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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邯郸昭玲儿

浓烟滚滚,裹挟着木料燃烧的噼啪爆响,漫过邯郸城南这条窄巷。冲天的火光舔舐着木构屋舍,将黄昏的天幕染成一片浑浊的赤红,空气中弥漫着焦木、血肉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的刺鼻腥气,狠狠呛进人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赵昭是被刺骨的剧痛拽回意识的。

浑身骨头像是被沉重的木轮反复碾轧,四肢绵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部力气。耳边充斥着杂乱喧嚣,有兵刃相撞的金铁脆响,有男人粗野的喝骂,有妇孺凄厉的哭嚎,还有梁柱断裂、轰然坍塌的巨响,一层叠着一层,狠狠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费力地掀开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晃动,入目便是漫天跳动的火海。宅院的木门、回廊尽数倾颓,乌黑的浓烟盘旋升腾,遮蔽了邯郸暮日本该柔和的天光。身前不远处,两道身着粗布短褐的人影静静倒在泥泞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浸透脚下黄土,顺着地面的沟壑缓缓流淌,染红了她身上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裙。

是这具身体的双亲。

方才乱兵闯入,刀刃落下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狠狠刻在这八岁躯壳残存的记忆里。

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孩童本能的恐惧撕扯着心神,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模糊了眼前所有景象。细碎嘶哑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来,那声音稚嫩单薄,根本不是属于现代赵昭的声线。

“爹……娘……”

脑海之中,两股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冲撞在一起,搅得她头颅剧痛难忍。

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清晰地铺展开来。

她是赵昭,书香门第出身,自小浸淫琴棋书画,深耕古典文史,是国内顶尖艺术院校的才女。她能抚古瑟,绘工笔,通读春秋战国的典籍,无数个日夜埋首书卷,隔着千年的时光品读那些史书简牍上的人物与故事。

她曾无数次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读到那个名字——赵姬。

史书之上,寥寥几笔,将她定义成蛊惑君王、秽乱宫闱的祸水妖后,是吕不韦手中待价而沽的棋子,是千古一帝秦始皇的生母,是被后世文人唾骂了千百年的女人。

二十二岁那年,急性白血病骤然袭来。漫长的治疗,无菌病房,日复一日的化疗,耗尽她所有生机。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她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浅淡的天光,缓缓闭上双眼,以为自己短暂的一生就此落幕。

可再次睁眼,她竟然跨越两千多年岁月,坠入了战火纷飞的战国末年,赵国邯郸。

她占据的这具小小的躯壳,乳名玲儿。

玲儿,正是年少时期的赵姬。

史书之中,赵姬出身不明,早年家道中落,辗转流落,被吕不韦收入府中,精心教习乐舞,而后当作一件珍贵的货品,赠予落魄入质赵国的秦公子嬴异人,一步步踏上那条写满悲剧、污名缠身的道路。

史书不会细写她年少时的颠沛流离,不会记录她亲眼目睹亲人死于刀兵之下的绝望。那些沉重的苦难,全部被一笔带过,只留下最终盖棺定论的污名,供后世千秋指点评判。

而此刻,正是她命运悲剧开启的原点。

家破人亡,宅院焚尽,双亲惨死在乱兵刀下,八岁的孤女孤身留在火场废墟之中。再过不久,若是无人搭救,她要么死于乱兵之手,要么流落街头冻饿而死。若是侥幸活下来,便会一步步落入吕不韦布下的棋局,沦为“奇货可居”里,那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原主玲儿残存的意识,在巨大的丧亲之痛与死亡恐惧里渐渐溃散,属于现代赵昭的灵魂,稳稳接管了这具八岁的躯体。

前世,她困于病榻,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哪怕满腹才情,也只能静静等待生命凋零,留下无尽遗憾。既然上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附身在赵姬身上,她绝不能重走史书那条既定的道路。

她不要做供人交易的艳色筹码,不要困在深宫,任由权贵摆布,更不能让千百年后的史书,依旧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她的身上。

赵昭咬紧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惊骇。周遭的火光依旧灼热,热浪烘烤着她单薄的脊背,她借着断裂土墙投下的阴影,一点点向后挪动瘦小的身子,尽量压低身形,不让火光将自己的轮廓暴露在外。

“仔细搜!赵府的人,一个都别放走!”

