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位席澧席西霖君,不仅聪慧过人、年少有为,是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医师,生得也是俊雅非凡,可谓是一表人才。听闻曾有位富家千金故意跟父母装病,就是为了叫席先生凑近把自个好生儿瞧个仔细。她期望席澧亲自给自己把脉、看面、看舌——怎料,席西霖君一听闻她要看中医,就把自己熟识的一位医士推荐去了。
虽说席澧性情平和温良,却从未听说警察和青帮进来砸过场子——提起这事,就不得不提起跟席西霖交好的一位惜才的先生,莫雅簿莫老爷了。他的独生女曾经夜间上吐下泻,吃了什么药都不管用,嗓子都哭哑了,府上乱作一团,请来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最后莫先生心下一横,力排众议,派人去请了席澧。
那时席西霖还在南洋医院任职。匆忙看了之后,就叫人立刻把莫家千金送过去,他亲自操刀动了手术。
自掌上明珠康复以后,莫先生就非常青睐、钟意这位恩人,说席澧是爱女的再生父母。认识莫先生的都知道,他每逢宴会是必然要请席西霖的。即使他不来,莫雅簿也会跟席上的客人谈起这一茬,对席澧的医术与医德赞不绝口。
这一日,莫雅簿新买了两个小厮,去医馆找席澧,把他请到家里取名。这些小事怎么要麻烦席先生登门造访呢?但经不住莫先生的再三请求,席澧还是去了。
莫先生请他坐下吃酒:“领了两个小厮回来。西霖,你是文化人,何不替他取个吉利名字?”
“要不便叫添灯。”
“添灯进财,又谐音‘添丁’。那另一个,便叫‘秋灯’罢!……不瞒您说,我么,近来涉猎德意志人文字,颇有所得。西霖,你是官派留学生,对这书怎么看?”
说着,莫雅簿便叫添灯进书房拿了本书来。席澧翻了翻,轻轻摇了摇头。
“书不错,可惜译得一般。”
“好、好,西霖好文采啊——!那下回承劳您推荐几本好译本了!”
莫先生止不住地夸赞、奉承着,斟了酒,又敬了席澧一杯。此时席澧已然醉得有些困倦了。
“西霖,你急用奎宁么?”莫先生神秘地凑近了席澧的耳朵。“不瞒你说,我知晓这药擅治疟疾,现在贵重得很。这紧俏货留在商会里,也总让下人偷去倒卖,不妨让给你。你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好大夫,交给你我也放心。”
“真的么,那我该替患者谢过您。”
“西霖哪用得着跟我客气?再吃些酒菜。”
席澧酒量不佳,酒过三巡,脸上就不由得有些发红,话语里含糊不清起来。莫先生的手亲昵地攀着他的肩膀,趁他不备,故作无意,挨得离他更近了些。莫雅簿小声嘱咐添灯扶着席澧,要他带着客人去客房坐会,席澧醉得有些不省人事,自然没法多想。
一进客房,莫雅簿便忽然欺身而上,举止狎昵地将那青年医师压在桌上。席西霖心下一紧,酒醒了大半,手指揪着桌沿,浑身打着冷颤。
“从了我,西霖。你要是不从我,今后就叫你什么药统统买不着。”
“……莫,莫先生,这不对……!”
“有何不对?”
“您不能啊……那不能啊!”
莫先生本以为这迂腐大夫会谈论些孔孟之道、周公之礼,不料他脱口而出的净是些假惺惺的洋文,什么“离白提(英语:Liberty,自由)”、“喂砍杀(德语:Wissenschaft,科学)”,直听的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这席西霖出身自有名的国医世家,却跑去欧洲留了几年洋学。此后他就不拜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了,天天把那个什么“萝卜头·柯鹤”(罗伯特·科赫,德国医生和细菌学家,世界病原细菌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挂在嘴边,中医书也不学了,当真是个数典忘祖、崇洋媚外的白眼狼。
莫先生已然来了兴致。
“西霖,你不是感慨缺奎宁么,是不是急用?”
“……是。”席西霖结结巴巴说道,见莫老爷听罢喜上眉梢,他竟神色慌忙地改了口:“不是,不是——不缺,不缺!”
“我特意替你得了些来,尽是些东印度原箱的进口货!”
“先生……您……老爷……!”
