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轻声呼唤,似梦似幻。
李书音循声回望。月光下,骏马旁,站着魏七郎。
当真疯魔了!心中恐惧至斯么?竟出现幻觉。她轻轻地摇头,收回视线,继续观察那伙人。
少顷,似乎不肯放弃,再次回望。
一人一马,迎面而来。
顷刻间,满腹疑云消散,确认无误后,欣喜若狂飞奔而去。相聚几丈远,蓦地止步不前。
异国他乡,见故里旧人,李书音仿佛身陷梦一般。她怔怔地盯着魏溪亭,看了又看,眼眸中全是委屈、无助。
‘你离他远点,皇上自然放过他。’
‘加上你,魏郎君只带过两个姑娘来沐音斋。’
‘公主一拜,魏郎君便罪加一等。’
字字句句直戳心扉,时刻警醒着她谨守规矩。
上着天水碧对襟短袄,下穿月白烫花长裙,双丫髻簪花只剩一支,发丝凌乱,泪眼婆娑。
可怜模样使魏溪亭心痛如绞,意欲上前安慰,熟料李书音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魏溪亭步子僵住。
“有危险。”她提醒,还心有余悸,嗓音微颤。
“臣看见了。”魏溪亭指着来时路,“朝那棵沙棘走,过河滩一路向西,遇到岔路口往左进胡杨林,行十里地有个凉亭,公主在那里等。”
“一起走。”
“世子安危关系两国邦交,务必保障他安然无恙。臣把延之托付给公主,有劳公主守护一程。”
出门在外,他比自己懂得多,李书音自视累赘,只好点头。
“追风识途,公主骑它走。别怕,它很通人性,公主抓紧就好。”
骆驼原本就瘦小,勉强带得动苏农延。若步行前往,必然躲不过危机。但如果把追风牵走,魏溪亭也将无路可退。
怎能留他独自面对危险,连退路都斩断呢?
苏农延关系邦交,魏溪亭她亦不愿再舍弃不顾。
左右为难,别无他法。自责愧疚,恼自己没本事,气到眼泪扑簌簌地掉落。
魏溪亭见了,弯腰平视她,含笑宽慰:“相信臣,会没事的。不哭了,啊。”
继续逗留绝非良策,李书音抹掉泪痕,含泪答应。翻身上马,利落干脆。
她身骑骏马,眼中满含忧虑,沉默一霎,叮嘱道:“小心。”
“好。”
她接过骆驼缰绳,拨转马头,驱马疾驰远去。
*
乌云隐匿皓月,散出几缕月华,天穹如盖,星子稀疏。
凉亭破败不堪,杂草丛生,仅有一条曲折小径通向外界。苏农延躺在长椅上,仍未苏醒。
李书音在凉亭外来回踱步,焦急万分地翘首张望。夜深露重,唯一一条大氅给苏农延御寒,她冻得贝齿打颤,只能不断地哈气搓手。
不时地回望凉亭内,祈祷苏农延快快醒来。
荒郊野岭,谁知有无野兽出行呢,留下昏迷之人,实在无法让人安心。
况且,假以时日苏农延继任大君之位,若记着今日恩情,与南凉交好,亦是好事。
但她同样担心魏溪亭。
掐着点儿算,大约已过去大半个时辰,魏溪亭迟迟未归。
“哐当!”
玄铁叩击石板发出声响。
凉亭内,苏农延抓住栏杆艰难起身,却因乏力跌坐回去。李书音赶忙上前搀扶。
“无碍……无碍。”苏农延摆摆手,气息仍旧有些微弱紊乱。
捡起大氅给他盖好,李书音再三确认:“当真无碍?”
“放心,那点儿药量还不至于撂倒你延之哥哥。”苏农延开起玩笑。
“阿木尔在酒里下药?”
“嗯。”
“那你还喝?”
“我不知道她要下药,大意了。”
眼下李书音没心思追问那些事,道:“既然无碍,那你在此休息,我回趟大漠。”
刚转身,手腕便被紧紧扣住。
苏农延收起玩世不恭,眉头微蹙:“掉东西了?等我体力恢复,跟你一起去找。”
“我去接人。”
接人?苏农延愣神,转瞬,问:“是溪亭?”
适才他始终昏迷不知事,怎会一猜就猜魏溪亭?难道这段时间他们暗中联系?
纵使心存疑惑,但李书音没有细问。
“先前遇到危险,他留下断后。你醒了,我得去接他。”
“既然危险,你不怕?”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性命攸关,谁不怕?但已经弃过他一回了……
“身为南凉公主,既知臣民遭遇危险,岂能弃之不顾?”
