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湿冷的阴风毫无阻碍的钻入屋内,屋里的温度迅速降低。宋煜安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影子重叠的两人,手指不自觉的收紧,指尖却被窗子上翘起的细小木刺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小口,指尖传来刺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渗出的暗红色血珠,随即将自己的整个手掌重重的按在那粗糙的小窗上,任由那些坚硬的木刺无情的扎在入自己的手心,手心处不断有细小的血珠冒出伴随着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仰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手掌上带来的痛,彷佛只有这样做才能减轻他此刻心中的苦闷。
另一边,裴钰和岳满两人紧随其后跟着可疑人进入了库房。
库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不敢点灯,只有靠着库房上方仅有的那扇小窗投进来的月光分辨眼前的路,让他们不至于在这漆黑的库房里迷路撞到东西。
岳满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库房,大概是平时很少有人来打理,里面的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和淡淡的霉味,内部空间不算大,临窗的角落处堆积着几块木材,一旁还摆放着几个木质的桌子和柜子,上面分别堆放着一些无用陈旧的衣物,还有一些破旧的书画首饰,整体看起来有些杂乱。
“在那里。”裴钰紧跟在她的身后,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指指着前方拐角处的一个小角落,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张桌子后面有人。”
因为裴钰的个子较高,从他的视角能看到正藏在桌子后面翻东西的人,一旁的地上放着一盏孤灯,一点如豆的灯火照亮了那方寸之地。
“那人似乎在翻找东西。”
“过去看看。”
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岳满半蹲着身子,贴着墙壁轻手轻脚的往前走,裴钰学着她的模样跟在她身后,一边走还不忘调侃道:“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四肢灵活的狸奴。”
岳满无语的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则轻挑一下眉梢,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算了,正事要紧,她收回眼神继续猫手猫脚的往桌子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了目的地,两人挨着身子半蹲在桌子的角落处。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安静的蹲在角落处暗中观察对方在干什么。
由于四周仅有这处光线最亮,所以那人的影子被投射到了漆黑的墙面上,墙壁上投射着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和烛火不停的晃动着。岳满紧盯着那影子,只见那可疑人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正用手高举着烛火,她的身影被缩成小小一团,手上似乎正拿着一本书,桌子后传来“沙沙”的翻页声。
透过墙上的影子,岳满看到了一个正举着灯盏低头翻阅书籍的人影。
那人似乎很激动,手上翻页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嘴里喃喃自语着,岳满只能隐约听到:“太好了,终于找到了。”然而对方嗓音听起来低沉又沙哑,让她分辨不出对方是男是女。
她想探出头去瞧一瞧那人的真面目,却没曾想被自己的影子出卖了,那人瞧见地上突然冒出的人头,得知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立马吹灭了烛火。
瞬间,四周陷入了黑暗,由于这个角落比较偏僻,月光也照不到,烛火一灭,就变成漆黑一片。
岳满看到了从自己眼前闪过的人影,意识到对方要逃走了,立马也起身追去:
“糟了,快追!”
正跑着,不远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人似乎不小心撞到了,岳满循声朝着声响跑去,看到那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只是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应该是刚才不小心被撞伤了,减慢了她的行走的速度。
那人见自己身后紧跟着的两人,已经走到门口将要离开时,忽然心生一计准备把门关上,将他们两人锁在里面。岳满率先先察觉到了她要关门的动作,忙加快步伐朝门口跑去,眼见已经来不及了,门就要被关上时,岳满看到了自己脚边的木块,灵机一动,左脚用力一条将木块朝门口方向踢去,那人瞧见朝她飞来的木块,连忙松开门把手逃走了。
而门刚好也被其中一个木块卡住了,留了一丝缝隙,没有被锁上。
裴钰跟在她身后,原本还想出手帮忙,就见她哐哐哐的用脚将一旁的木块踢飞,且每一个木块都精准的被踢到一个地方,不由内心感到一阵惊讶,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岳满来到门口时,对方已经跑没影了,她只能放弃继续追赶的念头,在门口检查了一番,发现那人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甚至连脚印也没有。又想起她刚才翻找物品的地方,或许可能有些线索,于是折返回去,一转头就瞧见正呆楞看着自己的裴钰。
“裴公子?你没事吧?”
裴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紧接着指着门口被她踢的歪七扭八的木块,两眼放光的问她:“刚才你是怎么做到将木块踢得这么远还这么精准?”
