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愿？”
宋国公夫人看着乖巧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柔和的日色从外面轻柔地笼罩在她身上，衬得人显得单薄极了。
宋薇点了点头。
宋国公夫人递给身旁随侍的妈妈一个眼神，屋里的丫鬟婆子们自是退下，才低声与她细细说来：“三娘你且听我说，若是因我与你阿爹的缘故你大可放心，你阿爹虽如今担了刑部的侍郎，可上面仍有上官在不算什么，家里头的爵位也不是什么顶稀罕的，在这京中不过寻常。可这些东西，那齐王府的郎君，若说与我家女儿哪个儿也是般配得。”
宋薇听到宋国公夫人这么说，心底不由提起一口气来。
“不是这个缘故。是我自己。”宋薇侧头看向上首的宋国公夫人，攥着手里的绣帕，轻声地说道：“我害怕，春日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那位齐王府的萧郎君，他笑起来模样，瞧着……我便害怕。”这话便说的是虚虚实实虚虚。宋薇不是胆小的脾性，只因上头已经有了个能作门户的兄长在，与她相差了五岁，还有个顶好的大姐姐，如此这般。家中和睦，父慈母和，难免有心无意的都会偏心两分给家里最小的那个。
她就是。
人之寻常。
当她知道明年下旬那会儿才是她的小礼，立时，便立刻有了决断。
前世便是小礼之时。梁京城内外往日都传说齐王府的那位萧三郎是个斯文有礼的人，可是宋薇却深知那也是个心能真狠得下去的人，不然也不会是他最后登上那个位子了。
其实，话说多了也怪没意思的！
“既如此，那晚些待你阿爹回府，明日我与你阿爹便将话给回了去。”见宋薇面上仍怏怏，宋国公夫人只当她是因此事而烦恼，“既已拒了，你心里也不必多思旁的。那萧家的郎君虽名声在外，可到底咱家才回这梁京城中，一码归一码，待得你阿娘我理完家里这些，才出门赴宴好好打听打听。这眼下急急忙忙的，咱家不要也并不是个坏的。”
“三娘，我与你阿爹是最盼你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好好的。其余的都不打紧。”她说起旧事，顿了顿，此生走到如今，出身锦绣，及笄后不久便嫁给了父亲所看中的学生，虽有瑕却是瑕不掩瑜的。如今又有三个孩子在身边，儿女福气她都享得，如果说再有什么也就是他们的平安喜乐了，其余的她都不要求。
宋薇默默点了点头，又小声的提了一句，“我有些想大姐姐了。”
“母亲，我能不能过两天去看看大姐姐啊？马上就要到她的生辰了，我想去陪大姐姐她过完生辰了再回来。”
宋国公夫人听到宋薇的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忧虑转瞬即掩，“想去就去吧，记得带好伺候的丫鬟。不许胡闹。”
“……嗯。”宋薇先答应。心中却想她就是出去待个两三四天的，能出什么事情？母亲每次都要拉着她说好久。是以，待得外头来禀告有几个管事婆子求见，她赶忙趁机回去自己的院里吩咐几个大丫鬟们收拾东西。
可不能等她有空。
“娘子，这件斗篷也要吗？”冬梅手里捧着一件薄薄的鹅黄色披风，瞧着像是春日里用的。
宋薇看了眼，“搁到箱子里吧。这眼看就要到年前了，你收拾时候还是给我多带两件斗篷吧，那个更有用。还有上次院子里撵出去的那几个，你一会儿亲自去一趟吴妈妈那里，把她们都给卖出去，一个都不留在府上。”
冬梅听到这话，抬眼看向宋薇，没大明白为何过去一趟主院回来她便改了主意，但不妨碍她记住了自己主子的话，“是。吴妈妈晚间回府，奴婢立刻就去。”
“她现在不在府上？”宋薇微微皱眉。
