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阅刚从病房门口探出头,迎面就撞上了拎着水壶出去接热水的白书影,他当即挺直腰板,礼貌叫人:“白姨。”
“高阅来啦。”白书影面容憔悴,把前额掉落的头发挽回耳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他往里迎:“来,先坐。”
“哎,带了点水果,还有我妈熬的骨汤。”高阅点头,咧开了嘴笑,提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小步往里走,示意他此次前来的重任。
白书影笑得欣慰,赶忙放下水壶,接过东西放在一边,边放边对高阅说:“有心了。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回去替我跟你妈妈说声谢谢。”
“行,回去一定给您带到。”高阅回头应声。
白书影放好东西,重新拿起水壶,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高阅马上卸下浑圆的书包,拉链一扯,开始往里掏东西:“我都给你堆这儿了啊。”
要不是受宁思言的拜托,他也不至于背这些砖头来医院,高阅三下五除二搬出这些拖累,一应堆在了床头柜上。
宁思言抽出其中一套卷子,大概翻了翻,发现基础题较多,一部分可以忽略不做,拿笔将一些有挑战性的综合性难题圈了出来。
“你说你,人在医院就好好休养呗,玩玩游戏,看看小说,转移注意力,打发一下车祸的阴影,这么着急继续备考干嘛?”宁思言的敏感期一过,高阅的直肠子就藏不住了,指了指他悬空的右腿:“医生都说了,你这要完全恢复至少半年呢。”
宁思言对高阅毫不避讳的嘴脸习以为常,不咸不淡地分了一眼给他,眉头轻皱:“你怎么比我妈还唠叨?”
“嘿?宁思言,你鬼门关走了一趟,人话都不会说了是吧?”高阅停下动作,手里拎着本教材故作往他脑袋上招呼:“老子辛辛苦苦替你驮这么一溜东西过来容易么我?到了这儿还挨你一顿埋汰。”
宁思言也不移开看卷子的目光,笑着歪头避过,刚要说话,就被高阅打断了:“这次别想拿钱代替道歉。”
宁思言稍抬眼,吃了高阅一个记仇的脸色。
“从小用到大,也就我吃你这套,换陆燃那德行试试,扭头就撤了。”在小山高的书峰顶部,高阅啪地一掌,叠上了最后一本书。
宁思言的眉毛低得掘地三尺,想起前天陆燃的不屑表现,还真是。
沉默良久,惜字如金的宁思言将手落在高阅肩头,轻拍了拍:“谢了。”
“咦——还是别肉麻了。”转变来得太突然,高阅险些原地弹射起飞,肩膀往后一撤,宁思言的手自然掉落:“你不如继续埋汰我。”
宁思言:“……”
车祸过后,高阅每周都会来看宁思言,今天有幸跟何芸撞一块了,她带了果篮和当季的鲜花来,问了具体伤势,知道腿保住了,才松了一口气。
环顾四下,何芸做贼似地确认宁思言的家人不在,只剩下一个眼神清澈的高阅,才敢拉下面子提请求。
“宁思言啊……嗯,老师今天来不单是看望你,还想跟你说件事儿。”何芸心里酝酿着说辞,几次抿嘴,百般艰难地另起了一个话头:“你知不知道盼鸢放弃参加校庆表演了?”
宁思言神色一紧,怔愣片刻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偶然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她的名字,竟然会开始觉得刺痛。
坐在一旁,试图埋头当鹌鹑的高阅也为之一震,略心虚地撇过头。
在组织语言的时刻,何芸的记忆拉回了盼鸢肿着双眼来找她提出退出表演想法的那天。
听完盼鸢蹩脚的理由陈述,何芸起初还纳闷这孩子的想法怎么阴晴不定的,两天一想法,三天一决定,实在太草率了。
直到她从一班班主任那儿听到了宁思言出车祸的来龙去脉,这才联系上了因果。
在这样的巨大打击和心理负担下,她要是继续跳舞,必然会时刻想起宁思言遭遇的意外。
如果放弃表演是因为无法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那之后上课老走神、精神恍惚的状态,就太过度了,何芸观察了她快半个月,感觉她已经有抑郁倾向了,再这么发展下去,这孩子非自闭不可。
何芸后来干脆找她聊这件事儿,问她:“宁思言怪你吗?”
盼鸢沉默地摇头,眼神闪躲。
何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是肯定还是否定,只劝说道:“去问一下宁思言的想法吧,也许他并不怪你呢?”
盼鸢眼睛的光一下就暗下去了,她停顿了很久,似乎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见不到。”
也不会说了。她这么想着。
何芸脸色一凝,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愁眉苦脸的学生。她想,见不到是几个意思?
他被当成濒危人物保护起来了?
