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影文化
平日里本就目光清冷的安明,今天神情似乎更加冷冽阴沉。不说话的他本就让人心生畏惧,如果再遇上他心情不好,那简直是恐怖如斯。那双淡漠的浅色眸子,像漫着初冬寒雾的深湖,初见令人不寒而栗。
有心事横亘在心,走路也匆忙。晃神间,他险些错过电梯。看着头上的橘色灯闪了又闪,忙伸手按住,电梯门开的瞬间,与里面的韦童擦肩而过。
安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怎料韦童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阴冷的笑。
“有空吗?聊聊。”安明停下脚步,锐利的眸子睨向他。
“好。”韦童毫不意外,不友善的语调尾音上扬。
两个人面对面的,毫不躲开的眼神昭示着——已经要开诚布公了。
“是你吧?一直在暗中搞动作。”安明盯着他,一如往日冰冷的神情,“你想怎么样?之前你针对我,真以为我不知道?”
最近几个项目一次次在关键点上出问题,绝非偶然。
“你有什么证据?”韦童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奸诈表情,“怎么,现在是要和我公然宣战吗?”
安明不屑地冷笑一下,“很多事只是没去查而已。上次南丰的项目,你牵连无辜的于萧昂受伤——.”说这句时他眼眸深处聚落起幽暗的寒光。
“他受伤那是他自己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韦童直接截断他的话。
“他现在可是你的助理!”
“我的助理?”韦童笑得恶意昭然,“一听到你的事就第一个冲上去,简直——就像你养的狗!”
安明清冷的眸子骤然失控。
他一把掐住韦童的脖子,狠狠将他抵在墙上。“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浅棕色瞳眸迸发出异常愤怒暴戾的目光,让人仿若坠入极寒之地一般恐怖。韦童条件反射地挣扎两下,挣不开,瞬间大脑空白,脸一阵红一阵白,失语般盯着他。
走出公司时,突然传来的电话铃声拉回了安明的理智。他拿起手机,眼中愠色未消,语气却已恢复镇静,“这两个月不能回家了,公司这边有点事。”
“其实你爸爸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你也该......”母亲的声音传来。
安明直接解释:“我知道。其实我一个朋友受伤了,我得照顾他。他在北京没有亲人。”
得到了这句解释,母亲终于肯挂了电话。
这些年他和父亲关系不合,鲜少回家,直到今年才些许缓和。看着刚挂断的电话,安明呼了口气,少有的露出一丝温柔神色。
“安明!”
公司门口,远远的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安明冷着一张脸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朋克装扮的林息池靠在停在路边的车前冲他招手。
他不耐烦地走过去。
对方丝毫不在意安明的冷淡态度,依旧人来疯似:“去哪儿啊?我送你。”随手指指自己的车。
“不用了。你应该没这么闲吧,怎么在这儿?”安明看了看表。
“你忘了我可是你们公司的客户?合作还没完呢。过来看看......看你这么急,我送你啊。”
看着林息池已经把车门打开了。安明无奈,沉默算是妥协。
坐在车里的两人,一路闲聊。
“你还是不能开车吗?你到底是不是现代人啊!”
“我开车等于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谁叫你不治治你的精神强迫症?只要碰到带轮子的东西就玩命的开。”林息池笑得一脸不可思议。
“......你没事吧!”安明放下抚在前额的手,一脸严肃,就算他们之间有太长时间的友情空白,但还是隐约觉得林息池有点不对劲。
林息池收敛了笑容,“想你了不行吗?”
安明再度无语,这人还是一句正经话没有。“有事快说,我还有事呢。”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林息池的眼神突然暗淡下去。
安明听到这句神色明显一顿。唯一的朋友——曾经他也这样认为。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你都看见了。就这么过呗。自从我妈过世,我就彻底成了脱缰的野马。偶尔在自己家企业上上班,到处玩玩,没劲。”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富二代。”安明说着,目光却飘向远方。
林息池的脸瞬间僵了一下,随后笑了。
车子转弯,停在安明住的公寓楼下。
“诶!安明,我可是知道你住址了。你以后对我客气点,有空到我家酒店玩!”林息池趴在车窗上向安明又喊一句。
“以后再说。”安明摆摆手,上楼。
“我等你啊!有空了给我打电话!”