岳满被他的问题问住,没想到他竟被这个吸引了,心想着总不能告诉他多练足球吧,冥都内好像也没有足球这个东西吧。
当初她会踢足球也纯属是因为大学的时候,在抢选修课时因为学校的破网络关键时刻掉链子,导致她没能抢到自己想抢的体操课,只能捡漏一个稍微好过的足球课。她还记得每次上课时,体育老师就教她们如何将球精准的踢进球门内,不过因为上课时偷懒,临近考试时,她还无法精准控制足球踢进球门,为了顺利通过考试,当时天天下午下课后拉着跟她一起共患难的室友跑去操场练习,最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节课她拿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
但是,方才她踢得一点都不轻松,连踢了好几块才将一块木头卡到门缝中,而且那木块硬邦邦的踢得她的脚趾头差点被折断,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岳满觉得他是因为不曾见过才觉得自己厉害。
于是,她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就是瞄准后用力踢就行了,裴公子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多练习蹴鞠。”说完,她就往方才桌子的位置走去,留下一脸疑惑的裴钰:“蹴鞠是什么?”
岳满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借着门外投射进来的光线,打量着被弄得有些凌乱的地面,地上只放着一件凌乱的衣裳,靠近仔细一闻似乎还有酒的味道,她拿起那件衣裳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花样,看起来好像就是一件普通的脏衣服。
正打算放下时,却听见身后的裴钰说道:“欸,这不是今天那什么王公子的衣服吗?”
“你认得这件衣服?”岳满本想将那衣服拿到他面前,让他能够看仔细一些,却见他连连后退,口中嫌弃道:“欸诶诶,拿远些,莫要弄脏了本公子的衣裳。”
“哦,那你自己走过来看吧。”
裴钰走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片刻后,点头说道:“嗯——,若是我没瞧错,应当是那王公子的衣服,这身上的酒水是他不小心跟人相撞后撒上去的,当时我就站在他旁边。”
“王公子与人相撞?你可记得那人是谁吗?”
裴钰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应当是倚云阁里的一个小丫鬟,不过这楼里这么多人,偶会有些碰撞也实属正常。”
“嗯,说的也是。不过,这既然是王公子的衣服,那他的其他物品也应当放在此处,只是不知道那人拿走了什么。”
想到此处,岳满忽然才想起今晚来此的目的,于是又低头开始翻找起来,想要看能不能找到白无常的令牌,此时不拿更待何时!
裴钰看着蹲在地上一脸认真的岳满,忽然出口问道:“为什么你对香儿这么上心?你可不要告诉我是为了你兄长,他看起来就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岳满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宋煜安,于是有些好奇的反问道:“你与他又不熟悉,怎么知道他清心寡欲?”
裴钰则是一脸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模样,故作高深的说道:“那是自然,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嘛。”
裴钰还记得当初在鬼界时,宋煜安刚当上鬼王那会,底下多少大臣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塞进他的宫中,甚至自己的亲妹妹也不知道怎的像着了魔一样喜欢他,可那宋煜安却看都不看,甚至还下令说若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一律将他们送去鬼哭城,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才安分了。而宋煜安本人则活的好似人间清修的和尚,导致裴钰一度怀疑他不行。
不过,也是因为此事,宋煜安也背负了不少骂名,但这些事情也是裴钰后来才知道的。当然他也不可能将这些告诉岳满,若是被宋煜安发现他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岳满对他的回答表示无语,不会这次她倒是没有回避他的问题,内心斟酌了一下说道:“因为我想带香儿回家,香儿原本不属于冥都,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才来到这里。”
“回家?你是说回人间吗?你和她是亲人吗?可是我看你们长的也不像呀?”裴钰一边说着一边左右打量着岳满的脸,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嗯—确实不像。”
岳满原本想出口否认,但又想着若是告诉对方她不是回人间而是回地府,岂不是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嗯,算是吧,我受人之托没办法。”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到了这里的亡魂是回不去人间的。”裴钰遗憾的摇了摇头。
“为何?我在来冥都的路上曾碰见过一个从凡间来的活人,既然凡间的人有办法来到此处,难道这里的亡魂就没有办法回到人间吗?”原本岳满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她忽然想到,若是真的要查清自己的死因,只有回到当初案发的地方,也就是她前世生活的那个家才能更快更高效的查到杀害自己的幕后凶手。而在这地府,她不仅人生地不熟,而且这里也有诸多的限制,能够调查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裴钰听到她的话不由的嗤笑了一声,低头看着她有些期待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忍心打破她美好的幻想。
“那你可知那些凡人来到这里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岳满其实心中早有猜想,只是不敢去细想。
“那些凡人必须献祭自己的阳寿,若是幸运的话,回到人间时,还能勉强再活几年,若是不幸的话,也就跟这里亡魂一样,魂魄被困在这里成为孤魂野鬼,还要防止自己的魂魄受到侵害,影响自己的下一世轮回。”
“这就是凡人进入冥界要付出的代价,至于从这里回到人间,虽然我也很想赞同你的想法,可惜的是——很遗憾你们回不了人间。”
即便岳满心中也早有猜测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从裴钰口中说出时,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但她依旧不愿死心,嘴上反驳道:“你怎么知道不行呢?你又没有试过,说不定就是有能去到人间的办法,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裴钰确实不曾去过人间,也并不曾听过冥都内有亡魂可以回到人间,原以为她听完就会死心,没想到她这么执着,无奈的笑了笑:“我确实不曾到过人间,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亡魂送回人间,但你若是真想知道,不如去揽星阁问一下,便可知道这冥界有没有这种办法。”
“揽星阁?那是什么地方?”
