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门被陆玄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白泽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眯着眼往里瞅，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借着陆玄手电筒的光，勉强看清里面堆满了杂物。
“这地方多久没人进来了？”白泽嘟囔了一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大蒜。
“看灰尘厚度，至少十年以上。”陆玄打着手电筒，往头顶照了一圈，天花板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墙角挂着几串干枯的不知名植物。他迈步往里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呻吟。
白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一手举着大蒜，一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手心里的那点黑灰，已经被他蹭掉了。他没放在心上。
暗室不大，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字画，画上的人像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些轮廓。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一块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早就凉透了，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香灰。
“这就是祖师爷？”白泽凑过去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字，油漆掉了一半，只能隐约认出“祖师”两个字。
陆玄没接话。他把手电筒固定在旁边的一个铁架子上，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折叠式的强光探照灯，往天花板和墙角照了一圈。然后他蹲下身，从箱子底层掏出一个带着细长探头的仪器，开始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扫。
白泽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整个房间做成标本的架势，忍不住吐槽：“你这套装备，得花不少钱吧？你平时是靠什么吃饭的？”
“接活。”陆玄头也没抬，盯着仪器屏幕，“帮人处理一些用常理解释不了的事。”
“处理灵异事件？”白泽来了兴趣。
“处理骗局。”陆玄纠正他，“大部分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是骗局。电闸跳了、水管漏了、心理暗示了，都有科学解释。”
白泽撇了撇嘴：“那你遇到过解释不了的吗？”
陆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遇到过。三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完全说服自己“世界上没有解释不了的事”。但他没有回答白泽，只是继续扫着墙面。
白泽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自己蹲到供桌旁边，打量起那块牌位。牌位是用柳木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被摸过很多次。牌位前面除了香炉，还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这里有个本子。”白泽伸手就要去拿。
“别动。”陆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比平时急了一点。
白泽的手停在半空中，扭头看他：“怎么了？”
“先别碰。”陆玄走过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递给白泽一副，“这里面的东西，年代久远，纸张脆得很。你直接上手，可能一碰就碎。”
白泽接过手套，笨手笨脚地戴上，嘴里还在嘟囔：“讲究还挺多。”
陆玄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纸张确实很脆，翻页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咔咔”声。
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竖排的小楷。字迹清秀，笔画有力，能看出写字的人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吾一生钻研玄学，晚年却时常怀疑，世间所谓鬼怪，是否当真只是人心作祟。”
白泽凑过来看，念出声：“吾一生钻研玄学……这老头跟你是同行啊？”
“往下看。”陆玄没理他的调侃，接着念了下去。
“然，深市地下，确有一物，非常理所能测。此物与填海工程息息相关。若有朝一日被发现，阴阳算命铺将永无宁日。特留此手札，以为后人警醒。”
后面大半页的墨水已经洇开，黑糊糊的一片，完全看不清了。
陆玄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钟。
“填海工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白泽挠了挠头：“深市填海工程？那个三十年前的大工程？我上学的时候课本上还提过，说什么‘深市速度’、‘填海奇迹’。怎么了？”
“这间店，和那个工程有关。”陆玄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而且，写这本手札的人，专门警告过后人，这间店地底下有东西。”
白泽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王建国那份勘测报告说的‘地下空洞’，就是这个手札里提到的？”
“有可能。”陆玄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暗室的每一个角落，“但光凭这本手札，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走到暗室的最里面，那里还有一扇更小的门，被一张旧竹帘挡着。陆玄掀开竹帘，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窄小的隔间。
隔间里放着一口旧木箱，箱子上落满了灰。
白泽跟过来，探头往里看：“这又是什么？”
陆玄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箱子上的灰。木箱没有锁，盖子只是虚掩的。他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泛黄的纸张和几本旧笔记本。
“账本？”白泽凑过来看。
“不是。”陆玄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一本工作笔记。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深市港务局第三测绘点，1968-1978。
“第三测绘点……”陆玄轻声念出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翻到笔记的第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深市沿海某处的地形。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位，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写着一行字：“此处磁场异常，仪器无法读取，需换设备。”
陆玄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个笔迹……”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白泽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陆玄，发现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白泽问。
陆玄没有回答。他把那本工作笔记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暗室。
“这间店，以前不叫阴阳算命铺。”他开口了。
白泽一愣：“那叫什么？”
“深市港务局第三测绘点。”陆玄说，“1968年到1978年，这里一直是一个测绘站点。负责监测附近海域的地质和磁场变化。”
白泽听得云里雾里：“测绘点？那跟算命有什么关系？”
“1978年填海一期工程开工之后，这个测绘点就撤销了。”陆玄说，“后来这间铺子几经转手，才变成了算命铺。但地下的东西，可能一直都没动过。”
他蹲下身，把木箱里剩下的几本笔记也拿了出来，翻了两页，然后停住了。
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正方形的，边缘有些磨损，画面已经微微泛黄。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片滩涂前面。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几台老式测量仪器的轮廓。
陆玄把照片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三个人里，左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右边是个年纪稍长的老人，中间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测量尺，侧着脸，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陆玄的目光停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第三测绘点，1975年冬。左起：赵长海、陈国栋、陆振声。”
陆玄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陆振声。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白泽见他盯着照片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了？这照片里有你认识的人？”
陆玄没有回答。他把照片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轻，但白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们得先离开这里。”陆玄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白泽听得出，他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白泽问。
“这间暗室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陆玄说，“但我们不能一次性全带走。得先弄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又是谁放在这里的。”
白泽点了点头，虽然没完全明白，但看陆玄的脸色，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两人退出暗室，陆玄把那扇门重新关好，用一把新的锁锁上。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白泽。
“明天去拆迁办。”陆玄说，“王建国给的那份勘测报告，我要再看一遍。”
白泽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回到铺子里，陆玄坐在折叠椅上，把那本工作笔记摊开，一页一页地看。白泽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剥着手里的大蒜。
夜深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只剩下偶尔的几声猫叫。
白泽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墙上睡着了。陆玄合上笔记本，扭头看了他一眼。
白泽的睡相很难看，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根剥了一半的大蒜。陆玄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白泽身上，然后继续低头看笔记。
他没有注意到，白泽睡梦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撮白天已经被蹭掉的黑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白泽的指尖。很细，很淡，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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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祖师爷的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