公寓里,于萧昂独自坐在地毯上,静得出奇。
上个月出院后,他就被安明接回来养伤。因为胳膊受伤,很多事不能做,更不能画画。一下子不能做最喜欢的事,他总是怅然若失地望着窗外。如果说这场意外没有对他造成影响,那是假的。情绪消沉是肯定的,再加上父亲刚去世不久,很多时候他只是在安明面前假装没事罢了。一个人独处时,又变成原本的忧伤模样。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沉。于萧昂从下午起就一直坐在窗前,不知不觉已经形成习惯。他在等安明回来,每天几乎都是同一时间。但今天意外,已经八点了,安明回来迟了。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安明像往常一样进门,一边脱衣服一边把打包的饭菜放到餐桌上。
“怎么不开灯?”他随手开了灯,说话间扫了一眼于萧昂。
“哦,刚才我也没做什么,就没开。”于萧昂看着他的身影,起身离开窗边。
安明去卫生间洗漱完,在餐桌旁打开从食堂带回来的饭菜,准备和他一起吃。他每天都会陪于萧昂吃晚饭,偶尔聊聊公司的事,怕他寂寞。没有留意到于萧昂一直在看他。
于萧昂深知,公司那些同事平时看着亲切,背地里各自站队。安明虽是总监,但工作却比常人还要辛苦。现在自己不在他身边,可能连个真正帮他的人都没有。他恨自己恢复得太慢,反而让安明工作之余还要分心照顾他。
“安明,辛苦了。”于萧昂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
安明侧着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跟我还需要这么客气吗?于萧昂!”
“不是客气。”
安明一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上次在我家,我不该那么说你。就算旁人不知道,我却不该不理解你。”这些话其实憋在于萧昂心里太久,之前没有机会,现在他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说这些?都过去了。”安明起身去接水。
“我不该因为自己委屈,就说你高高在上。其实你也很辛苦,一切都是你一分一毫拼来的。我不该只顾自己难受,说那些伤人的话。”他望着安明的背影,神情忧郁而愧疚,“那么多不被理解、被误解的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别人不了解,我不该也不理解你。”
安明瞬间错愕。神色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为什么......这些年来最想听到的话,总是从这小子口中说出。
他一直很辛苦,很认真。为了每个项目费尽心力,为了顾全大局背黑锅、揽下责任,可是却不被看见。人人都以为他是一只机警的狼,冷的没有人性,却看不见他的细致用心,看不见他的付出。没人领情。
可是于萧昂看见了。那个不谄媚、不妥协、不放弃,善良清澈、温和如云的于萧昂看见了。
这些年从没有人问过他的难过,没人在乎。自己累自己担,自己痛自己忍,从不回望,从不自怜。一直一直,都是如此。
可为什么......
安明拿着水杯,缓缓转过身,直直盯着于萧昂,神情似要看到他的心底去:“你该不是又想搬走?”
于萧昂一惊,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这么容易被看透,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要再这样我就生气了,于萧昂。”安明声音很轻,却意味深重,压抑着自己渐渐灼烧的心情。
于萧昂顿了顿,没有回答,低头继续默默吃饭。
窗外夜色甚浓,房间里流溢着压抑却温暖的气息。
安明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单薄人影,拿起那件此前为于萧昂准备的厚外套,披在他身上。于萧昂如今已经能自然地接受安明的这些照顾动作。
两人的关系,因为这场事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朋友?又没有朋友那么肆意亲近;像兄弟?又没有兄弟那么亲密无间;像知己?又没有知己那般无话不谈。似乎各自心里有那么一层迷雾,而雾后面,还有点什么却看不清。
信任又疏离,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法用一个词定义。
也许,也不需要定义。
十二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冷的让人无法忍受。北海公园原本碧水荡漾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但即使在这日光不明朗的冬日,景色也十分优美。
吴晓天面朝着湖面,戴着手套扶着栏杆,欣赏着这寒冬腊月的美景,冷的直发抖。视线不远处,安明和于萧昂两人一个面包型,一个细长梭子型身影并肩站在桥上。
吴晓天一脸黑线。三个大男人居然来欣赏什么冬日湖景,让他一脸无奈的,还不只是这样。
事情的起因是于萧昂自从受伤后就一直没怎么出门,安明就想趁这次休息带他出来转转。因为自己不能开车,就一个电话把吴晓天叫来了。
一路上,安明对于萧昂细心照料,让一旁的吴晓天从开始的面露窘色到最后简直惊诧无语。
冷风刮过来的时候,于萧昂不禁打了个喷嚏。因为有些路面已经结冰,跟在后面的安明,老父亲般的视线全程没离开过他。
余光中,安明发现吴晓天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兄弟,你没事吧!你这是什么事栽到人家手上了?”吴晓天无语地嘲讽。
听到这话,前面的于萧昂瞬间窘红了脸,忙转过身,“安明,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我胳膊都好的差不多了。你看!”他举起胳膊晃了晃。
“吴晓天,你不知道就别乱说。他是因为我受伤的。”安明有些尴尬地裹了一下长羽绒服,只露出一个清冷的鼻尖,“不然你看不惯,你先走吧。”一向冷言冷语的安明,眼睛都没眨一下。
“是嫌我电灯泡了吗?利用完就让我走!”鼻子都冻红了的吴晓天气得大吼。他和安明从来都这样有话直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坚固的理由,让他们匪夷所思的友情一直维持到今天。
安明回过头问于萧昂:“冷吗?”
