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台风影响,天文台已发出九号烈风风力增强信号,预告夜晚天气持续恶劣,受此影响,全港学校今日听课……”
车载新闻里粤语播音员加急报道,陈宥谦看了眼窗外急转直下的天色,再一次催促蓝茵把位置告诉自己。
“喂,你有没有淋到?”
蓝茵已经走到医院门口,却好似还没完全回神,她呆呆地举着手机,直到不远处的天边轰鸣一声。她这才想起,刚刚陈宥谦在电话里说,台风要来了。
“嗯?我在……”
话音未落,一声雷又再次响彻天边。她因这样剧烈的响声所带来的震动倒在了一旁的墙边,撞击声又从听筒传至陈宥谦被堵在中环的车上。
她发现自己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开车了。
“蓝茵?”
她已经顾不上已经掉落的手机,这样被黑暗笼罩的傍晚,在雨季的港城并不少见,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几度投过好奇的目光,踌躇不知是否该过来帮忙。像蔚蓝这样每年向医院投入大量慈善基金的不在少数,可像蓝茵这样在梁津生入院后事事亲力亲为却极少见,不少在这工作久了的人都认得她。
蓝茵的脆弱并没有维持太久,她站起身从雨具借用处拿了一把透明雨伞,迎着强风冲了出去。中环已经走得水泄不通,她一路跑到总行大厦,才拿出备用机给陈宥谦发去了定位。二十分钟后,吴特助撑伞出现。
“太太?”吴特助震惊得放慢脚步,自从当日在北京一见,他还从没看过蓝茵如此狼狈。浑身被雨淋了个透,每周去做的昂贵头发护理在风雨的浇筑下全黏在皮肤上,“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便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过界。作为老板特助,他只是因为车子被堵在路上而被陈宥谦派来先接应蓝茵的,至于老板太太究竟发生了什么,本就不是他应该过问的。
“你有香港驾照吗?”
吴特助在蓝茵已经发颤的声音下点了点头。陈宥谦做事一向严谨,工作生活界限分得很开,他已经做好被怪罪的准备,蓝茵却什么都没有说。
“把车子开回去吧,我在这等陈宥谦。”
她掏出连自己都忘记了什么时候停在这的车的钥匙,递给他。吴特助一路小跑,连通耳机向陈宥谦报告。
“接到太太了,谦总。”
“不过,太太看起来生病了。”
司机载着陈宥谦开到蓝茵面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在蓝家做了几十年的人,几乎怀疑车子还没有停稳,陈宥谦就跨步踏了出去,连原本应该由他来做的撑伞工作也被抢了先。
他只能小跑快速打开后座车门,在这位被蓝家做工的人私下呻过多次不堪配蓝小姐的“姑爷”抱着蓝茵回车后,立刻起步向蓝家开去。
蓝茵身体已经麻木,几乎不再感觉到冷,只因为雨水紧贴身体而带来的潮湿难耐,几次想要翻掉身上盖着的西服外套。她晕晕乎乎地觉得有只手在她一次次推开后又重新盖上,几次徒劳过后,她干脆翻身躲开,却撞在一块更为磨搓的布料上。
陈宥谦感知到怀中人的不适,用手隔在领带上的刺绣和蓝茵柔嫩的脸颊之间,滚烫的温度立刻传至他冰凉的指尖,他皱眉:“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怎么这么烫。”
回到湾区时,私人医生已经等在三楼的会客室。陈宥谦一路抱着蓝茵回到房间,直到医师接手。郑琪亲自端了茶水,迎面撞上等在一边的女婿。
“妈,抱歉,没照顾好她。”
蓝茵父母有多紧要孩子,陈宥谦只待了一晚就已经感受得到,他和蓝茵虽没有真正的夫妻感情,但至少身为丈夫不令其置身危险当中是他该做的。
郑琪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托盘递给陈宥谦后,拍了拍他肩膀:“是我们太宠她了,不关你的事。”
“你也淋雨了,快去喝碗热茶。这里我陪着她就好。”
蓝茵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自己在一楼的房间,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淋雨发烧了。
“妈,A。”她艰难发出几个字节,郑琪立刻在床边苏醒。
温暖的触感停在额头,蓝茵流连地闭了闭眼,直到愠意而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蓝茵。”
“以后再这么任性,我真的要生气了。”
“你说什么呢妈妈,我是被困在中环了。”
“再胡说!”郑琪忍着气,替蓝茵拔下了点滴的针头,“总行那辆车是你和蓝昭较劲故意停在那的,都三年没开了,你别告诉我,今天你突发奇想跟蓝昭和解要给它做个保养?”