“额——怎么说呢?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可以打探消息的地方,不过那里面的人脾气比较古怪,去的时候可千万不要空手去,不然你会被赶出来的!”裴煜一想起揽星阁里面的人,顿时感觉到浑身不舒服,上次他去过一次就被赶出来了,导致他现在心理都有阴影了,偏偏冥都的人都很敬重她,裴钰也拿她没办法。
“若是真让你找到了去人间的办法,也别忘记告诉我一声,当然如果要抽魂剥魄伤害自己或是燃烧自己魂魄才能实现的话,我劝你也早些放弃这些念头吧,不如还是去孟婆那里投胎去吧。”
岳满其实也并非非去不可,只是她回家心切,若真的能找到,当然是最好的,若是没有只能认命了,不过这揽星阁她是一定要去的。她向裴钰道了谢,谢谢他告诉她揽星阁的信息,也答应他若是真的有一天找到了这个办法,一定会告诉他的。
“那就一言为定啦!”虽然裴钰心里没有报太大的希望,但是听到岳满说的话,还是不免有些期待,或许真的有可能实现。
“嗯。一言为定。”
说完,两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也就不提这个话题了。岳满低头继续翻动着地方的物品。裴钰见她一直在那翻东西,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线索,问她要找什么东西,岳满则摇了摇头,告诉他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罢了。
“那我也帮你找找吧。”
说完,裴钰就将自己两侧的袖子卷起来避免弄脏,然后就开始在桌子上翻找起来。由于这里堆放的东西已经被弄乱了,所以他们只能翻看有没有其他带着酒气或是潮湿的东西。岳满在下面找了好一会,终于在桌子下方的一个角落处看到了白无常的令牌,她将手伸到桌子底下将那令牌快速的拿了出来,期间还时不时偷瞄着上方正在努力翻找的裴钰,见他正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就直接将那令牌收入囊中,而后又假装搜查了一番后,有些疲倦的说道:“看来应该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嗯,估计都被那人拿走了。”裴钰看着自己乌黑的手,顿时有些嫌弃,想着赶紧找一处地方洗一下:“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就端着自己那双乌黑的手朝门外走去,岳满看着他滑稽的背影,想起他刚刚调侃自己的话,于是在他临走时回礼道:裴公子现在走路倒像是个四肢僵硬的提线木偶呢。”
裴钰脚步一顿,立马笑着反击道:“那也比你这个狸奴好。”
裴钰走后,岳满也没有多留,在她要离开时,倒是在门口处意外发现了一些细小的碎石子,与她在舞池旁捡到的碎石子一样,方才她之所以没发现,是因为那些小石子被木块压在下面了,而刚刚就在岳满要关门时,那木块被挪动了,这才暴露出来。
看来这碎石子与香儿和今晚出现在此的可疑人有关系,若是能够查到这些碎石子来自何何处,或许就可以找到香儿,也能知道她为何会离开地府来到冥都,又为何会忽然消失。
她将那碎石子一并装进口袋,将库房门关上后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此刻已经是深夜了,整个倚云阁只剩下几盏还亮着的灯,供晚归的人看清脚下的路,岳满没想到自己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心想着宋煜安估计看自己没回来已经歇下了。
果然,她从楼梯走上来时,就见自己的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灭了,于是她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打开门时,却听见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去哪了?”
岳满被吓得险些尖叫了出来,身体连忙往后退去,有些害怕的对着虚无的黑暗小声问道:“你是谁?”
“是我。”宋煜安站在最角落的阴影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不知道在哪里站了多久,身上的温度早已凉透,他从角落走出来时,岳满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
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好像一个犯错事的孩子,不敢直面眼前的人,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你、你还没睡吗?”
然而,对方却并没有回应她,而是沉默的看着她,目光从她脏乱的鞋子,发皱的裙角缓慢的移动到她的胸口,脖子,最后定在了她的脸上,好像毒蛇一样死死的缠住了她。
片刻后,宋煜安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岳满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却又一动不敢动。她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放他鸽子这件事情生气,又想到他用心找来的食物现在被浪费了。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也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于是主动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看你许久没有回来,又想着白无常的令牌刚好在这里,想着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他拿回来。”
岳满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却发现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脸色变好,反而脸色更黑了。
不应该啊?难道是我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