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于萧昂在地毯上踱来踱去,看上去坐立难安。
浴室水声停歇,安明擦着湿头发坐在沙发上,意外的先开口了:“今晚那时候,你过来是有话要说?”
“我......”于萧昂拼命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一脸苦恼又无措。
安明放下毛巾,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因为我才这么苦恼吗?”比想象中还要直接。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真正苦恼的人,是他自己。平日里理智严谨、自控力超强的人,最近思维严重混乱。
于萧昂因为被言中,瞬间脸红,“南丰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明明是在帮我!”
“喜欢你。”安明看着他,目光里冰寒和灼热反复交替。虽然连自己都心虚的不知如何收场,仍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
于萧昂倒抽了一口气,强作镇静:“你什么意思?”
“是朋友。”他故意轻描淡写,“这话不是你先说的么?”一向直来直去、从不绕弯子的安明,这次却绕开了重点。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只会拖累你......”想到安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可能替他背负了很多,于萧昂一时间酸涩无比。
“我从没说过你拖累我!”安明拼命压抑着自己胸中的汹涌。
“我哪儿有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像现在这样默默疏远我!”于萧昂长久的情绪淤积令他痛苦难抑,心乱不堪。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安明混乱的情绪开始愈加翻涌。
“有问题的人,不是你”他终于开口,“南丰的事,当时不能明讲。那时候南丰有人在故意针对我。不知情的你被推到那个位置,那种棘手的项目,即使不出事,最后也会拖垮你。”事到如今,他终于拙劣地说出实情。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你是为我好,当时看不出来,是我笨......”于萧昂情绪激动,一脸难过,“如果不是我没用,你为什么疏远我?”他目光明灭闪动。
安明沉默着,他分明感到自己的心已无法自控,目光中不断注入力。这种失控和酒精没有关系。疏远他是为了保护他,因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再和自己走近的话,对他没好处。可是这些事,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的心长久以来被一种情绪填满,越来越满,直到最近要爆了。
一瞬间,他想起了过去那些不堪的爱的记忆。从前延至柔给他定罪的话,那些深刻痛苦的回忆。
“对不起......”他幽深的眸底爬上丝丝缕缕的痛苦,无法自控地开始慌乱,“对不起,我真不该......”
“安明?”于萧昂从没见过这样的安明,震惊又担忧。
很多时候,最悲伤的不想记起的回忆,总是会毫无防备地冲破防线,翻江倒海的向他脆弱的神经袭来。
可是,心里的枯树已经开始生长出新的枝叶。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就早早开始,发现时已经铺张成一树绿景。
“我让你这么在意吗?”安明眼里充满了愈深痛苦的海水,“你眼里只有别人,没有你自己吗?于萧昂,我拜托你,别那么在意别人,多想想你自己。”
那个女人在他灵魂里植入的毒开始发作了。他手指深深陷入自己的头发,指骨青白,微微颤抖。
“我在乎你也有错吗?”于萧昂清澈的眼望进安明的眼里,满是心疼,“我受伤以来你为我做的这些,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有多在意时间,却因为意外就这样照顾我。你以为我不懂你,但我觉得我起码了解你!”
“如果我不替你着想的话,你会替自己想吗?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吗?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拼命的人。仿佛自己身体什么样都无所谓,与其说是拼命,还不如说......简直是在自虐!”于萧昂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只是想在你身边,能帮得上你的忙!”
一瞬间,好像谁按下了消音键。
安明瞬间失聪,全世界的声音刹那化成一声长线的鸣音......
被说中了,被他看到了,怎么会?为什么?偏偏是他?果然是他!真的是他。这个人......
他抬起头来,看着于萧昂漆黑的眼睛。散落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到他的脸上。眼角却开始泛红......
一直以来,别碰那个人,会伤害他的。别碰他,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终究还是伸手了。
懦弱的害怕,畏畏缩缩的假装,不敢说真心话。不该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这样想着,也许会让自己放手。
可是......