“小吴把它开回来,我就知道你去哪了。”
蓝茵被说中,缩了缩脖子藏在厚厚的被子里。
“你跟我说实话,陈宥今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妈妈,我真不愧是你亲生的。”蓝茵讨好地眨眼,她从小惯会哄长辈,每次她笑着眨那双猫眼,不管什么要求郑琪和蓝向龙都会答应。可这次却并不奏效。
郑琪猛地站起来,完全无视她的马屁:“蓝茵,你糊涂啊。我以为你同意结婚,也代表已经放下过去了。”
“你决定负担梁津生后半生的所有费用,还屡屡去探望,我也就当你是有担当了。现在为了他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的人生!”
蓝茵被吓了一跳,她忍着头晕强行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妈妈,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因为梁津生,才故意爆出陈宥今丑闻,好让陈家同意把联姻人选换成陈宥谦的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扶了扶脑袋,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我是做了手脚,让陆染帮我收集消息。”
“可是那是因为我觉得和陈宥今结婚有风险,会影响和蔚蓝的合作。跟津生哥有什么关系。”
和母亲坦诚自己的安排后,蓝茵又叫嚷着头痛,郑琪终究还是心疼女儿,扶着她重新躺下,半信半疑地退出了房间。蓝茵终于得以重获安静,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睡了很久很久。期间除了从小照顾她的菲佣姐姐送来饭菜,就只有陈宥谦来过一次。她半梦半醒间,只模糊记得他说要自己好好休息。
“总之你现在生病,我们分开睡也是理所应当的,就不用操心演戏的事情了。”
三天后,蓝茵身体有好转,她回到三楼收拾行李。不管是陈宥谦的公司,还是蔚蓝北京的事务都不能让他们无限度地在港城住下去。郑琪跟在身后嘱咐的时候,蓝茵的嗓音还是哑的,她不得不在妈妈面前扮作十分贤惠地把陈宥谦早就分好类的衣物重新打乱,郑琪的话却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意思。
陈宥谦在港城的谈判不算顺利,即便有了蔚蓝的背书,却还是要经历漫长的考察期。景亦诚在京几次替他主持了高层会议,可等他回去拍板的事项实在太多,他作为一个商人,不可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看宥谦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也要多关心一下他。”
“他有什么好关心的。”
郑琪的脸塌下来前,蓝茵身手矫健地躲掉了扔过来的衣服。
“你是非要让我担心是吧,你生病时侯跟我说的你和宥谦两情相悦感情甚笃到底是不是骗我的。”
“好吧好吧,”蓝茵举手投降,“我去就是了,他在哪?”
“在你爸书房,没事就带他在全港转转,好不容易来一趟,除了谈工作就是照顾你了。”
蓝茵可不信一个在北京时连早饭都不会等她一起吃的工作狂会舍得花时间照顾她,用脚趾头也猜得到,多半是她在床上昏睡,陈宥谦在床边处理工作。手下的衬衫已经被叠了第六次,她仍旧拖延着没有动身的意思,郑琪眼底的怒火重新点燃。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接个电话,接个电话总可以吧。”
她伸出拇指和小指,吐了吐舌从衣帽间退了出去,在看到响铃许久的手机屏幕上WhatsApp来电显示时,身子明显一僵。
“喂。”
“你是说,津生哥母亲同意了?好,我会尽力安排人协助你办理转院。”
“你记得没错,我丈夫是北京人,不过,我不太希望通过他的人脉。你不必有顾虑,应该没有那哪个公司会不接受高额报酬吧,蔚蓝完全有能力解决……”
蓝茵咬紧下唇,没了郑琪的唠叨后,整个三楼安静得令人甚至浑身发冷,她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段副院长点击鼠标的声音,像是在翻阅那家投入了能让梁津生有所好转的试验的公司资料。
她扶着电话屡屡后退,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支点。从前几步便到了的房间门,此刻走至终点的时间却如此漫长。
“院长,是哪家公司,我立刻派助理去谈。”
后退的路径被堵住,蓝茵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电话那端的“智宇”二字字腔未圆,陈宥谦已经抬起胳膊接住她掉落的手机。
“怎么这么冷,”他把手机递回她手心,轻擦过时指根硬茧把蓝茵走失的魂魄追回,“哪不舒服?”
“没,没事,你不是在我爸书房吗?”
陈宥谦越过她打开了卧室的房门,虽然分房住,他这三天大部分时间也并没有回来睡,窗帘紧闭,台风过境留下的陈朽和潮湿氲凝在房内空气。
他一边单手抽掉半松的领带一边回答蓝茵的问题:“谈判有进展,要在港再留几天,你要先回京吗,我让助理陪你。”
蓝茵摇了摇头,受雨季影响,湾区的风比平时更冷一些,直逼凝华的临界点,她觉得空气越来越稀,直至难以呼吸。
“你这次谈判的项目,是针对PVS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