盼鸢不自觉地收紧藏在身后的手,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来,想显得不那么局促却适得其反:“我不能去找他。何老师。”
何芸观察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更不解了,差点尖叫:“为什么?”
盼鸢又是一阵摇头,何芸寻思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巴,好在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明白了暗示,这意思是就算有隐情也不打算提了。
何芸回去琢磨了一通,又抓着一班班主任问了些具体情况,这才听到了点有用的风声。
说是俩人走得太近,疑似“早恋”,又在高三这个学生和家长们都重视的节骨眼上出了这档事儿,家人对她心存怨怼,所以不让见。
何芸知道,并不是当了成年人就能够理智对待任何突发事件,当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说不迁怒是不可能的,理性也常常无法克制情感的爆发。她活了三十余载,深谙人类复杂情感里头的弯弯绕绕,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说都觉得自己有理。哪怕是错误的归因。
知情的人表面不提,实际早就拉了盼鸢来背黑锅,否则她今天也不至于特不当人地来这儿走一趟。
像盼鸢和宁思言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少有衡量利弊之辈,对万事都擅析权衡几乎是大人才有的毛病。
爱慕一个人的情感太过纯粹,大都是一腔热血地为对方考虑,很少有真正看见自己感受的时刻,因此何芸合理认为,两个少年彼此的心中未必心生怨怼。
要打开盼鸢的心结,单靠她自己消解不行,外部力量的推动也很重要。何芸私以为宁思言的态度是很关键的一截,于是跑这一趟势在必行。
何芸停顿许久,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思考的表情格外沉重,良久后还是决定说:“嗯……我大概能想到这里面都有什么原因,思言啊,老师今天跟你说的话,也许你会觉得老师不照顾你的感受,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劝劝盼鸢,跟她表个态,减轻一下她的自责。她最近的状态太糟糕了,如果只是退出表演我可以理解,但是她这段时间不管是上课还是其他活动,都没有参与的兴趣,整个人魂不守舍,已经影响正常生活了,嗯……我担心她的心理往不健康的方向发展。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也了解过了,你家人向着你,我都理解,但我相信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并不认为她有错。也不会责怪她,对吗?”
何芸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听者几乎没有负担:“你的态度对她来说很重要,一句话,或者让别人带个信,都有可能改变她现在不好的状态……”
“她很有天赋也足够努力,我看得出来……她的家庭,可以说家道中落吧,而且现状难以形容得差……她的成绩很稳定,而且还在上升,她这一年文化分肯定是够的,形象也适合参加艺考,如果能走这条路,也许会有个不错的前途。”
“就算您不跟我说,我也会劝她的。”宁思言认真听完,心一点没落下去,喉结艰涩地动了动。
他的手机早就葬身在那场车祸里了,白书影最近没有给他使用通讯工具的想法。
后来他借陆燃的手机登录过社交软件,却并没有收到盼鸢的任何消息,反而是他忍不住想发点什么过去,却发现被她拉黑了。
也许她真的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知道她自责,却不向自己倾诉,宁思言不想再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也就没有给她输送任何多余的想念。
却也没想到,会给她带去这么大的伤害。
何芸没等来宁思言更多的回答,白书影就拎着水壶从门口进来了。
“何老师吗?”白书影合上门,认出了来人。
“哎。”何芸点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笑容:“家长你好。”
俩人生疏地寒暄了几句,何芸敏感,有家属在的场地不宜久留,说了句祝宁思言早日出院,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没多久,白书影接了个电话,又出去了。
“手机借我。”宁思言迅速放下卷子,对高阅伸出手。
高阅正开着静音打游戏,才进行到一半儿,看宁思言急着要,就挂了机,一脸肉疼地递给了他:“怎么了?她之前没来看你吗?”
他回想起盼鸢那天几乎贴地飞行的消失速度,怎么也该有种见不到人不死心的坚决。
宁思言的心至今没有平静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抑制着强烈的手抖,他登录了高阅的社交账号,在搜索栏输入盼鸢的八位数账号,点击了添加,发送的请求信息言简意赅,就拿宁思言三个字当敲门砖。
才发送完好友请求,宁思言就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时过境迁,高阅的理智早就回春了,心里清楚那天不该用眼神责难盼鸢,吐字都带上了点不好意思:“你,你手术第二天,她问过我你的情况……怎么,听何老师这说法,你俩那天没见上面吗?”