吴妈妈是她母亲跟前得力的管事娘子。也是年纪到了，加上年轻时性子风火结下了不少人缘，是以便接了府里内外往来买卖的一些杂事。也是一个交代。
“刚刚来送用钱的婆子说了点，好像是急事匆匆忙忙的交代了两句就出去了。”冬梅嘴上说着，手里却另外又挑了一件暗蓝色的放进去箱子里，抬眼看到旁边漆盘上放置出来的首饰，“娘子，这几件可是也要带出去啊？”
宋薇跟着她所指看过去，拢共是些镯子钗戒，颜色都是鲜亮的。其中有支梅花簪她拿起来细细端详起来，梅枝为杆，掐金丝为花，上缀有剔透的玉珠子。
这支簪子她有印象，宋薇想得起来倒不是因为它来历，而是后来她有的一支与它相似的也是梅花簪，可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都说刀剑凶险，可若有心算无心，女娘身上的钗环步摇或是耳坠玉梳怎么不能是武器呢。到底也算是“同族”。
“捡些我常用的那几个带着。其余的都点好锁起来，我这出去一趟，首饰什么的带多了也麻烦。”她想了想接着又说：“把我那个钱匣子抱着。大姐姐如今一个人住在别院那边，这次我们过去，你提醒她们莫要多话，手脚勤快麻利些，否则不用等回府立刻我全给发卖了出去。”她也不说打罚。
“是。”
冬梅听到宋薇说这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淡，心里倒是更嫌恼了那几个被撵出去的，都是那几个不干净的，本来在娘子的院里伺候就是轻巧的活计儿，便是三等的丫鬟每月领到的月钱都不少，别说娘子赏的那些。偏偏有那眼珠子浅的，竟敢议论起主人家来了。
从桌上端起一盏乌梅汤给宋薇，冬梅说道：“还有一事，娘子前些日子吩咐打听的有了眉目，说是外街码头那边原来确实有户人家是十几年前来梁京的，一直做着点小生意，家里约莫有六七口人，老家跟咱们家是一个地方的。这些都能对上，但是岁数上和娘子说的不大一样，那位婆婆是个属兔的生人，那家大娘子瞧着也年轻，回话的婆子说借着买花的空当儿打听了下那位娘子来历，余下的便是小娘子们更对不上娘子你说的那些。”
“具体那边还在等娘子吩咐。”
宋薇接过那乌梅汤吃了一口。
“既然不对就把人手撤回来吧，免得日子久了容易生出事端。或许是那位婆婆年纪大了早已归乡去，又或者，是我任性了，想到什么便是什么。”
属兔的。
外街码头那边。
宋薇记住了。
这也不是她要找的人，她大姐姐当年在祖母膝下时有一位妈妈常陪伴她左右，虽不知为什么大姐姐要寻那位妈妈，那位妈妈又缘何离开了府上，这些事情宋薇没有多问大姐姐里面的事情，只是帮忙派了几个婆子们挨个儿的打听打听消息，反正也是顺手。
“回头拿些银钱给办事的那些婆子们。”宋薇又褪下手上一只金戒指，说道：“再把这个戒指给那户人家，我们这段时日打扰人家了。”
什么打扰了？
冬梅呆了呆，没明白，宋薇看着她说道：“十几年前就来的人，你刚刚说她家里有六七口人，做小生意想必自己的屋子附近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凭几个婆子聊聊闲话能打听这么多？八成是她们遇到了什么事情，阴错阳差，以为是咱们是要做什么呢？罢了这般聪明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寻个机灵些的妈妈将这戒指送进去，你在外头看着，莫说及家里。”
冬梅将收拾好的一个箱子检查好，看着宋薇，认真地说道：“原是这个，一会儿等吴妈妈回来了，奴婢一并到时将那妈妈先定好，明后几天再去那外街码头上。”
宋薇点点头，就暂且将此事不提了。她现在就想收拾好东西赶紧过去和大姐姐一起。
