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要出山了。”
“娘，我会回来探望您的。”
无边的夜色，有小孩背着行囊跪在了土堆前，俯首朝前虔诚地拜了几拜，泥土沾上他的衣袖，他浑然不觉。
他的身形有些弱小，穿着补丁的灰色麻衣，面黄肌瘦，发如枯草。
“娘，有道士说孩儿骨骼清奇，要收孩儿为徒，孩儿考虑了下决定去看看，不过孩儿很快就回来，您不用担心。”说着他卸下背着的行囊，把果盘里的祭品换了新鲜的，拿出酒杯倒上清酒，洒在了坟前。
这个坟是个空坟，只是简简单单的土堆，上面立着木牌，甚至没有姓名。
小孩在坟前发呆了许久，又磕了几个头，拿起手边的灯盏准备告别离开。
就在此刻，坟前却吹起了阵阵阴风，枯木野草被吹得瑟瑟作响，灯盏里的青白火焰也明明灭灭地摇晃。
忽然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破土而出，正在费力地一点点往外扒土。
小孩惊呆了，跌坐在了坟前，不敢动作。
不一会，立着的木牌倒了，土堆扒出了一张脸，又扒出了半个身子，有人从土堆中坐了起来，大口的吐着嘴里的泥，吐干净了就大骂了起来：“呸！咳咳咳！什么玩意！谁他妈把老子埋了！老子……”
还没等这人骂完，就听到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娘。”
坐在坑里的人披头散发，穿着脏得分不清颜色的衣袍，眸光涣散略有疑惑地朝前望去，面容逐渐变得扭曲。
方才那悠悠单字仿若天雷滚滚而落，击得坑中人身躯一僵，倒是想问问身前那抹不知名的虚影，究竟与何人说话？
没有人回应她带着怒气的咒骂，只有小孩怯生生又恭敬的声音传来：“娘，您怎么出来了。”
一阵无言，一顿对视。
“娘？”小孩试探的又喊了一声，见她没有反应，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探了过去，拽住了她发黑的衣角。
这人眼见虚影的手握住了她的衣角，嘴角一僵，平静了下来，道：“让我冷静一下，我再回去躺躺，估计醒来梦就醒了，不慌不慌。”
说着就扯回小孩手中紧握的衣袍，合衣往坑里安心地躺了下去，双手平放在肚子上，慢慢闭上了双眼。小孩紧张极了，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眨下眼她又消失了。
“娘。”小孩轻声唤她。
只见她惊恐地睁开了眼，又飞速闭上，胡乱地往自己身上扒土。嘴里还碎碎念道：“对对对...埋回去，还原一下梦境...”
小孩眼见娘要将自己埋回土里去，慌乱地轻扯这人的衣袍阻止，稚嫩的声音里竟有些呜咽：“娘...您别回去...您要埋…就将孩儿一块埋了吧...”
此人郁闷极了，扒土的手停了下来，坐起身拎着小孩的领子丢到了一边，道：“别闹，让我回去。”
小孩滚了一圈又爬回到土堆边，小小的肩膀隐隐颤抖着，拽着衣角的手却始终不肯再松开，他不舍地小声啜泣：“娘...别回去行吗...”
此人感受到小孩的执拗，终是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面色不善的眯眼望向了他。
灯盏里的青白火焰微动，映亮他湿漉漉的眼眸，那坚定的眸光竟带着点点虔诚。
她有些晃了晃神，难不成...她驱散荒诞念头，她并非魂魄易主，也并非躯壳换人，她还是她。于是她笃定道：“我不是你娘。”随即不解反问：“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
小孩微怔，小小的肩膀微微一沉，一时有些紧张失落，喃喃自语：“不是娘吗...我隐约记得...我随娘来此...八苦寻至此处...我以为...”
八苦？是什么？这里又是哪？
她脑仁沉得有些发疼，蹙眉敛神间，忽见一只黑蝶掠过，翼尖闪着细碎银光，翩翩飞落至小孩单薄的肩头。那蝶翼中旋转的血色圆轮，晃得她眼角酸涩，心底猛得一沉。
紧绷的脑弦瞬间断开，眼前的小孩与黑蝶如潮水般褪去 ——
画面突然拉回至溯间问情海上，浮屠梦蝶如幻影穿过蔽日海浪，落在被海风吹得猎猎飞起的葭灰袍上，兄长暗哑的声音隐隐在耳边浮现：“阿辞，入海眼，母亲或可救。”
她失控的理智却只能听到母亲可救四个字，淡淡地说了个“好”，没来得及再看兄长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坠入了漆黑无序的海眼深渊。
落在小孩肩头的黑蝶随着海风轻轻飞走，熟悉的小花脸又浮现在眼前。她缓缓低垂下头，指尖深深陷入泥中，不由轻声呢喃：“母亲呀......”
是这样了，那如今的她，又是人是鬼？
思绪飞回，她凝神微定，感受体内快速流动的血液和剧烈的心跳，活着？
她随手抓了一撮土凑近了鼻尖嗅了嗅：“没有土腥味...闻不到...”碎土入口，只觉咯硌磕牙：“呸呸呸...也不对...”
