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小院依旧清寂如常,赵昭半分慌乱未有,依旧按着既定步调修习课业。白日藏拙守平,舞步留涩、乐理留缺,做足懵懂稚童、资质寻常的模样;夜深人静之时,方才放开所有桎梏,打磨乐舞身段,沉淀心境城府。
她将所有锋芒敛于骨血,将所有野心藏于心底。
吕府这场宴,是祸,亦是契机。
避无可避,便从容入局。
辰时刚至,巷口便传来沉稳车马声,轮轴碾过青石长街,声响规整有度,是高门府邸专属的仪仗规制。
吕府的接车,如期而至。
青衫幕僚亲自前来,依旧是那日温润谦和的模样,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纰漏。只是目光扫过小院、落在赵昭身上时,依旧带着淡淡的漠然,全然未将这看似普通怯懦的小女童放在眼里。
于吕府而言,今日请来的是高乐师,而非他籍籍无名的小徒弟。
一个刚逢家破、初学浅艺、资质平平的孤女,尚且入不了吕府的视线,更入不了吕不韦的棋局。
这般轻视,正是赵昭最想要的结果。
高乐师简单收拾琴弦器具,一身素色麻衣,清雅淡泊,不卑不亢。他回头看向身侧的赵昭,轻声叮嘱:“入府之后,少言、低目、随众、守礼。万事不争先,诸事不出头,冷眼观之,静心藏之。”
“记住,今日你只是随师赴宴的小徒,无姓名、无天资、无存在感。”
赵昭轻点其首,语声温顺乖巧:“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她今日身着一身素色细布衣裙,颜色素净无华,发髻简单挽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未施半点粉黛,眉眼低垂,神色温顺,看着便是寻常至极的邻家稚童,安静、听话、毫不起眼。
师徒二人随幕僚登车。
马车平稳驶动,穿过邯郸层层街巷。
越是靠近城西权贵聚居之地,街景越是截然不同。市井烟火渐渐消散,入目皆是高墙深院、朱门巍峨,青石道路平整宽阔,两侧林木修剪整齐,处处透着世家权贵的森严气派。
吕府坐落于邯郸城西最显赫的地段,院墙高耸连绵,青砖黛瓦绵延极广,飞檐翘角隐于层层林木之间,肃穆恢弘,隐隐透出压人的权势底蕴。
这便是搅动战国风云、布下奇货大局的吕府。
后世无数史书笔墨,皆从这座府邸开始落笔。
前世赵姬浮沉一生、千古谤名、身不由己,皆起源于此。
车帘轻晃,赵昭坐在车内,眸光透过缝隙静静望着这座深宅大院,心底一片清冷沉静。
恐惧早已被她压尽心底,余下的只有通透的审视与冷静的戒备。
今日她踏门而入,不再是史书里懵懂无知、任人拿捏的棋子。
她是执卷观局之人,是预知宿命之人,是决意破局改命之人。
马车稳稳停于吕府正门之外。
府门大开,仆役林立,各司其职,进退有序。往来宾客皆是邯郸城中有头有脸的名士、商贾、官吏,衣饰华贵,谈吐风雅,人人面带笑意,相互寒暄攀谈。
唯有高乐师与赵昭师徒二人衣着素简,立于一众权贵之间,显得格外清寒突兀。
无人侧目,无人在意。
谁也不会多看一个无名乐师、一个卑微孤女一眼。
青衫幕僚引着二人入府,穿过层层回廊庭院,一路亭台水榭、雕梁画栋,花木雅致,景致极尽奢华考究。乱世纷争不休,民不聊生,可权贵府邸之中,依旧繁华似锦、安逸奢靡。
朱门之内无风雪,底层人间尽苦寒。
这一刻,赵昭愈发通透。
乱世从来不公。
有人锦衣玉食、博弈权术,有人蝼蚁求生、命如草芥。
而她想要挣脱宿命、立足乱世、洗尽污名,便必须踩着风雨步步往上走,直至拥有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穿过几重院落,抵达设宴的雅庭。
庭中开阔宽敞,石案分列两侧,案上置美酒、鲜果、珍馐,丝竹雅乐低低萦绕,名士权贵分席而坐,笑语闲谈,氛围看似悠然雅致,实则暗流涌动。
每一句闲谈,皆是人情试探;每一次举杯,皆是利益周旋。
“高先生,请入座歇息。”青衫幕僚拱手示意,将二人引至末席边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这般安排,合情合理。
