日子,我总梦见你。”
寂静无声……
口不择言之后,猛地回神只剩尴尬。李书音抓起大氅蒙住脑袋,羞得脸颊发烫。
“是吗?公主梦到了什么?”
隐约听到问话,李书音慢慢地探出头。
魏溪亭已经端坐,月光笼罩下,尤其漂亮。他看着这边,似笑非笑。
“诏狱幽森恐怖,你被折磨得不堪。我想救你,却无能为力。”
他听后,唇边笑意彻底漾开。
“惊扰公主,臣万分抱歉。臣一切安好,愿公主做个好梦。”
不知为何,看着他笑,李书音脑海中全是故事中那个命途多舛的主人翁。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生长环境复杂灰暗,还能怀揣赤子之心。由此可见,木音是个好人。
我觉得,你跟他有点儿像,把温和善良刻在骨子里。
不过,你比他幸运。他历经磨难才遇到郡主,而你生命中良师益友诸多。尧郎君、二皇子、二姐,还有苏农世子,他们都真心待你。”
“嗯,他们待臣都极好。”
“在腥风血雨里挣扎求生,难为他还能保持一颗赤诚之心。”
“郡主曾说,众生皆苦,愿能被温柔以待,也愿能温柔待万物。木音始终铭记,也庆幸遇到郡主时,还留着一颗清白心。”
略作停顿,李书音问:“木音为郡主而初心不改。魏卿呢?你坚守初心,是否也有一部分因为你心中的‘郡主’?”
分明近在咫尺,可他的目光却像隔着岁月长河,那样悠、朦胧,好似装着千言万语。
李书音听到他说,是。
月亮仿佛瞬间黯淡了……
三更天,李书音梦醒。屋内炭火明亮,矮桩上放着云纹弯刀,不见魏溪亭。
卧室门虚掩,透着微光。
他在堂屋里。
他始终恪守规矩。
劝不住,李书音悄悄起身,带着大氅前去寻人。
堂屋中间那堆炭火还燃着,魏溪亭倚着墙,睡意正浓。
习武之人警惕心重,李书音只敢猫在门口偷偷地望。
住在沐音斋那几天,她时常会想起魏溪亭。
听房前屋后松涛阵阵、忆起坊间溢美之词,慢慢儿地竟生出些别样心思。
乾德门遥遥一拜,彻底将她所有幻想打破。
身处深渊之人,又怎能把施救者拽入深渊呢?
不可!不可……
翌日,拂晓。清晨的风漫过窗台,盆中火星明灭,灰烬堆了大半盆,不知昨晚被添过多少次。
房间里静悄悄,不见弯刀,亦不见人。
李书音恍惚,一时不知是否在梦境。穿衣出门,目之所及,骏马追风在院子旁边悠闲地吃草。
追风在,他就在。
李书音猜想,他应该在附近打猎。
出门在外,李书音轻装简行,常梳一股麻花辫,用红头绳绑着,既简单又凉快。
天空泛起鱼肚白,红霞满天,稍后应是烈日当空。考虑到魏溪亭背上有伤,等会儿赶路肯定出汗,到时候伤势怕要加重。
李书音决定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草药。
沿着小路向上,找得入迷,不知不觉竟走远了。好在苍天不负苦心人,真被她找到。
承德元年,天子秋狝,李书音追猎物误入丛林深处,不慎受伤,血流不止。东阳就地取材,找到一株草药,捣碎给她敷上止血。
她不记得那种草药具体叫什么名,但认得它,那药具有止血消炎生肌的功效。
正埋头挖第三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书音”。
山岗上风大,李书音屏息凝神仔细听。确认声音来自魏溪亭,不顾满手泥巴,拿起草药,飞奔回去。
“书音!”
声音更清晰,更焦急。
“李书音!”
这一声饱含惶恐,掺杂着绝望无助。
“我在这儿。”她边跑边高声回应。
到达山岗顶上,看见魏溪亭正朝这个方向来。
他步伐急,脸色沉,像一团乌云涌向山岗。
他总是温柔可亲的,李书音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
她当即愣住,缓下步子,回神后才继续朝他奔跑。
相距一丈,魏溪亭突然停下。
“魏卿,我……”李书音向前,正在解释,熟料对方却后退一步,对她轻轻地摇头。
他眼尾微红,微微喘/息望着她。他的目光中有什么?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后怕?
那种眼神令李书音愧疚难当,一时哑口。
喉中那口气慢慢地呼出,魏溪亭缓过神,呢喃道:“我以为你遇到了危险。”
以为,你不见了……
“对不起。我来找药,没留神走远了。”
“药?”魏溪亭骤然紧张,上前问,“可是心悸之症引起不适?难不难受?”
“不不不,不是我。”李书音举起草药,“给你找的。”
魏溪亭这才注意到她满手泥巴,既怜惜又欣慰。
“现下缺药,你伤口太深,再不处理只怕要加重。此药不仅能止血消炎,还能收敛生肌。”
接过草药,魏溪亭道:“多谢公主。”
听到又变了称呼,李书音说不出的失落。
“北境情况复杂,危险重重。臣奉命保护公主,不见公主,臣惶恐难安。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跟臣说一声,好不啦?”
诓小孩儿似的语气,温柔又耐心。
“好。”
“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走着走着,李书音试探地说:“方才我听见你喊我书音。”
“臣以为公主遇到危险,情急之下直呼公主名讳,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她停下,回头道:“在我看来,叫什么名不过称谓罢了。如今已然离开中都,出门在外,总称公主不大妥当。叫我书音就很好。”
“公主为主,臣为仆,不可乱尊卑之序。”
默然片刻,她道:“去年重阳,在菩提寺,我听见你喊二姐瑶瑶。”
“公主和瑶……和二公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是公主,为何你能直呼她的名字,却不能叫我的名字?”
李书音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然而却始终没有等到。
*
黄沙镇处于四国接壤地带,自古以来商贾云集,繁荣富庶。
因地理位置特殊,利益关系较为复杂,各国心照不宣地达成统一,使之成为继西浑国邙山、南疆雾水谷之后的又一中立地带。
城内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喧嚣程度堪比中都。
入城后,魏溪亭牵缰绳走路,李书音骑马。
马背上视野广,她扫视四周,找到一家医馆。
医馆位于城门附近,占地三层,装潢豪华。店内患者寥寥无几,却都衣着华丽,不急不躁地等候着。
一扇紫檀木华屏将大堂划成前后二室。侍童恰好领着病患出来,又领了新患者入内。
可见,那医馆极其重视患者**。
“魏卿,我要下来。”
城门将闭,入城人多,街道上有些拥挤。魏溪亭将那儿牵到一处空地,才扶她下马。
李书音指着那家医馆,说:“那儿人少,够隐蔽。我们先去看看,你的伤得仔细着。”
“臣已联系好住处,与客栈东家相熟。她那里备有常用药,比医馆更安全些。”
她半信半疑,问:“还有多远?”
“不远。沿着这条街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