这些日子他用了各种手段,绕着弯地、无意识地避过自己内心的这块禁地。可如今这个事实还是**裸地被自己的真心撞见了,再无法躲闪。
【我喜欢他。】
短暂的失控后,安明内心得到了一个答案。令自己震惊的答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最后的理智恢复镇静。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就那么害怕别人看到你的心吗?难道......”于萧昂心疼又愤怒。
“因为我他妈怕控制不住想撕碎你这副圣人样!!”
安明瞬间低吼,骤然起身把于萧昂抵到墙上。目光灼灼底看着他,呼吸间威士忌与青草味混合扑面而来。
“......!?”于萧昂瞳孔剧震,嘴唇微微颤抖,“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明所以悲愤地质问,声音强硬,表情却难过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安明看着他。原本幽深死寂的目光中突然注入了力。理智的弦瞬间决然崩溃。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于萧昂的唇。很突然的、不符合当前气氛的举动。一切努力已然全都白费了。
于萧昂瞬间空白,脑袋发麻。他一拳砸在安明脸上,惊愕到呼吸不畅、已然失语。黑眼睛圆睁着,像要把眼神经都要睁断似的,异常明亮地看着安明。整个人像是被按错了按钮的机器人,瞬间陷入短暂停滞。
“你这样的人......总得有人抱你吧。温柔心细的像个姑娘。”安明意外底开口了。表情悲伤戏谑,擦了擦嘴角被于萧昂打出的血。他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一句却更加激怒了于萧昂。瞬间血脉贲张,他又一拳砸过去,“你说的什么屁话!”
安明一下握住他的拳。
两人第一次这样针锋相对,谁也不退让。眼神中透着悲伤的怒气,还有看不分明的情愫。说着重伤的话,彼此狠狠伤害。
也许,会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吧。
安明不是没想过,说出真相的时候,也许就是结束的时候。
“侮辱我!......你就那么高兴吗?”那句话像一只铁甲的手剥掉了于萧昂的外衣。他眼里压抑着泪,嗓子哽咽,眼睛泛红。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挤出来的。
“现在,你知道被看到是多么痛苦了。”安明一副认命了的绝望神情,“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于萧昂怔怔地愣在原地,原本悲伤的心已渐渐失温。
“为什么......?”
一直以来,他觉得安明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和自己有交集。他的存在,让自己更加清楚自己是多么普通。承认自己的心,就仿佛认输了一般。他不想一直这样仰望着他。
可是当他难过时,没人在乎。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却冒着东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去找他。他车祸受伤,他却失控的落了泪,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任他哭泣。
他为他做的一切。他那么喜欢这个人,认定这个朋友......
可,为什么?
认命的人逼近于萧昂的脸,直直的望进他的眼底。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药可救。可如果是这样的真心,那他再也不隐藏。之前于萧昂问他为什么疏远他,现在他用行动回答了。尽管这是糟得不能再糟的表白。
“真话难听,真相难看......于萧昂,你不是要看吗?”他彻底抹掉眼里最后一丝理性,走过来,强硬的把于萧昂拥在怀里。
仿佛一直逞强的小孩第一次被剥掉了铠甲,鲜血淋漓,却被拥入了另一个怀抱。于萧昂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仿佛像利刃般刺穿他的身体,就连灵魂深处的某处神经也为之崩裂的,是安明的目光。
于萧昂整个僵住,一脸难以置信。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两人会变成这样。眼里汹涌着黑色波浪,渐渐变得绝望。这是怎样的打击!
