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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赫连氏

木音不敢冒险赌,日夜兼程奔回王城,跪求义父相助。

只要能免郡主和亲,他会重回府上,余生听凭差遣。

义父带他见天子。

天子说,王朝孱弱、百姓流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郡主不去,国不将国。

天子说,雍州王戍边半生,与各邻邦关系匪浅,嫡女和亲,敌国不敢为难。和亲乃权宜之计,只待求援成功,定一雪前耻,迎郡主归国。

王朝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亟待拯救。

郡主深爱王朝,甘愿为国为民,寻一线生机,毅然决然踏上和亲之路。

殊不知,世人诓她,弃她。

五月三十,沐音在边关城楼,目送郡主只身远去。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望权力。

郡主离境翌日,雍州王被召回王城,沐音随行。他们刚到王城,就被禁足,非召不得出。

日日复月月,郡主杳无音讯。

那段时间,他真切地体会到何为思念成疾,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话如鲠在喉,魏溪亭牙关紧咬,艰难、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剑眉紧蹙。

“伤口疼?”

他微微摇头,起身道:“臣给追风添点儿草料,公主先歇息吧。”

故事戛然而止,像支钩子,钩得她心欠欠。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她听到动静,赶紧就寝。手忙脚乱,大氅不小心掉落在地。

堂屋关门声响起。

来不及捡了。

她迅速翻身面朝墙壁,竭力平稳呼吸。

身后,魏溪亭脚步放得很轻。过来捡起大氅给她盖上,又悄悄地离开了。

从脚步声判断,他还在屋子里。

他伤口还疼吗?

可他似乎沉浸在故事当中,还很难过。

犹豫半晌,李书音装作无意识地翻身,朝向火堆。等上一会儿,才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瞧。

窗户半敞,皓月当空,月华洒到玄色鞋面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魏溪亭斜靠着墙壁,呼吸很轻。玄青云纹弯刀放在右手边,似乎也敛住了锋芒。

此情此景,恬静美好。

难怪世人称他‘陌上温雅客’,实非浪得虚名。

“故事下回再讲,公主快睡吧。”

黑暗中传来温声提醒。

原要继续装睡,谁知开口却道:“前些日子,我总梦见你。”

寂静无声……

口不择言之后,猛地回神只剩尴尬。李书音抓起大氅蒙住脑袋,羞得脸颊发烫。

“是吗?公主梦到了什么?”

隐约听到问话,李书音慢慢地探出头。

魏溪亭已经端坐,月光笼罩下,尤其漂亮。他看着这边,似笑非笑。

“诏狱幽森恐怖,你被折磨得不堪。我想救你,却无能为力。”

他听后,唇边笑意彻底漾开。

“惊扰公主,臣万分抱歉。臣一切安好,愿公主做个好梦。”

不知为何,看着他笑,李书音脑海中全是故事中那个命途多舛的主人翁。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生长环境复杂灰暗,还能怀揣赤子之心。由此可见,木音是个好人。

我觉得,你跟他有点儿像,把温和善良刻在骨子里。

不过,你比他幸运。他历经磨难才遇到郡主,而你生命中良师益友诸多。尧郎君、二皇子、二姐,还有苏农世子,他们都真心待你。”

“嗯,他们待臣都极好。”

“在腥风血雨里挣扎求生,难为他还能保持一颗赤诚之心。”

“郡主曾说,众生皆苦,愿能被温柔以待,也愿能温柔待万物。木音始终铭记,也庆幸遇到郡主时,还留着一颗清白心。”

略作停顿,李书音问:“木音为郡主而初心不改。魏卿呢?你坚守初心,是否也有一部分因为你心中的‘郡主’?”

分明近在咫尺,可他的目光却像隔着岁月长河,那样悠、朦胧,好似装着千言万语。

李书音听到他说,是。

月亮仿佛瞬间黯淡了……

三更天,李书音梦醒。屋内炭火明亮,矮桩上放着云纹弯刀,不见魏溪亭。

卧室门虚掩,透着微光。

他在堂屋里。

他始终恪守规矩。

劝不住,李书音悄悄起身,带着大氅前去寻人。

堂屋中间那堆炭火还燃着,魏溪亭倚着墙,睡意正浓。

习武之人警惕心重,李书音只敢猫在门口偷偷地望。

住在沐音斋那几天,她时常会想起魏溪亭。

听房前屋后松涛阵阵、忆起坊间溢美之词,慢慢儿地竟生出些别样心思。

乾德门遥遥一拜,彻底将她所有幻想打破。

身处深渊之人,又怎能把施救者拽入深渊呢?

