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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宁愿,好了没?”

略带催促的问询飞入耳蜗,随之而来的,还有咄咄逼近的高跟鞋声。

宁愿切断思绪,迅速将书包拉链拉上,起身出了卧室。

钥匙刚从门上锁芯抽离,背后脚步声就停了。

宁愿眼帘稍顿,手上也跟着停下动作。

馥郁的香水蔓延来袭,盖住了晨雾中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宁愿不动声色转身,朝来人低声唤了句:“小姨。”

苟鲜丽没应,目光越过少女肩头,径直落到后面的老房子,见门已关,这才收回视线扫了眼面前的宁愿:“走吧,人该等着急了。”

说完,精致的细高跟未作任何逗留,哒哒哒朝院门方向折返。

宁愿垂睫瞥了眼,目测鞋跟至少十厘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瞬她便觉得无聊至极。

宁愿回转身,弯腰将锁门钥匙留在门前地板上。

物归原主。

元宵节刚过不久,尾冬的攻势不减,雾气中弥漫着湿和冷。

转过小院拐角时,宁愿禁不住抄起棉服衣领,连最上面两颗不常用的纽扣也扣上御寒。

凌晨六点的天际依然黯淡,加上晨雾重,整个石桥镇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可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黑色迈巴赫却格外显眼。

黄澄澄的车灯描出它的轮廓,也刺穿浓重的晨雾,以致于宁愿很难不注意到车尾弯腰忙碌的身影。

隔着数米远的距离,苟鲜丽步调已经率先放缓,脸上也堆出了温婉得体的笑:“瑾之,久等了。”

闻言,埋在后备箱的半截身子起直腰,绕过右侧尾灯,快步迎了过来。

然后宁愿就看到一张标准的国字脸。

阔额,浓眉,地阁方圆,两鬓有流白,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大背头,鼻翼两侧法令纹沉淀出岁月的印记,不过丝毫不影响那身长到小腿肚的黑色大衣所诠释的风度。

男人气质上乘。

见到宁愿,男人微笑着点了头。

不难看出那笑容里还透着些许生疏和拘谨。

也是。

加上今天,他们总共也就见过三回面,对话很少。

不算完全陌路,但也没多熟。

宁愿只知道,这个叫作“谢瑾之”的中年男人,从江城过来,是小姨苟鲜丽即将订婚的准未婚夫。

这样算来,或许未来她该称呼一声“小姨父”吧。

这次谢瑾之过来,就是为了接她去江城读书,同他们一家人一起住,一起生活……

宁愿本能地排斥。

尽管现在,苟鲜丽是她唯一的、法定的监护人。

尽管外婆临终前再三嘱咐,要她跟在小姨身边至少到成年……

可理智与现实告诉她,当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谢瑾之这次没接到行李,因为宁愿双手空空,只背上背了一只不算饱满的浅蓝色双肩书包。

他有些意外,看了眼车尾唯一的行李箱,以及正在锁闭的铁漆大门,目光重新落回宁愿身上,温声问:“孩子,东西可拿齐了?”

没料到谢瑾之会过问,宁愿恍惚了一瞬。

她背过手,掌心向上,默默抚摸书包底部。

这分量不算重,也不算轻,却装着她的全世界。

这些,足够了。

宁愿还没开口,一直留意这头动静的苟鲜丽三两下给铁门上好锁,笑盈盈过来搭话:“小孩子嘛,东西哪有多少,纵有缺的短的,回头再备也不迟。谨之,你说呢?”

谢瑾之再次看向宁愿,见她没反对,颔首道:“那,出发吧。”

“诶。”苟鲜丽微笑着占据了副驾。

宁愿则背着书包走向后座。

车身启动,两侧路灯开始加速往后退。

在即将上高速的岔道口,宁愿回头,望见渐行渐远的石桥镇在缭绕晨雾中渐渐苏醒。

景很美,她却没有多看两眼的眷念。

于小镇而言,她充其量只能算寄居者,那是外婆的家,却不是她的……

音响里放起车载音乐,苟鲜丽不时同谢瑾之聊天,每次转头的时候,嘴角温柔而得体的弧度总是分毫不差。

宁愿瞧得眼眶泛累,将书包取下抱在身前,支撑着闭上眼小憩。

江城虽说是直辖市,但就在隔壁,从石桥镇这边过去,甚至比去本省省会还近,车程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时间有时慢得令人煎熬。

