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三年中秋,宫中设宴。天子胞弟晋王、丞相魏荣及几位外戚重臣,携家眷赴宴。
疲于推杯换盏,李书音借故受凉,暂时离席。
屏退左右,偷偷溜到御花园散步。远远地看见湖边有个人仰头望月,形影相吊,好不可怜。
宫中守卫森严,能到御花园赏月,身份必定经过严查。因此,她不担心什么。鬼使神差地上前,问那人是谁?
那人转身恭敬地行礼,回复说是晋王随行侍卫,出门醒酒迷了路。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说不上为何,李书音觉得他极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看他眉间愁云隐隐,便问他是否想家了?
侍卫笑笑,没有回答。
彼时众星捧月,她被娇养得天真烂漫,主动邀请侍卫去看自己亲手栽种的常青藤。
满丛苍翠中,那株常青藤毫不起眼。
因为身份尊贵特殊,她极少出宫,许多宫外事都由东阳等人带回。
请侍卫看树,多少带点儿私心。
面对她近乎聒噪的提问,侍卫不厌其烦地解答。
那晚月明星稀,侍卫长身玉立,浅浅含笑,眼角眉梢俱是柔情。
宫中护卫大多冷酷严肃,李书音从未见过那样温柔的护卫。她看得痴,甚至动过向皇伯伯请旨将他留下的念头。
两人正聊得起劲,东阳寻来,朝护卫客客气气地行礼。
护卫还礼之后,告退离开。
“你认得他?”
东阳答:“他是魏丞相义子,魏书,魏溪亭。”
“丞相之子……”李书音喃喃自语,脑瓜子蹦出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皇上命奴才送公主回升平殿,不必归席。”
“嗯?”她感到奇怪,“每次晋王回中都,我都必须与他会面,怎么这次皇伯伯让我先行离席?”
东阳沉默。
“但讲无妨,不要瞒我。”
“方才席间谈话,晋王似乎有意替魏郎君请旨赐婚。”
“哪家姑娘?”她几乎脱口而出,像是害怕失去那人一样,尽管根本谈不上拥有。
东阳微微抿嘴,沉默须臾才开口:“公主。”
承德三年,南凉只有两位公主还未婚配。其一是李书音,另一个尚在襁褓且生母出身低微。
权臣之子正年轻有为,不可能迎娶一个婴孩为妻,且那婴孩还没有外戚势力襄助。
答案很明了,李书音窃喜:“皇伯伯意下如何?”
她高兴过头未曾深思,直到看见东阳欲言又止,才如梦初醒。
权臣之子、藩王宠臣,无上荣光落在天子眼中,可谓之震慑。皇伯伯怎会再为为虎添翼?
所以,才叫自己回避……
“晋王每年回中都述职,我皆要奉命拜见,不曾落下。那魏郎君是晋王贴身护卫,可我从未见过。”
“魏郎君常驻边关,很少回来。”
“常年背井离乡,他不念家?”
“自古忠孝难两全。”
李书音倒退着走,满眼好奇:“你多跟我讲一讲魏郎君吧。”
东阳为难地笑笑。
“奴才跟魏郎君没有交集,所以知之甚少。公主若想了解,奴才让酒楼那边去打听。”
王城有间酒楼,名唤“浮生”,东阳是其背后东家。他偶尔出宫,能带回好多趣事,李书音了解宫外讯息,多半靠他。
可惜,那次她没能等来消息。两个时辰后,晋王悍然发动中秋宴之变。
那场变故动静极小,她是因为去给皇伯伯送醒酒汤,才偶然撞见那个混乱场面。
目睹魏七郎“手刃”皇伯伯,李书音惊惧之余,只剩满腔怒意。
哪怕后来,听闻诸多魏七郎为国为民谋福祉之事,也无法抵消恨意。
直到前几日在青山再次见到皇伯伯,弄清原委,方才释然。
花家班九重仙,以“仙”闻名。行在云端,只可远观。
相府魏七,以“雅”著称。如三月春风,触手可及。
如今那缕清风却陷在深渊,生死未卜。
她属实担心。
赏完舞蹈,闲聊几句,李书音便匆匆告辞下山。
五月十五,那个神秘人还没有来。
这天清晨,尧相顾只身前来,叩响沐音斋大门。
回程途中,她问起魏溪亭处境。尧相顾说自己也被监视,无法靠近诏狱。
不久,马车行驶到两城交界,一位老妇人等在界碑旁,手上挎了个黑色包袱。
马车停稳,老妪先向冷面尧行点头礼,呈上包袱,道:“老妇奉太妃之命,来给公主送件衣裳。”
听到熟人声音,李书音推开车门,尽量藏起忧虑,挤出笑容寒暄:“嬷嬷,太妃娘娘近来可好?”
“太妃安好。只是最近天冷,太妃惦记公主腿疾,总难安眠。”
李书音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顿时明白。
“让太妃娘娘担心,阿时不孝。劳烦嬷嬷帮忙问声好,告诉太妃娘娘,阿时知道怎么做,请她宽心。”
“是。”嬷嬷颔首答应,退到一旁,恭送两人离开。
先帝驾崩,庄太妃搬离皇宫,住进城郊菩提寺。寺院离两州交界不远,理该去拜访。但魏溪亭身陷囹圄,事态更急,她心里惦记着。
此次,尧相顾奉命护送三朝元老秦钟外出公办,实则偷梁换柱接李书音回宫。
入宫后,到北苑暂作休息,更换内侍服,悄悄潜回升平殿。
“升平殿”几字映入眼帘,李书音如释重负,正要进门,迎面碰上洒扫内侍。
这几日,升平殿众人头顶都悬着尖刀,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猛地看到主子平安归来,内侍还愣了一下:“公……公主。”
奔波劳累,李书音勉强堆笑回应。“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内侍欣喜若狂,侧身等主子进门。之后,他出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着,才转回院内,顺手关门。
众人闻讯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关切。
大宫女尤白端了一碟红糖糕走出小厨房,远远地瞧见主子疲惫之色,赶忙上前解围,遣散大伙儿。
卧室门甫一关闭,李书音就开始打听。
“是否有人受我牵连?”
“没有。皇上对外宣称公主抱恙,近几日,都由李院判亲自前来问诊。”
李院判乃天子御用医师,指派他前来问疾,属实出乎李书音意料。
“御林军除了更换统领,还有无人员变动?”她在梳妆镜前落座,眉头微蹙。
“只有赵副统领告假还乡。”
尤白斟一杯温茶,连同糕点一起端到她面前。
“他家中祖母病重,恐时日无多。前段时间,魏统领外出公办,赵副统领必须顶着。尧统领上任后,他才告假还乡探疾。”
私自出宫之事,赵阔亦牵涉其中,李书音同样担心他。
红糖糕热气袅袅,镜面逐渐模糊,隐约倒映出桌上包袱。
“尤白。”
“嗯?”
侍女正出神,突然被唤,一时竟忘记规矩,幸好主子不计较。
“魏郎君因何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