她轻抬手掌在眼前来回比划，眼角微跳，不死心地又将双指一合，按住指尖渗出的点点血迹：“模糊...不对...感受不到了...”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情力干涸...魂魄受损...鼻无嗅、舌无味、肤无觉、近能看、远眼瞎...？”
她呆呆愣住，小孩就在身侧，却不敢再与此人对话，她可能命在危矣。
小孩将小花脸擦干净，看出此人的不安，道：“别怕，这里安全。”
良久，她才问道：“这里是哪里？”
小孩解释道：“这里是无名山，山对面有个无名村。但村里的人都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记起自己名字的，也都离开了。”
“记起名字离开？没记起不能离开？”此人不解的问道。
小孩继续解释：“记起真实名字的，便可以离开无名山，不然会遭神谴的。”
他眸光有些闪烁，迟疑道：“我亲眼见过有个村民，大喊自己的名字想离开，结果肉身炸了个粉碎，不知能否再从坟里出来。”
有些回音在脑子里旋转，她有些失神了，这里的规则和寻常天地的不同，或许每个醒来的“人”，身体或灵魂都会有所缺失，比如她受损的五感，比如无名村里失忆的村民？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开始环顾起四周，视线依旧模糊。却隐约瞧见周身突起密密麻麻的土堆，或许有一群“人”在底下埋着，等着破土而出，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感到头皮发麻。
坑中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为了寻亲而入海，再之后的事她却是记不得了。当她清醒的一瞬，一股强大的求生欲让她把自己给挖了出来。
她和村子的人不一样，她知身前事，也记得自己的名字。只片刻她就开始接受眼下局面，她要离开这里，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我叫 —— 白九辞。”土堆里的人稍有迟疑地介绍着自己，随后便松了口气接着道：“你可以叫我阿辞。我，也是要离开这里的。”
“阿辞呢，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呀。”小孩开心道，又有些许的期待：“阿辞，我想同你一起离开。有道士说与我相识，我想，我也是可以离开的。我本以为八苦寻至此处，便是我诞生之地，您会与我相识，可是......”
白九辞听完就了然了，绝境里的希望最是灼人，就如她寻母的心一样，她沉思了一会道：“或许我们能一起离开。”
小孩想了一会认真道：“我想和阿辞在一起。”
白九辞有些哭笑不得，慢慢地从土堆里爬了起来，拍落衣袍上沾着的些许泥块道：“该是离开了，但这夜色，我眼疾寻路有些麻烦，能否帮我寻个木枝？”
“嗯！阿辞！我去给你寻！”小孩开心地跑走了，不一会儿，白九辞手中便出现了趁手的枯枝。
离得近了，可以看清白九辞的面容，她双眼无神，神色苍白。虽是落魄无比，却身形高挑，姿态疏离清冷。
与小孩站在一处，却像是落难姐弟，一点也不违和。
白九辞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袍，便听小孩说道：“阿辞，这个给你。”
她闻声低头看向与她齐胸的小孩，只见他小手举起摊开，掌中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她看不清，也没打算接手，她不知道是什么。
小孩看她不接，急急解释：“阿辞，道士说这个是本命物，他们就是通过这个认出我的，或许它能保佑你。”
白九辞愕然，她本是炼器师与医修，对本命物自是熟悉。本命物用天材地宝融入血脉，并注入情缘铸造而成，二者缺一不可，寻常修行者根本触不到此物，且本命物可以无损融入身体，与主人共生共长，岂能轻易赠予旁人？
白九辞知道本命物的重要性，不打算收下，问道：“本命物岂能随便赠人？”
小孩认真道：“阿辞，我想护你。”话音刚落，这贵重之物竟只像是个糖块，轻飘飘地便塞入了她的手心。
白九辞指尖划过此物，下意识调动情力探寻，偏是生不出一点，她摇头苦笑，丹田竟真如此枯寂。
这本命物看似小巧，却有八面，每面刻有文字，像个骰子，一掌就能轻易握住，这便是小孩说的八苦不成？
“阿辞，我们得快些回村了，子时以后，会有危险。”
小孩提起落在坟边的灯盏，神色有些紧张，灯盏内青白火焰却忽的摇曳，染上淡淡微红。四周雾气渐浓，在土坟之地漫开，刺骨的怨气翻涌着扑面而来，氛围愈发诡异。可奇怪的是，这灯盏里的火焰，却能驱散两人周身的雾气。
“嗯，先离开。”白九辞把骰子收了起来，没再多言，此时还是离开要紧。
小孩拉着她衣袍的手并未松开，慢慢走在前面带路，出去的路不算太难走，是下山的方向。好在有人带路，白九辞握着木枝不熟练地在石阶上划拉着，迷雾笼罩在山间小道上，脚下石阶又变成了平坦的泥路，像是在绕着山转圈。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一座独木吊桥之上，桥身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却足有百丈之长。木桥之下不知深浅，山体处还有山泉水瀑布湍急的往山下流去，在山底汇集成一条幽蓝的河流。
桥身缠绕藤蔓为栏，栏间齐齐垂挂红灯笼，不知谁人点亮。灯笼幽藤为骨、麻纸为面，醺红光晕照亮桥身。若是细看，还能发现纸面沾着黑粉勾勒的蛇形纹路。木桥对面，便是小孩所说的无名村了。
迷雾遮住了对面的山头，本就视物不清的白九辞，也只能隐约瞧见周身渐渐亮起的微红光团，有些眩目，大约是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了。
“阿辞，快些走。”小孩拉着白九辞衣袍的小手紧了紧，便又加快了几分脚步在木桥上奔走，像是在躲避什么。
白九辞疾步跟上，余光扫向身后，灯笼里的光团渐渐暗淡下来，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底的灰雾。灰雾里辗转着铮鸣，咔嚓声不绝于耳，桥身轻微地晃荡起来，青藤呜呜地震颤，脚下的木桥咚咚地响着，在沉寂的山谷中不停回响。
而山谷对面，似有老妪不停重复的轻声念叨着：“忘断桥，莫回头，莫停留.......”
有些改动～写成求生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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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坟破土 稚子呼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