他开始激烈地反抗安明禁锢般的怀抱。使他全身触电般敏感抵触的,还有那张唇的味道。于萧昂体力上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却被安明死死钳住手臂,挣扎中,两个人跌倒在地。
“唔!”于萧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安明一下反应过来。他的伤,天哪!他碰到了他刚刚痊愈不久的胳膊。安明倒吸了一口气。刚才还决绝的脸瞬间清醒。
于萧昂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心如刀绞。
“我是个男人!你疯了吗?”声音压抑着痛楚。
安明自责地看着于萧昂,眼里恢复了镇静。卸下面具的他,此刻只剩下**裸的深情。
“你喜欢我吗?”他语气郑重如泣,像是道别。
究竟忍了多久,那些细碎深沉的情念。那人温暖的眼神,没办法漠视。总是替人着想的温柔。他一直看着云朵般温和的他。终于一日,他的心被填满了。
但现在,已经不结束不行了。
于萧昂怔在那里,缓了好久。混乱的思绪没办法思考,他回过头去,更用力地看着安明,仿佛想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我喜欢你——”
安明神情凄绝。他不能再和他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
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这四个字,也让于萧昂翻涌的心瞬间安静了。
安明一脸豁出去了的神情。终于说到了重点。可这一脸严肃郑重的咄咄逼人,像死刑犯等待审判似的眼神,怎么看也不像在表白。
于萧昂沉默着,抿成一线的唇微微颤抖。往日里温柔的眉毛此时皱成一团。
他究竟是那么坏的人。阴郁冷酷,处心积虑又自作主张。让于萧昂猝不及防,无力反击,最后溃不成军。甚至输掉了自尊,用仅有的力气保守最后的坚持。可是他就连这也将之剥夺。让于萧昂的灵魂毫不设防的**呈现在自己面前,逼着对方说出最不想面对又无法承受的话。
【为什么践踏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又让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还没有力量能承受得起这事实。】
于萧昂的灵魂仿佛被抽空了,窒息无比。
“......安明,你一直是GAY吗?所以才会对我那么好?”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一瞬间否定了他的全部。
“我一直是GAY?于萧昂,我平时什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安明满脸错愕,瞬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你给我走!滚!”他抓起于萧昂的衣服扔到他身上,最后只有用这种拙劣的方式给自己收尾。
刚才的一瞬,生生的心痛。不是生气,是伤心。于萧昂居然没懂他的这种感情。这一次他竟然没懂。
安明彻底崩溃了。他埋下脸,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于萧昂站在门口,心如刀绞,脚步却一步也不能挪动。
安明看着窗外许久。心里的钟表在滴答作响。时间如果能跳过这一刻该多好。他闭了下眼,等待最后的宣判。
直到听到那声清晰的关门声,心里猛然一颤。他的世界仿佛在失重。
半晌,他猛地起身拼命追出去,奔向电梯。绝望的人发疯了。这一刻他心里再也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答案——放他走,他舍不得!
颤抖着手指按着电梯。金属墙面映过他此时失魂落魄又近乎暴走的脸,面无血色。
【萧昂——】他心里喊他的名字,飞奔跑出楼口。
茫茫黑夜下,远处的建筑群依稀霓虹闪烁,映红了夜空。
这样美的夜,有的人却仿若深陷凄寒绝境。
安明一脸暴走地冲出楼口,眼前一片黑暗。他无力的站在原地。蓦地,只一眼就看到远处花坛边立着的清癯身影。
绝望的眼瞬间生出了希望。
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的于萧昂相当震惊,没想到安明会出来找他。他以为他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冰冷的人缓缓向他伸出手,拉住他。
重新回来的两人,在房间里站定。
手机响了又响,安明看也不看地直接关机扔到一边。
于萧昂默默地看着他,像是散了架的风筝。
安明回过头,因为刚才的隐忍太过用力,此时已经有泪逼出眼眶。他看着于萧昂。
“不要走,于萧昂——”原本忍了许久的泪,此刻悄然滑落脸颊。
安明第二次为了这个男人全线溃败。
黑暗中,于萧昂终于有了表情。他红了眼睛,皱着眉,身体微微颤抖。他不敢再看安明的眼睛。
“你胳膊还疼吗?”
于萧昂最终被这句话崩坏了理智。他哭了,无声息的哭了。
整个世界的天枰都崩溃了。自己曾经那么拼命维护在意的东西,刹那轰然崩塌。但是意外的,在这绝望的残骸里,有更加汹涌的温暖穿过他的身体。怀着自我鄙视、自我厌弃却又无法抑制的感情,他痛苦的哭了。
两个人站在没开灯的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需要再说话。
这个世界已经够凄冷,冷得忘记了拥抱的姿态。
在这人生的迷雾里,他佯装坚强,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
可是,如果有一双眼睛为他流泪,他愿再次相信这悲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