席西霖有些不知所措,嘴里又开始胡乱念那乱糟糟的德语了。
他慌慌张张往外逃,仿佛宅子里正闹着鬼,竭力地想要逃离这座豪宅,临至门前却不慎被高大的门槛儿绊倒在地。添灯正要去扶,便见他已然扶着桌角吃力地站起,扭伤的脚踝一片青紫,接着就被莫先生像抓鹌鹑一般逮了回去。他举起左手似要挣脱,就被那添灯从后面一把掐住手臂,狠心摁在竹席上。
席澧直打寒战,兀自低低地啜泣起来,直哭得眼角飞红,几乎是跪下来向二人求饶,像是个被握住后腿的狗儿、捏住后颈的野猫。突然,那哀求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半晌,便像个恨嫁新妇一般扬起脖颈,喉咙里喊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似乎是怕席西霖的妩媚让这小仆人看了去,莫老爷皱了眉头,高大的身子用力遮住了席西霖直打颤的身子,一手捂嘴,一手死死掐住那医师的脖子,怕他叫出声被别人听见。
添灯大抵无法忘却那双苦痛的眼睛,里面含着一种东西。添灯看得懂,但也看不懂。但他更知道席澧的清白肯定要让老爷拿去了,就握着竹条,狐假虎威地往对方的手背上“啪”地抽了一下。
“席澧,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是从了,老爷岂能亏待你?”
席澧吓得浑身哆嗦,眼睛直盯着天上流泪。至于莫老爷喜不胜收,那便是后话。
莫雅簿折腾了两三个时辰,行些甚么花天酒地、颠鸾倒凤、天昏地暗、颠倒阴阳的丑事……丑时才把半死不活的席澧弄上了黄包车,叫拉车师傅把他拖回去了。
席西霖席君在莫先生身边做了一回新娘,真个是弱柳扶风、颊上飞红,“香汗淋淋、娇喘微微”。
“嗬,莫先生真是惜才呀——这真可谓是忘年交!”拉车的徐老头只当是席西霖跟莫先生情投意合,聊得忘了情。
“胡闹!”席澧哭着叫唤了几声,缩着身子,遍体好像受了冻一样抖着,活像是徐老头当面说他不检点似的。“说甚么交不交的,你这老徐,空口无凭地污人清白——我但听你说得个‘交’字,身上就好像有许多蚂蚁在爬。”
他酒早醒了,抽搭搭地哭,此地无银三百两似地哭叫两声,哭累了,哭丧似地嚎几句愤愤不平的尖厉的德文,累得昏过去了。
“哪里,”莫先生冷静地抬起眼皮,故作关切,只向那气若游丝的席澧一指:“把西霖带回去。叫家里人好生照顾,莫教他累坏了身子。”
从莫先生府里回到租房后,席澧只在那一个劲地洗澡、洗衣服,第二日便高烧不退……阿粟跟吴氏担心,专程上门看他,顺便弄了些热乎的吃食。一问起来,席澧也只含糊地说是跟莫先生谈了些“孔孟之道”。他也知道莫雅簿是大商会里的买办,而且还是青帮帮主的好友。
但吴小姐倒是有了些可怕的想法——这莫不是指的周公之礼?席澧不语,大概就是认了。
“告状……你要我跟谁告状!”听闻医馆早上刚送来堆积如山的、活像要新开张一间奎宁店的奎宁,席西霖火气上来了。“莫不是要我去和周公、孔子告状,还是罗伯特·科赫?”
他不顾自己的病,捂着头,哭啼啼地要往窗户边钻,要往底下跳。
“我恨啊——我活该,这都怪我!要是我不去,要是我知道提防他!我见不得人了,不能活了——要么从这跳下去……死了也好!”
使人蒙羞……见不得人……抬不起头……
“席先生!”阿粟慌乱哭着,扑上去用力抱住席澧的胳膊。
民国政府通过《医师暂行条例》等法规将医生分为医士(中医)与医师(西医)两类。席澧是占比很少的西医,那个年代的西医只在繁华的大城市才有。
官费留学生:席澧早年是在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就读,后在1915~1920年间考取了庚子赔款留学名额,去德国学习,获得了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毫无疑问是学力与考力都非常顶尖的天才学生。学成归国后首先是在南洋医院这种西式医院就职,后来为了实现救国救民的抱负选择自己去开设医馆了。
(总感觉小伯不管当中国人还是当洋人都有种又精致又朴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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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莫纳斯特拉→莫雅簿
狗哥猫弟刚好一个黑毛一个深棕毛勉强能演民国剧本,俺真的不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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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民国PA番外:野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