宁思言跟丢了魂儿似地,摇头说:“我妈不让。”
“啊?”高阅下巴一拉三米长,瞪大了眼看宁思言。算了,他也没资格说白姨的错处。
“她要是通过了你的好友……”宁思言说到这儿,又觉得不太稳妥和低效,转头从书堆里翻出一本作业,撕下一页:“算了,你直接帮我带话吧。”
拿了笔,垫着几本书他就写了起来。
高阅两手一摊,烂摊子接得无比丝滑,撇着嘴说:“得,合着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隔天早上,早读课刚下,学生们都集合去球场跑操了,何芸却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了盼鸢。
她仰着头东张西望,双手不自觉地揉搓,整个人呈现出紧张的防御姿态。
扭头瞥到何芸的一瞬间,盼鸢快步走上前,脸带歉意地对她说:“……何老师,对不起,我来是想跟您说,我还是想参加校庆表演。还有一周时间,我舞步都记得,能跟得上大家的进度……之前摇摆不定,是我态度有问题,这次不会了。”
“……啊?”何芸愣了一瞬,很快就欢天喜地地反应过来:“没事没事,能回来就好。”
何芸将教案拢在怀里,笑成了朵花儿。
她心想,这么快就见效了?
爱情的力量确实强大。
盼鸢说完就低下了头,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何芸明白她的心路历程肯定很曲折,走进办公室的座位坐下,跟她说了下宁思言的情况:“我昨天去看过宁思言了,他恢复得不错,现在医疗条件发达,用的生物粘合技术,他可以少受点罪。但是要完全康复,还得要很长一段时间。”
听到这个信息,盼鸢心一紧,却只是沉默地垂眸点头,试图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嗯。”
何芸默默叹气,早就看出来他们之间关系不简单了,毕竟谁没年轻过呢?
可惜他们这段太过稚嫩又懵懂的感情在最特殊的时期遭受了最残酷的考验。
何芸也不想为难她表演若无其事,就塞给盼鸢一打卷子,让她帮忙带到教室,就此打发她回去复习了。
宁思言的信件比表姐的电话来得要迟。
盼鸢找何芸表态的前一天,盼悦忙完了阶段性的工作,希望盼鸢能在附近找个靠谱的辅导机构,接受专业的艺考指导。
“我出钱,你要是觉得欠了我的,以后你到枫城找我,慢慢还。不然你伸手问江陵要吗?”电话里,盼悦头头是道地分析说:“现在找也不算晚,你选个一对一的,再挑一下老师,最好是资历老,经验丰富的……”
盼鸢当时正在厨房煮粥,太过专注听盼鸢讲话,慢悠悠地掀开锅盖,被锅内蒸腾的热气烫了一手。
‘哐当’一声,盼鸢条件反射地松了手。
“怎么了?”听到动静,盼悦疑惑道。
盼鸢摇头,身体的疼痛和无法言说的感动参杂在一起,酸意涌上鼻头:“没什么,我想煮点粥喝。”
原来除了她自己,还有人同样没放弃她。
“唉,算了,我周末飞一趟清河吧,费劲跟你说这些,你姐亲自下场帮你挑。”见盼鸢一直不回应,盼悦放轻语气:“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是不想走这条路吗?要是不想的话,跟我聊聊你的其他打算呗?”
“不是……我想走的。”盼鸢拿水冲洗双手,撇去眼泪,红着眼眶感激道:“……谢谢你,表姐。”
“嗐,你这一直不说话,我寻思你另有他想呢。”盼悦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不少:“眼泪收一收昂,拿这个当利息我是不同意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噗嗤一声,盼鸢被她逗笑了。头一低,眼角的泪又挤了两滴下去,落进水槽里,跟成股的水流一起消失。
“话说回来,你跟宁思言取得联系了吗?”盼悦忽然问。
盼鸢低声应道:“没有。”
上次银苏说帮她带信,说完盼鸢就拒绝了,她害怕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她就有无数种理由再去找他。盼鸢睡前盯着宁思言的账号反反复复看了一个星期,刚将那串数字刻进心里,就狠下心把宁思言的账号拉黑了。
“唉,我就不继续安慰你了,发表点自己的看法吧。”整件事的起承转合她是通过盼鸢得知的,盼悦盘腿而坐,思索了会儿说:“我的想法会很残忍……你就当宁思言只能陪你走到这儿,就像楼惜弱只能做你一年多的朋友一样……”
“朋友都是阶段性的,每个人的成长不一样,快的会把慢的落下,慢的会将快的推远,没人会永远陪你的,我也是,你也不会永远陪着谁……你跟宁思言的情况比较特殊一点,要我想出一个解释来,权当有缘无分吧。”
心一凉,盼鸢摇头如机器,当即反驳说:“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他们不一样。”
她极力地否定,可是盼悦看不见。
盼悦知道现在跟她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人只有自己经历得出来切实的感悟才会真的明白。
道理运用文字来解释在这一刻只会显得苍白,可她还是坚持要表达,叹了口气说:“鸢儿啊,我还是那句话,就当做了个美梦。”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