不可!不可……

翌日,拂晓。清晨的风漫过窗台,盆中火星明灭,灰烬堆了大半盆,不知昨晚被添过多少次。

房间里静悄悄,不见弯刀,亦不见人。

李书音恍惚,一时不知是否在梦境。穿衣出门,目之所及,骏马追风在院子旁边悠闲地吃草。

追风在,他就在。

李书音猜想,他应该在附近打猎。

出门在外,李书音轻装简行,常梳一股麻花辫,用红头绳绑着,既简单又凉快。

天空泛起鱼肚白,红霞满天,稍后应是烈日当空。考虑到魏溪亭背上有伤,等会儿赶路肯定出汗,到时候伤势怕要加重。

李书音决定去后山看看有没有草药。

沿着小路向上,找得入迷,不知不觉竟走远了。好在苍天不负苦心人,真被她找到。

承德元年,天子秋狝,李书音追猎物误入丛林深处,不慎受伤,血流不止。东阳就地取材,找到一株草药,捣碎给她敷上止血。

她不记得那种草药具体叫什么名,但认得它,那药具有止血消炎生肌的功效。

正埋头挖第三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书音”。

山岗上风大,李书音屏息凝神仔细听。确认声音来自魏溪亭,不顾满手泥巴,拿起草药,飞奔回去。

“书音!”

声音更清晰,更焦急。

“李书音!”

这一声饱含惶恐,掺杂着绝望无助。

“我在这儿。”她边跑边高声回应。

到达山岗顶上,看见魏溪亭正朝这个方向来。

他步伐急,脸色沉,像一团乌云涌向山岗。

他总是温柔可亲的,李书音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

她当即愣住,缓下步子,回神后才继续朝他奔跑。

相距一丈,魏溪亭突然停下。

“魏卿,我……”李书音向前,正在解释,熟料对方却后退一步,对她轻轻地摇头。

他眼尾微红,微微喘/息望着她。他的目光中有什么?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后怕?

那种眼神令李书音愧疚难当,一时哑口。

喉中那口气慢慢地呼出,魏溪亭缓过神,呢喃道:“我以为你遇到了危险。”

以为,你不见了……

“对不起。我来找药,没留神走远了。”

“药?”魏溪亭骤然紧张,上前问,“可是心悸之症引起不适?难不难受?”

“不不不,不是我。”李书音举起草药,“给你找的。”

魏溪亭这才注意到她满手泥巴,既怜惜又欣慰。

“现下缺药,你伤口太深,再不处理只怕要加重。此药不仅能止血消炎,还能收敛生肌。”

接过草药,魏溪亭道:“多谢公主。”

听到又变了称呼,李书音说不出的失落。

“北境情况复杂,危险重重。臣奉命保护公主,不见公主,臣惶恐难安。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跟臣说一声,好不啦?”

诓小孩儿似的语气,温柔又耐心。

“好。”

“我们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山,走着走着,李书音试探地说:“方才我听见你喊我书音。”

“臣以为公主遇到危险,情急之下直呼公主名讳,罪该万死,请公主责罚。”

她停下,回头道:“在我看来,叫什么名不过称谓罢了。如今已然离开中都,出门在外,总称公主不大妥当。叫我书音就很好。”

“公主为主,臣为仆,不可乱尊卑之序。”

默然片刻,她道:“去年重阳,在菩提寺,我听见你喊二姐瑶瑶。”

“公主和瑶……和二公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是公主,为何你能直呼她的名字,却不能叫我的名字?”

李书音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然而却始终没有等到。

*

黄沙镇处于四国接壤地带,自古以来商贾云集,繁荣富庶。

因地理位置特殊,利益关系较为复杂,各国心照不宣地达成统一,使之成为继西浑国邙山、南疆雾水谷之后的又一中立地带。

城内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喧嚣程度堪比中都。

入城后,魏溪亭牵缰绳走路,李书音骑马。

马背上视野广,她扫视四周,找到一家医馆。

医馆位于城门附近,占地三层,装潢豪华。店内患者寥寥无几,却都衣着华丽,不急不躁地等候着。

一扇紫檀木华屏将大堂划成前后二室。侍童恰好领着病患出来,又领了新患者入内。

可见,那医馆极其重视患者**。

“魏卿,我要下来。”

城门将闭,入城人多,街道上有些拥挤。魏溪亭将那儿牵到一处空地,才扶她下马。

李书音指着那家医馆,说:“那儿人少,够隐蔽。我们先去看看,你的伤得仔细着。”

“臣已联系好住处,与客栈东家相熟。她那里备有常用药,比医馆更安全些。”

她半信半疑,问:“还有多远?”

“不远。沿着这条街走,过两个路口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