乐师伶人本就是宴中点缀,末席边角,正是最贴合他们身份的位置。
高乐师坦然落座,赵昭乖巧立于师傅身侧,垂眸敛目,身姿端正温顺,不多言、不乱看、不异动,全然一副安分拘谨的小徒模样。
她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全场,看似怯懦拘谨,实则将庭中所有人、所有动静尽数收于眼底。
不多时,一阵沉稳脚步声自庭外廊下传来。
众人笑语渐歇,全场悄然安静。
一人缓步走入雅庭,身着锦色华袍,身姿修长挺拔,面容温润儒雅,眉眼含笑,气质从容,看似谦和商人风骨,眼底却藏着吞吐山河的深沉野心。
吕不韦。
赵昭眸光微敛,心底瞬间定格来人。
这便是千古留名、一手操盘秦室帝业、也一手葬送她半生安稳、污她千年名声的乱世巨贾。
他周旋列国、慧眼布局、心思缜密、城府滔天。
世人赞他奇货可居、智计无双。
世人骂他权欲熏心、算计一生。
可无人否认,吕不韦的眼界、格局、智谋,皆是当世顶尖。
此刻的他,尚未权倾朝野,却已手握巨财、广结人脉、暗布棋局,在邯郸城中悄然蛰伏,静待一朝风起,扶摇直上。
吕不韦入庭,抬手含笑示意,语气温和有度:“诸位名士莅临敝府,蓬荜生辉,今日但饮无妨,畅谈风雅。”
众人纷纷拱手附和,言语称颂。
他从容落坐上首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看似随意环视,实则每一寸视线,皆在审视人心、权衡利弊。
当目光扫至末席角落,落在素衣乖巧的赵昭身上时,微微一顿。
少女身形瘦小,衣着素淡,垂首低眉,眉眼温顺,怯生生立在乐师身侧,无半分出彩之处,寻常得如同庭中一株无名野草。
姿色尚可,却无惊艳之态,气质怯懦木讷,全无半分夺目风华。
不过是个普通孤童,寻常乐徒。
吕不韦眼底的微动转瞬即逝,无半分兴趣,淡淡移开目光,再未多看一眼。
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幕僚回报无误,高乐师新收的这名弟子,确实资质平庸、性情木讷,空有身世可怜,无半分可用之处。
这般庸碌稚童,入不得他的棋局,做不得他的棋子。
赵昭敏锐捕捉到他眼神里的轻视与漠然,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无视,便是最好的保护。
只要吕不韦对她毫无印象、毫无兴趣,她便能在暗处安稳蛰伏,慢慢蓄力,静待时机,不被提前卷入风波。
雅宴缓缓开启,丝竹声再起,名士闲谈,举杯对饮,风雅融融。
庭中陆续有府中乐姬登台献艺,舞姿柔美,弦歌婉转,极尽妍态,刻意展露风姿,盼得权贵青睐、得主垂怜。
一众乐姬,个个争艳,人人媚俗。
赵昭静静立在角落,冷眼旁观。
她太懂这些女子的心思。
乱世女子无依,只能以色示人、以艺媚人,依附权贵,求取一线生机与富贵。
可她们不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依附他人的荣华,终究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真正的安身立命,从来不是取悦权贵,而是掌控自身。
席间谈笑间,忽有一人随口提起秦赵旧事,谈及滞留邯郸多年的秦质子。
“听闻秦公子异人,质居邯郸数载,无人问津,境遇落魄,形同囚客,当真可惜王室血脉。”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嗤笑,有人漠然置之。
秦赵世仇根深蒂固,秦质子在邯郸,便是最尴尬的存在,无人愿意深交,无人敢轻易攀附。
就在众人闲谈之际,廊下缓缓走入一道清瘦身影。
男子身着半旧素色锦袍,衣料尚可,却略显陈旧,身形清挺,眉目清俊,只是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常年困居异国、寄人篱下、隐忍蛰伏的寒凉,尽数刻在眉眼之间。
嬴异人。
赵昭眸光轻轻一动。
这便是史书里她的夫君,秦始皇嬴政的生父,一生隐忍孤凉、半生身不由己、命运浮沉的秦质子。
此刻的他,落魄、卑微、无人看重,是所有人眼中弃子一般的存在。