等到晚些日头偏西的时候，宋薇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坐着马车往别院去，她看了看外面的景市，路过热闹的坊市口，见马车越走到她熟悉的地方，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女子，急忙叫停下马车说道：“大姐姐。”她也不用旁人帮助，自己跳下了刚停的马车，踉跄两下稳住了身子奔向那正在下台阶的女子怀里。
“大姐姐，我来了母亲许我只要我不胡闹就让我和你一起。”宋薇挽着她的胳膊，“等明日，我们去清园，它家冬日的鱼锅是梁京中最鲜的了。”
宋莞看着妹妹欣喜地看着自己的眼眸，连日的那点气闷郁郁此刻都随着身后那辆远去的马车都带走了。她的目光满眼落在宋薇身上，柔柔地说道：“我这就让春兰去安排，明日就去。保管什么时辰都能让我们家的小娘子享上那鱼锅。”宋莞点了点她的鼻尖。
就这一个谁有办法？！
宋薇听到她愿意陪自己一起，弯起了眼睛心中欢喜。
冬梅在门口犹豫了两下，还是自己做主将带来的东西都搬到了往年住着的那间屋子里。
“你呀。”宋莞往后瞧了眼，看着这个一来就拉着自己往屋里去的妹妹，说道：“这性子也不知道往后吃亏的是谁。跟个小孩子一样。家里吴妈妈昨日来回话问起年前时你院子要走几个丫鬟，问我这边需不需要再添两个洒扫，怎么了？”
宋薇进屋里就脱下了身上的斗篷，身上穿着一件蓝绿褙子，坐在榻上让其他的丫鬟婆子都下去了，与她说起另一件：“我来前，母亲问我那齐王府的萧三郎如何，我觉得不如何。”
“萧三？”宋莞还真知道这个人，只是他怎么会。
见她想得起来这里面的关系，宋薇接过春兰递来的糕点边吃东西边等她，“是吧。我一听他是齐王府的立马就想起来了你和我说过的，齐王府里都是齐王妃自己的孩子。齐王妃是钱家七郎的亲姑母，张郎君的母亲也是钱家女，他又是二哥哥的同窗，外祖家的那位舅母的祖母那一辈是谁，我记得好像也是钱家的，弯弯绕绕，这不就都是亲戚了吗。”这里面的亲戚关系可多着呢。
“你的事情我和二哥哥都是记得的。”宋薇抿抿唇，“母亲那边我们说不上话，你这边我们也不劝你，二哥哥说既然如此就不好插手。”这事说起来也就是门户有别。
“那张郎君我们也确实打听过他人品不错，读书身上也已经有功名在身。”宋薇想到日后，见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便索性直接说了他们的打算，“大姐姐莫怪我们，若说旁的还好，只他家中唯他一子，读书数年苦功，一朝真有来日，怕是不能够全了爹爹和母亲的心意。”家里可早年就立了契的。
她说的她如何不知呢。
“我知道爹爹和母亲是最心疼我们的，我就是……”她转过身去，春兰抬眼看去正对上宋薇的目光，将怀中的丝帕递给宋莞，又退至下首静立。
宋莞不是不懂，只是有些不甘。少年情窦，纵然，如何进退得宜。这个道理，宋薇如今也知晓了，因此才会找了借口过来，意图叫宋莞在这里快活些。
也堵了那起小人嘴舌。
宋薇默默地坐在榻上吃东西，外头她的东西正搬得热闹，见春兰一脸担忧的模样，她递给她一个橘子，让她吃。
春兰摇头。
“吃吧。大姐姐聪明，把二哥哥两个加一起都比不上大姐姐一个。”她瞧见宋莞面容温和，就知道她此刻心里已经放开了许多，因此便没再说家里其他的打算免得空欢喜，而且爹爹一人觉得，叫宋薇说家里其他大事爹爹决定可，说一不二都行的，唯独他们身上，母亲才是那第一人。
古往今来如何，他家规矩，素来是如此的。
宋薇心中想着这些，转头就又吃完了一盘，看了一眼，屋子里这会儿三个两个都低着脑袋。
慢慢想不急。
不行就照她的法子来。宋薇擦了擦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