有时候又像箭,“嗖”地一下飞走,连尾巴也看不见。

譬如此刻。

宁愿还没来得及深眠就听到儒雅的声音传来:“前面就是九中了。”

宁愿掀开睫。

与想象中残冬的光秃与凋零不同,闯入眼帘的,是漫天交织的葱绿与金黄。

江城的冬,似乎是彩色的。

顺着车窗朝外望去,还可以清楚瞧见行道树后面透明的学校围墙。

车辆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车流声,左拐,便转进一条由满地落叶铺就的金色林道。

银杏雨下,少年少女们清一色身着黑白款春季校服,迎着穿林而过的曦光,熙熙攘攘汇入同一个地方。

“江城市第九实验中学”。

校名镌刻在大门口椭圆形的灰色巨石上,宁愿目光在此停驻,于心底轻声地说:“久仰。”

“学校我熟,小愿就由我带去报到吧。”

“听你的,那我在车里等你。”

下车时宁愿听见两人对话,直觉奇怪,也没多想。

“这里风景不错吧?九**三个校区,这是本校,也是最大的一个,占地万余亩,操场有两个,食堂有三个……”

入了校门,谢瑾之的话似乎多了起来,一边领路,一边接二连三地介绍:“总之,这里学风浓郁,师资力量雄厚,相信你会喜欢的……”

宁愿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对了,我家那小子也在这所学校念书。”走在前面的谢瑾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少女笑了笑,“说不定你们会先遇见。”

说到这儿,谢谨之内心还藏了点隐秘的期待。

宁愿默默环顾慕名已久的校园,没注意到谢谨之话音里的希冀,她的关注点落在前半句。

原来谢谨之还有个儿子。

她想,她大概猜到谢瑾之不让小姨进校的原因了。

不过宁愿心中毫无波澜,也不打算在此纠缠,她淡淡地点点头,目光和注意力很快落回沿途风景。

谢瑾之瞧出少女搭话意愿不浓,及时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先去正德楼报到。”

宁愿点头。

六楼,校长办公室。

“宁愿是吧,你被分到了高一十五班。”

纪正明放下手中的转学申请资料,抬眼,推了把鼻梁上的金丝镜架,终于将传闻中连跳两级的天才少女和本尊对上了号。

“哦,那就是博闻楼了。”谢瑾之接道。

宁愿回想方才远远窥见一角的红漆砌砖的建筑,心中有了地图。

红木办公桌后的纪正明点点头,伸手按下左手边座机通话键:"小孙,来一趟。”

两分钟后,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来人推门步入,恭敬地朝办公桌鞠了一躬:“校长,您找我?”

“这是小章班上转学生,”纪正明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少女,眉宇间是高位长者特有的威严,“你带过去下。”

“诶,我这就去!”

孙良元转身的同时飞速扫视旁边——谢氏集团掌舵人谢谨之不消说,他自然是认识的,可旁边那位气质清冷的少女却面生得很。

每年新生那么多,能让校长亲自接见的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不知这少女是什么来头?

不过,仔细应对着总没错。

孙良元心里念头飞转,同步一副妥帖笑容,对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同学,跟我来吧。”

谢谨之冲宁愿点点头,示意放心去。

客随主便,宁愿没有多言,旋即跟着离开。

落地窗前,大衣包裹的身姿高朗绰约,濯濯而立。

纪正明起身,从背后书架取下一筒茶叶罐。

茶叶投入炉上紫砂壶,凝目远眺的背影还在窗边。

“还放心不下?”他问。

谢瑾之闻言转身,脸上挂起惯常的从容。

他快步上前,熟练地接过纪正明手里的茶壶,倾斜壶嘴,注入一旁早已温好的茗杯。

而后捧起那盏茶,毕恭毕敬呈到纪正明身前:“怎会。有老师您周全护航,学生的心都稳在肚子里呢!”

“惯会哄我,”纪正明接过杯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的担忧都写在眼睛里了……”

谢瑾之笑笑没反驳。

变相的默认更加令人揪心,纪正明低头轻嗅茶汤,最爱的悠远醇香眼下却没心思品。

校长接见,督导领路,这样一位转校生,放眼整个九中也没几人有胆量欺负!