可谁也不知,这枚无人在意的弃子,即将被吕不韦重金押注、倾力扶持,最终登临秦王大位。
嬴异人入庭,举止谦恭有礼,对着主位吕不韦与席间众人一一见礼,姿态温和谦逊,无半分王室傲气,却也无半分卑微谄媚。
他活得谨慎、隐忍、克制,在虎狼环伺的邯郸,步步小心,苟全性命。
吕不韦看着他,眼底含着温和笑意,语气善待:“公子远道客居邯郸,孤寂多年,今日雅聚,只管落座畅饮。”
看似善待,实则皆是布局的客套。
一场人人心知肚明的博弈,早已悄然开启。
嬴异人微微躬身道谢,落坐于偏席最末,安静沉默,不与人争,不与人攀谈,默默独坐一隅,如同透明之人。
赵昭立于角落,静静看着那道落寞孤凉的身影。
史书寥寥数笔,写他隐忍继位,写他短命帝王,写他成全了吕不韦、成全了大秦帝业。
却从未写过,他被困邯郸数年,日日煎熬、步步维艰的孤苦与无助。
前世的赵姬,是被推入他身边的棋子,懵懂相伴,被动依存。
而今生的她,冷眼看清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她知晓他的落魄,知晓他的崛起,知晓他的终局,更知晓自己与他纠缠一生的宿命。
只是这一世,她不愿再做依附他、依附吕不韦、依附王权的附属。
她要做独立于棋局之外,亲手改写所有人结局的执棋者。
宴席过半,乐舞轮番上演。
吕不韦目光再次落向末席的高乐师,温和开口:“久闻高师乐舞冠绝邯郸,今日雅聚,可否令高师小徒登台一曲,以助雅兴?”
点名试探,避无可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角落素衣少女身上。
赵昭心底清明,该来的终究要来。
高乐师从容起身,拱手应道:“既然主公相邀,小徒便献拙一曲,聊以助兴,技艺粗浅,还望诸位海涵。”
语毕,他侧身看向赵昭,眼神暗含示意。
露三分拙,藏七分锋。
只求合规,不求惊艳。
赵昭温顺颔首,缓步走出角落,立于庭中中央。
万千目光落于一身,有漠然、有轻视、有随意观望,无人期待,无人在意。
她微微垂眸,心底澄澈如水。
今日,便演一场平庸浅拙,瞒尽世人耳目。
她抬手起势,舞步舒缓规整,恪守古礼,步步端庄,却刻意放缓气韵、收尽灵气,招式规范却无惊艳神韵,曲调平和却无跌宕风骨。
中规中矩,平平无奇。
一如所有人预想的那般,稚嫩粗浅、堪堪入目。
庭中众人看过无数绝色乐舞,此刻见一个稚童拙舞,皆是兴致寥寥,转头继续闲谈饮酒,再无关注。
主位之上,吕不韦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无半分波澜。
果真庸碌无奇。
心中最后一丝试探与疑虑,彻底散尽。
此女,不堪为棋,不值布局。
他收回目光,彻底将赵昭这个人,从自己未来的棋局名单里,彻底划去。
无人知晓,庭中温顺拙舞的小小少女,眼底藏着千载清醒,骨里藏着绝世锋芒。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平庸至极的献舞,是她瞒天过海、逆天改命的第一步。
舞落收势,行礼退身。
全程温顺守礼,谦卑低调,无一处出彩,无一处逾矩。
平淡得如同从未登台。
赵昭退回角落,立回师傅身侧,依旧是那个沉默温顺、资质普通的小徒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今日踏入吕府、直面棋局众人、瞒过吕不韦双眼的这一刻起。
千年既定的史书命运,已然悄然松动。
她身在局中,却跳出局外。
众生皆为棋子,唯她可掌己命。
吕府宴寒,人心诡测,权谋暗流翻涌不息。
而她的隐忍蛰伏、藏锋破局之路,才刚刚正式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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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吕府宴寒,初逢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