于萧昂此时穿着安明厚重的羽绒服,因为尴尬出了一身的汗。只见他脱下手套,一把握过安明的手。
安明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只见于萧昂一字一顿地说,“比你热!”
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安明看到他脖子两边的围脖支起来,像两个滑稽的毛耳朵。鲜有的,安明竟忍不住笑了。
“可笑吗?你让我穿这么多,你忘了我可是东北人!!”于萧昂黑眼睛圆睁着,因为围脖挡着,说话含糊不清,却一脸认真。
安明看着他,一瞬间竟觉得这个小子有点可爱,“好好好,你是真东北人。”抬手朝他胸口打了一拳,“傻子!”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意外的,于萧昂满脸羞愤,破天荒地向安明扑过去想打回来。
安明原本想躲开,却猛的把于萧昂拉向自己。于萧昂吓了一跳——原来是前面几个游客自顾自的后退拍照,差点撞到他。
他有些错愕。瞬间挨近的距离让他有些不自然。抬头间,安明依旧冷清的眸子泛着幽静的微光。只是刚才被安明抓过的手臂,于萧昂感到仍阵阵发热。
一直把安明当师长般存在的于萧昂,第一次这样像朋友一样和他开玩笑的打闹着。
白的雪映着黑色羽绒服的安明,甚是耀目。于萧昂忽然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弯弯的眼睛透着他独有的温和神色。安明看着笑着的于萧昂,原本冬天一般的眼眸,竟透出灼灼的温热。
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明朗的天气了。看着冬日湖边满目枯树的萧条景色,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的甬道上,有微风轻轻拂过,身后的地面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三点。
把于萧昂送回公寓,安明又折回超市,买了些下周两人吃的东西。
推门进屋,安明把吃的放到冰箱。在房间里却没看到于萧昂,“于萧昂——”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难道是出去了?
他直接去卫生间。开门的瞬间,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只见于萧昂衣服脱了一半,浴缸正放着水。因为一只胳膊不太方便,很费力的样子。见安明突然开门,一脸惊愕。
安明愣了一下,瞬间又把门关上了。
再进来时,他换了件短袖T恤,毫不避嫌地走上前来,洗了手,口中说着“没听见我叫你?”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热气腾升。
“可能水声太大,我没听到......”
雾气朦胧之中,只见安明修长挺拔的身影走过来。平日里面白如玉的他,身上意外地结实。
只是这手不太好使的人,表情看上去不是太好。身体僵得像根木头,整个脸都红了。无论如何他哪经得起这种待遇,在复杂心情的折磨下,于萧昂心脏都快脱落了。
“安明,我还是自己来吧。”他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推辞。
“等你自己脱完,水都凉了。”安明示意他稍稍低头,替他把卡在一半的衣服脱了下来。自从那次在于萧昂家过夜之后,他似乎已经渐渐克服了自己的接触恐惧症。
“谢谢。”意识到安明仍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于萧昂一脸尴尬。
“你觉得很别扭?”安明察觉到他的异常。
“是......”他微垂的眼,波光微动。
“你还真敢说?接触恐惧症的我都没说什么!”安明似乎也感到些许的尴尬。
“......好了,你自己洗吧。”向来镇静的人神色明显一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我只是......”于萧昂忙解释道,看着浴室的门被关上,蓦地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麻烦你......”他无力地靠在墙上。刚刚被安明碰过的胳膊,像被火烧一般灼热。水濡湿的头发贴在圆脑袋上。他用力的抿着嘴唇,神色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