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婆婆就是今天治丧的主角儿，是你们要伺候的对象，你们不知道吗？”
黑村长有点不高兴，这群人连治丧主角都不懂？
杨川大吃一惊，身体微微往后移。
所以，王婆婆居然是死者？
她，她等他们很久了？等得不耐烦了？
她没听错吧，村长刚才用的是“伺候”这个词？
手上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冒出来。
瘆得慌。
在场村民的视线再次变得尖锐，充满压迫感。
黑村长可不管这些人想什么，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他指了指黑棺旁边那块空地，说道：“快开始吧，王婆婆都等不及了。”
他又一次说到王婆婆，王婆婆等不及了。
这其中是否有别的含义？
玩家们嘴上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争论热烈。
这里面是否有诈？
还有，开始？
开始什么？
众人还在疑惑，脑中就传来游戏的提示。
——他们得奏哀乐两个小时。
“我不会！”
绿帽男和胖姑娘异口同声。
他们看了彼此一眼，双双扭头。
颇有几分默契？
身为队长，眼镜男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用积分购买吧。”
副本任务经常会需要角色扮演，所以游戏非常贴心，会提供所扮演的角色拥有的必要职业技能。
但需要积分购买。
可是，积分，是玩家的命根。
很多人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毕竟购买的职业技能，只能在这个副本里使用。
“你们可得想清楚了，不完成，那会死人的！”
雷队长见部分玩家犹豫不决，没多劝。
好言难劝找死鬼。
他拿出背在身后的专属乐器，率先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哀乐响起。
杨川紧随其后。
黑村长盯着剩下的人，瞳孔里只见黑色，不见丁点儿白。
剩下的玩家心里生寒，不敢再迟疑。手忙脚乱，购买职业技能，慌慌张张演奏。
终于，所有乐器到位，哀乐响彻整片天地。
粮饷村位于深山老林，四周不是树就是山，哀乐特有的唢呐声，在这自带混响的环境里，加大了音乐的广度与深度。
所有玩家战战兢兢，力求每一个音符都踩在节奏上，唯恐出错，被紧盯他们的村民逮住。
是的，这些村民们穿着黑衣，盘腿坐在地上，眼睛却锁定这十八位玩家。
打量，审视，贪婪，一道道视线，如鲠在喉。
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呼吸。
钱满满被黑村长牵着小手，拉到人群中。
村里所有村民都来为王婆婆送别，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家混杂着坐一起。
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钱满满最特殊。
他既不穿白，也不穿黑，而是穿红。
他是村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受宠的。
他所过之处，村民们都收回紧盯十八玩家的视线，朝他露出温柔慈祥善良的笑容，说着心疼赞许表扬的话。
“咱们小满满今天辛苦了，能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去接治丧队。”
摸摸头，一脸担忧，一脸自豪。
“红鞋都沾上土了，回去别穿了，奶奶给你做双新的。”
拍拍满满小红鞋上的黄土，用手量了一下鞋子的尺寸。
“乖满满今天太勇敢了，有礼，教养也到位，懂得教训外村人维护你黑伯伯。”
竖起大拇指，夸赞。
“小满满，姨给你装了一袋子猪油渣，拿回去当零食吃。”
随手递来一个装得鼓鼓的泛着油光的小布包。
“满满弟弟都累得出汗了，快来这里，姐姐给你扇扇子。”
一只手拿出手绢轻轻为他擦汗，另一只手摇芭蕉扇，为他打风。
……
钱满满这是拿了团宠万人迷的剧本吧！
所有玩家心里同时涌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杨川一边打鼓，一边观察钱满满。
肉乎乎的一个小娃娃，全身穿着红色，本应该显得喜庆，但在葬礼这样特殊的环境里，却极其诡异。
可惜，他们目前获得的信息太少，无法确定钱满满在副本中究竟处于什么地位。
若是说他是鬼，刚才扔黄符的高中生肯定第一个举手反对。
他应激反应，扔出的黄符极难得，效果也杠杠的。
只要是鬼，就不可能像钱满满那样，没有任何反应，还踩在地上，呸呸唾弃。
正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在十八个玩家心里埋下了共同的意识——小满满是人，不是鬼。
小满满被热情的村民们围在中间，大家生怕他饿着，这个掏糖，那个掏桃，还有的送肉干。
他吃得不亦乐乎，嘴里还没吃完，手上却又被塞满了。
每一样都那么好吃，好吃到把他因为王婆婆去世而生出的那一点哀伤，都给化解了。
笑容挂上了他的小脸。
要知道，为了王婆婆，他已经一天没笑了。
村民们担心极了。
这会儿，他一笑，大伙纷纷松了一口气，交换了一个眼色。