粗野的喝声自巷口传来,沉重的皮靴碾过满地碎石、碎木与干涸血渍,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片燃烧的宅院而来。

是劫掠的乱兵。

秦赵对峙,邯郸城内暗流汹涌,贵族私斗、兵卒劫掠时有发生。玲儿一家本是没落的小商贾之家,此番无端卷入纷争,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赵昭心脏狠狠一缩,浑身汗毛直立。她环顾四周,残垣断壁之间无处躲藏,瓦砾堆里满是尖锐木刺,根本不足以掩藏一个孩子的身形。

就在乱兵即将转过断墙的刹那,一只粗糙干燥,带着常年抚弄琴弦留下薄茧的大手,猛地从侧面阴影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一股不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狠狠拽入断墙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

淡淡的桐木琴香扑面而来,压过了周遭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味。

赵昭浑身瞬间绷紧,本能地想要挣扎,可耳边传来一句低沉轻缓的气音:“莫要出声,不想死,便安静。”

她抬眼,借着远处跳动火光的微弱映照,看清了来人。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衣,鬓发全然雪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乱世风霜。他怀中小心翼翼抱着一把瑟柱残缺的古瑟,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瑟弦之上,目光温和,却藏着历经无数生死的警惕。

属于玲儿的零碎记忆浮上心头,赵昭瞬间认出此人。高先生,邯郸城里隐世的老乐师,便是原主濒死之际,救下她性命的那个人。

乱兵的脚步声停在断墙之外,刀剑胡乱敲击着残损的木梁,呵斥交谈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这里烧得这么厉害,人怕是早就烧死了,继续往前搜。”

“说不定有藏起来的,仔细翻翻瓦砾!”

刀刃刮擦砖石的刺耳声响就在咫尺之间,赵昭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轻,缩在老者身侧,一动不敢动。老者的身躯微微侧转,恰好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怀中古瑟静静安放在膝头,没有半分晃动。

漫长煎熬的片刻之后,乱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向着巷子深处移动,喧嚣一点点被拉开距离。

直到彻底听不见皮靴踩踏地面的响动,老者才缓缓松开捂住赵昭嘴的手。他微微低头,看向脚边这个满身尘土,脸颊还挂着泪痕的小女孩。火光落在她眼底,褪去了寻常孩童该有的崩溃惶恐,沉淀着一种与八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

“此地不可久留。”老者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依旧燃烧的宅院,轻轻叹息一声,“你的双亲已经不在了,乱世之中,一个孤女独自留在邯郸,活不过三日。老夫姓高,以乐授徒,靠抚瑟为生,可带你暂避祸事。丫头,你可想活下去?”

赵昭垂眸,望向不远处双亲倒卧的地方,心底酸涩翻涌。她不是原主玲儿,可承接了这具身体,便承接了这份血海家破之痛。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对着老者深深躬身,小小的身子弯得端正,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稳定,不见颤抖:

“晚辈玲儿,谢先生救命之恩。我想活。”

她心里清楚,跟着这位老乐师,前路从不是安稳桃源。

玲儿的命运轨迹,本就是被高乐师带入乐舞一道,习得一身绝世技艺,而后被举荐送入吕府,踏入吕不韦精心布下的棋局,成为那枚闻名后世的“奇货”。

她将要踏入的,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囚笼。

可眼下,她别无选择。留在火场废墟,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跟着高先生活下去,习得乐舞,积攒见识,读懂人心权谋,才有机会在这座风雨飘摇的邯郸城中,寻得一线挣脱宿命的生机。

老者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寻常八岁稚童,遭遇灭门惨祸,要么崩溃嚎啕不止,要么吓傻失神。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哭过,痛过,却依旧能稳住心神,冷静应答。

“好。”高乐师不再多言,俯身弯腰,小心将她背起。他的脊背瘦削,却还算稳当,一手护住背上的孩子,一手抱紧怀中残瑟,借着街巷重重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火光之外,邯郸城僻静的里巷走去。