许是钦佩,或者内心震撼,亦或者因其他原由。苏农延松开手,开始审视这个姑娘,探究地问:“只是这样?”
“他活着,我去接他;他若不幸,我也不让他孤零零地留在那儿。”
她说起这些时,面无波澜,似乎真是公事公办。
苏农延轻叹一声,递上大氅:“大漠不比中都,夜里冷,带上御寒。”
轻装简行穿行大漠,除去必要吃食和水,其余物件尽数丢弃。这件大氅,是苏农延力争之后,为李书音留下的。
他还没恢复,更不能受冷。李书音婉拒,嘱咐别生火,告辞离开。
心有挂牵,扬鞭打马疾驰,用时比来时整整缩短一半。
没多久,行至河滩。天地无垠,长滩空空。
大致确认方向,欲往沙漠前进,隐约看见河对岸有道身影。
月华如练,那人上身未穿衣裳,裤子也是银白色,很难注意。从发式和身形推测是个男子,正蹲在河边浆洗什么。
尽管相距甚远,但李书音没来由地觉得他就是魏溪亭。急于求证,策马飞驰。
那人听到动静,迅疾操起佩剑,起身警惕防御。片刻,又弃刀,薅起身边那件玄青外套裹上。
基于此,李书音确认其身份,振臂高呼:“魏卿。”
对岸,魏溪亭埋头穿衣,忙中出乱,腰带系两次才扣上,急得满头汗。余光瞥见姑娘即将渡河,他慌忙阻止。
“别过来。”
李书音当即勒马,停在对面。
“河水冰凉,莫湿了鞋袜。”
“我让追风过来接你。”她下马,刚把缰绳搭上马鞍,猛地注意到河边那件血衣。
纯白里衣沾染血迹,已被洗去些许血渍,一半撂在石子间,一半漂在冷水河。
“你受伤了?”不由分说地骑马过河,到了这边,跳下马背就要查看对方伤势,全然忘记规矩。
可魏溪亭清醒着,揪住衣领连退两步,说:“没……没受伤。”
“你骗我!”
“臣不敢欺瞒公主。”他咬死不认,反客为主,“公主不该擅自回来。”
语气柔和,内容严肃。
“世子已经醒了。”李书音解释,感到委屈,低声嘟囔,“救世子之人是南凉公主,是责任……”
救魏溪亭之人,是李书音,是私心。
她不再说话。
少顷,一道黑影慢慢靠近,轻言细语:“夜路难行,臣怕公主遇到危险,并非责怪。”
咫尺之间,檀香清冽。
“我没想那么多。”
“臣答应公主好好活着,定不食言。”
温热气息喷薄在额头,令她面有绯色,难以定心。
为掩饰心绪,她拿出鹰哨,还未开口便瞧见魏溪亭神情悲怆。
把鹰哨交给对方,她什么也没问,只道:“我们回去吧。”
“公主不问?”
李书音回眸:“我相信你。”
恍惚回到从前,曾几何时,人人疑他,唯书音坚信。
魏溪亭内心触动,眸光落在她眉宇间,嗓音低沉:“秦山乃故人之子,此次奉命暗中保护公主。”
李书音愕然:“这一路他和你联系?”
“对。”
“那苏农世子怎么猜到你会来?”她非常疑惑,突然想到另一个人,“对了,阿木尔……阿木尔是谁?”
“北燕镇国帝姬,完颜明珠。”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骇。
“你不仅联系苏农部世子,还和北燕公主有牵扯。不要命么?若传到天子耳中,你会死的!”
魏溪亭下跪请罪,默认此事。
李书音感到头大,飞速思考怎么解决。回神看到他跪着,上前搀他起身。
“你和镇国帝姬联系时,可有落下把柄?”
魏溪亭看向她,茫然摇头。
“咬死不承认和她联系过!记住了?帝姬那边,我来想办法,你把自己摘干净,别掺和进来!”
一个视死如归,另一个感动之余忍俊不禁。
她干劲十足,魏溪亭不忍打破,乖乖地点头。
“臣已将秦山送到下游水草丰盛之地安葬,另寻吉日迁回中都。”
西边,长河潺潺流向天际,尽处芦苇丰盛。
东边,沙丘绵延。
独自迎战十几个彪形大汉,取得胜利。徒步翻越五座沙丘,再将少年背到反方向下游安葬。
即便一切顺利,至少耗费两个时辰。
但距离分别才一个时辰,魏溪亭怎么做到的?
看出其疑惑,魏溪亭主动解释:“那个驼队是河鼓部王室宗亲的武卫。臣和头领认识,他们没有为难臣。”
“那……”她瞟了一眼血衣,“伤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