果然，他们的小满满最好吃了。
杨川忽然感觉到，黑棺散发出来的寒气变轻了，原本被冻得青紫的脸皮肤手，此时慢慢恢复热度。
她若有所思，看向那个被肉干挤满两颊的小男孩，决定找个时间单独和他聊聊。
忽然，钱满满塞肉干的动作顿了顿，他摸摸后脑勺。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凉呢！
是游戏在责怪他消极怠工吗？
他完成上一个副本，正式成为boss123，开启属于自己的boss扮演之旅。
他进入这个副本时，人在荒郊野外，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儿，除了哇哇大哭，什么都不会。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死亡正在跑步靠近。
在他认为第一个正经的boss任务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时，一双黑青色干枯的手把他抱了起来。
那是他的养父——钱父。
钱父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是个妥妥的单身老汉，他把钱满满当做上天赐予他的宝贝，万般怜惜。
可能是村里最小孩子的缘故，大伙都非常喜欢他，除了出生即被抛弃，遭受坎坷外，在遇到钱父后，他被温柔善意与疼爱包裹着，每天都觉得自己极幸福。
可是，半个月前，钱父为了让他能吃上肉，进山打猎去了，至今没回来。
钱满满担心，都流了好几次泪。
就是，村里人像有千里眼顺风耳一样，每次他一哭，他们都能察觉得到。
就一窝蜂过来安慰，心疼不已。
心疼之余，大伙免不了要骂几句钱父不靠谱，让小满满担惊受怕了。
次数一多，钱满满就不乐意了。
安慰归安慰，为什么还要骂他养父呢？
这么一想，他就不敢再哭，也不敢再表露出对钱父的担心。
唯恐养父再挨骂。
若就这么一天天等着养父回来，没有什么事，钱满满还能熬得住，但王婆婆的突然离世，把他的泪再次勾了出来。
他已经不是上一个副本里，那个在金融战场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何满满，而是六十年代偏远小山村里一个被人捡回收养的小娃娃。
他才三岁，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甚至想尿床就尿床，谁让他才三岁？！
按照王婆婆的话，他还小着呢！
管他boss不boss的！
村里人或许是被他激动的情绪整得手足无措，快速给他换上衣服，塞上灯笼，指派了个任务，让他到村头接治丧队。
“小满满，去给王婆婆上头香。”
黑村长把三支点燃的香，塞进小满满的小手中。
钱满满眼睛眨巴眨巴，无辜至极。
他一只手抓着果干，一只手抓肉条，香就插在果干的缝隙里，所以他现在是把果干吃掉？还是把果干吃掉？
他那双圆圆亮亮的杏仁眼，瞅了瞅黑村长。
黑村长笑眯眯地看着左右为难的小满满，就是不帮他解围。
无法，钱满满只能先把肉条强塞进自己已经鼓胀得没有任何空间的小口袋里，再把果干吃掉，这样他手里只剩下三根香了。
只是这一番操作下来，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
这可怎么办？
他有些心虚，再次望向黑村长。
黑村长就像是看不出他的窘境，依旧笑眯眯，把他往前推了推。
“你再不去，你王婆婆该等久了，等急了。她生前那么疼你，你舍得让她着急吗？”
钱满满摇摇头，自然是不舍得的。
因此，他也没再纠结那仅剩下三分之二的香。
他迈着小短腿，浑身不是肉干香就是果干香，一步步往黑棺的方向走去。
原本还能听到轻微响声的现场，此刻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清晰可闻。
钱满满走得非常慢，但没人催他。
奏着哀乐的十八位玩家，感受着会场莫名的低气压，不敢喘息。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钱满满身上。
忽然，哀乐产生了一瞬间的错乱。
有人节拍错了。
钱满满的步伐停了下来。
哀乐反复这么多遍，即使他并不是太熟悉，能听得出错误。
就好比潺潺的流水，突然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击中，发出巨响，溅起水花。
突兀，明显。
这一次，现场所有村民的视线如尖刀，刺在了十八位玩家身上，刀刀皆是白刃进红血出。
玩家们感觉身体疼痛，但无伤，他们不敢抬头，只能静默，继续演奏。
杨川的余光看向坐在她身旁的高中生，这男生刚才错扔黄符，现在错吹调，危矣！
钱满满只是停顿了一下，瞥了治丧队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奈何小短腿不给力，走不快。
等到了王婆婆的黑棺前，香只剩下一半了。
“王婆婆，我想你了。”
他拜了三下，说出自己的思念，把香插入香炉中。
香袅袅升起，在空中盘了个旋，最后消散在夜色中。
原本万籁俱寂的小乡村，忽然有了鸟叫，有了蝉鸣，有了风。
从东方边。散落一缕阳光。
六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