背上的赵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片还在熊熊燃烧的宅院。

烈火焚尽了玲儿的家,也焚尽了史书里那个软弱被动,任人裹挟的赵姬。

旧的玲儿,已经葬身在这场邯郸大火之中。

从今往后,这具躯壳之内,是来自两千年之后的赵昭。

她读过史书,知晓所有人的结局,清楚这盘棋局每一步走向。吕不韦,嬴异人,未来的大秦朝堂,千年之后落在她身上的污名……所有一切,她都了然于心。

邯郸的风卷着烟尘吹过街巷,带着即将入冬的凛冽寒意。

赵昭趴在老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邯郸城墙,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史书写定的结局,由她亲手推翻。她不会做任何人的棋子,不会任由命运推着走向既定的悲剧。

乱世如棋,众生皆可弃,唯独她,要为自己而活。

高乐师背着她穿行在曲折幽深的小巷,避开街上巡逻的兵卒与游荡的流民。巷子里大多门户紧闭,家家户户掩门屏息,乱兵劫掠带来的恐慌笼罩整座邯郸。天色彻底沉下来,夜色吞噬残火的红光,街巷里只剩下零星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一路辗转,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终于抵达一处僻静小院。院落藏在里巷最深处,院墙不高,院内种着几株枯木,一间简陋的土屋,屋前摆着一张老旧案几,墙角堆放着晒干的桐木与苇草,处处简朴清贫,却远离闹市纷争。

高乐师轻轻将赵昭放落在地上,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铺土炕,一张放着简册与弦乐器的木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木与草药的味道。

“暂且在此落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寻到这里。”高乐师转身,舀来一陶钵清水递到她面前,“先洗去脸上尘土,缓一缓心神。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乱世求生,若无傍身之技,终究如浮萍,风一吹便散。”

赵昭接过陶钵,冰凉的清水触到指尖,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掬起清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烟尘与泪痕。水面倒映出一张瘦小苍白的孩童面孔,眉眼纤细秀丽,眼底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远沉静。

这便是年少的赵姬。

史书之中寥寥数笔,无法描摹出的模样。

“先生要教我乐舞?”赵昭抬眼,轻声问道。她记得,原主便是跟着高乐师学习乐舞,一曲惊邯郸,才被吕不韦看中。

高乐师坐在案边,指尖轻轻拂过古瑟断裂的弦,缓缓点头:“乱世之中,乐舞非只为娱人。一舞一动,藏礼,藏势,藏人心。学好它,是你的保命本事,却也会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你可想清楚?”

赵昭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陶钵冰凉的边缘。

她当然清楚。

乐舞是她踏入吕府的敲门砖,是吕不韦看中她的缘由,是困住她的枷锁。可同时,这也是她在邯郸立足唯一的依仗。她精通古典乐舞,熟知古礼乐理,来自后世的积累,将成为她最大的底牌。

“我想清楚了。”赵昭抬眸,目光坚定,“我愿学。不为取悦权贵,只为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高乐师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难得。老夫见过太多习乐的孩童,一心只想着以色艺博取贵人青睐,求得富贵。你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通透。”

他起身,从木案上取来一卷竹简,推到赵昭面前。竹简之上,刻录着古乐的乐理篇章。

“从明日起,便开始修习。乐理,乐舞,弦歌,皆不可荒废。只是你要记住,乐可悦人,亦可杀人。日后行走权贵之间,万不可将全部锋芒展露人前。藏锋,才是乱世自保之道。”

赵昭俯身,伸手轻轻抚过粗糙的竹简竹片。

藏锋。

这两个字,正是她接下来漫长岁月里,需要恪守的准则。

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这座小院的安宁,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喘息。邯郸吕府那张大网,已经在不远的地方静静铺开,等待猎物入局。

但这一次,猎物不会再乖乖走入网中。

夜色越来越浓,小院外偶尔传来遥远的巡夜人声,转瞬又归于寂静。

赵昭坐在土屋角落,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竹简上的古字。她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放史书里关于赵姬的记载,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史书已经写好了故事,但执笔人,从今往后,换作是她。

邯郸长夜漫漫,前路风雪将至。

而属于赵昭,属于新生玲儿的博弈,自这场焚家大火熄灭之后,正式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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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邯郸焚火,玲儿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