这样的安排,不可谓不用心……

爱屋及乌至此,全因着一个女人。

为了那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一向儒雅克制、淡泊沉稳的爱徒还闹得家宅不睦,父子离心……

纪正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掌心茶杯摩挲了好几遍才意味深长道:“瑾之,这不像你了。”

这样的提点已经不是第一次,谢谨之何尝听不出恩师话里有话。

“老师,我一直是我。”

看着爱徒坚定的目光,纪正明手中茶杯顿了顿。

眼前这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很有主见,他一旦决定的事,旁人轻易不可改变。再说男女间这种事,说破天也是个人私事,即便身为恩师,有些话也只能点到为止。

纪正明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你有分寸就好。”

纪正明低头品茶,刚抿了口,终是放心不下:“这边安顿好了,自家也多上上心。虽说港哥儿是男子汉,可断没有放养的道理,有时间还是多看看他去。”

谈及儿子,一贯游刃有余的谢谨之沉默了,眸光也随之黯淡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回道:“学生明白。”

十字路口,红灯毕,绿灯亮。

一只黑彩滑板车宛若游鱼迅速穿过斑马线和人群,滑入学校外围的林荫大道。

大腿外侧口袋里手机不停在震动。

少年将滑板驶入校门,这才停下接通来电。

“阿港,哪儿呢?别是睡过头了吧?快上课了,你到学校没……”

一连串问题轮番轰炸,谢港没兴趣回答,反而勾起唇笑得散漫:“怎么着四儿,才一个晚上没见,就想我快想得发疯啦?”

“去!就知道开玩笑!”

耳畔传来孟槐序的怒骂,谢港猜好友现在一定在朝左边翻白眼。

“你才滚边儿去呢!半天讲不到重点,起开!”

“嘿你小子……那是我手机。”

疑似一阵抢夺后,听筒里凑上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刚刚叔来找过你,这会儿大概正往校门方向。阿港,如果你不想见,就避一避……”

明博雅话音还没完全落地,谢港就看到前方长廊端端向自己望来的熟悉面孔,嘴角弧度抹平,“避不了,先挂了。”

手机熄屏,谢港旁若无人般,踩上滑板继续前行。

“站住!”

擦肩而过的下一秒,男人从身后传来命令式口吻。

滑轮刹停,地面落叶扬起又落下,谢港身板笔直,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望着日渐挺拔的清隽背影,谢瑾之暗暗叹出一口气,放下父亲的身段主动走过去。

“你……用它来上学?”谢谨之扫了眼儿子爱不释“脚”的滑板,生涩地找话题。

谢港失笑地扯了下嘴角,挑着眉:“怎么,谢老板今天得空,打算跟您儿子探讨探讨上学的交通工具?”

谢瑾之内心一哐当。

小兔崽子每次心情不爽的时候,就会称呼自己为“谢老板”,更不爽的时候,甚至还会在前面加个“大”。

“港哥儿,咱爷俩难得见一面,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谢瑾之颇为无奈,声线缓和到近乎妥协。

他明白儿子对自己埋怨。

原以为避开苟鲜丽,能稍稍叙下父子情,不料竟是这样的开场,谢瑾之一时有些失落。

谢港权当没看见,别开脸,视线转向正前方:“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晚上回家吃饭。”

“没空。”

谢港想也没想直接拒绝,踏上滑板就要离开。

谢瑾之:“如果我说有事宣布呢?”

长廊中央,落叶从树冠飘落,滑板少年身形陡然一僵,良久才应:“知道了,会去。”

博闻楼,高一十五班。

宁愿独自站在教室外的走廊,承受对面班主任的打量。

章文早前听校长提过一嘴,对宁愿略知一二,眼下见着真人,眼里除了欣赏,还多了些情绪。

这孩子,身子骨比照片还单薄。

章文返回教室讲台,对着下方起了开场白:“同学们,新学期新景象,咱们班也迎来一位新成员,大家欢迎!”

教室里顿时响起绵延的掌声和欢呼声,通过敞开的前门传到走廊上。

宁愿耳根微微颤了颤,本能反应分贝有些大。

见少女还立在门口,章文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啊。”

宁愿依言走入教室,下一步,便被要求表演每个学校的开学保留节目——自我介绍。

班里学生至少已经相处过一学期,只有她是新来的,众人的新鲜感正浓,各式各样好奇的目光纷纷向她汇聚。

同时被几十双眼睛围观,这种感觉谈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讲台上,少女拿起半截粉笔,在墨绿色黑板上爽利落下漂亮的行楷——

“宁愿,我的名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