樰州十一月的天空依然澄明干净。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但是云喜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今天也一样。她只抬头草草扫了一眼就转过头往车里走:“走吧。”
又不是雨天。
*
距离云喜知道自己的身世已经过去了107天——从七月十七号那场意外的食物中毒之后,她的眼睛就“坏了”。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甚至不管她有没有睁眼,弹幕都会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有时候只有几条,有时候却暴涨到能彻底覆盖她的全部视野,因此她好几次崴脚摔跤,有一次还差点从二楼滚落。
幸好那次有一个好心人拉住了她。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就走了。
近在咫尺的谜底总是让人更加想要解开。就像耳边突然响起了分外熟悉的旋律。它就在脑海里,甚至你能哼出几个字音,可你就是想不起来。
于是你抓耳挠腮。
有的人会聚精会神地想,有的人就这样放弃。放弃了的人,可能很多年后都再想不起来了……连带着自己某天差点想起来一首歌的这一件事。
这混沌的时刻会成为生命中的一种空白。
不重要,也不迫切,很渺小,但它是空着的。
云喜不希望自己脑海里有这种空白。好在她记忆力出众,所以从前也并没有这种困扰。
这次不一样。
她受困于外界因素,没能消除这段空白。
所以她抓耳挠腮地想知道那是谁。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去要到监控。可是她怕到时候雄叔发现什么。自从德国回来后,日常出行,爸爸都安排了一个保镖跟着她。怕她再出事。
而她的异常若从监控中看,实在是非常明显。
她怕眼睛本来就尖的雄叔报告给爸爸,再拉她去做什么检查。到时候好心人没找到,自己反而提前露了馅。
她怕自己面对医生的反复问询绷不住,直接向他们摊牌说验血吧。
虽然那些恼人的弹幕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信息量极少。但从樰州到德国,再到回国的这两个多月里,她好像慢慢从中拼凑出了他们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生活着的这个世界是一部剧,或者一本书。弹幕上的他们是追剧的观众,等候着女主角揭开身世,打脸全世界,走上人生巅峰。
显而易见,云喜绝不是这个先苦后甜的草根女主角,甚至还非常有可能是被打脸的对象之一。
——因为根据弹幕所言,自己似乎抢走了女主角的人生,也许下一刻就要还回去。
她不属于这个家,只是一个冒牌货,一个维持着现有的生活就该诚惶诚恐的人。
云喜也是从那时开始,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胆小又无能。十几年良好教育造就的她,得知这种荒谬又离奇的故事,会做的,也不过就是当个维持现状的哑巴而已。
连弄清事实都不敢。
她逃过,如今终于敢等,等一场自雨声响起后便会很快到来的宣判。
为此她已经煎熬了又一个多月。
*
“诶,月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今天吧……”黄然捂着嘴巴极其小声地说,“我昨天去办公室问问题的时候偷看到的,基本上都出来了就等统分了。”
“那你看到我的没?”
“想什么呢?就算看到你的我也记不住啊……”黄然一下直起身子,没好气地说,“而且我自己的我都没看着呢还看你的。”
“哎我就是……我爸那个要求嘛。”秦羽弱弱地说。
她爸总是对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自己在小学的时候超过云喜那么一次,他就总把人家当自己的假想敌,每次考试的唯一要求就是“超过云喜”。
虽然她也总觉得自己不可能,但是老爸说多了,她总是也会幻想一下的。
万一呢……
“不是我说……”黄然的视线隐蔽地落到旁边,她小声地说,“你爸真的离谱,那谁多牛啊,玩仨月回来补考就考了个七百多,除非她发挥失常,并且你超长发挥。”
“但那次补考能算吗?有一点水……”
“铁子,”黄然难以置信地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敲了秦羽脑门一下,“虽然她是比我们晚考两天,但是人家以前也次次第一啊。”
“……嗯,也是。好吧。”秦羽叹了一口气,机械地一下下转着自己的笔。
云喜的视线从身旁的两个人身上收回。
她看着她们神采飞扬地谈论着、苦恼着什么,就好像在看戏一样。
她每天上学、吃饭、回家、睡觉,就和在游戏里做任务一样无趣。身边的人就像游戏里被设定了程序的NPC,欢笑哭闹在她眼里都已经面目全非。
只是一团团像素点而已。
她自己也是一样。
特别的是,NPC发现了自己是NPC。
“成绩出来了!热乎的喔。”班长屈庆捏着几张成绩单飞奔回教室,一放到讲台上就惹得众人哄抢。
人群挤挤挨挨地推搡着、吵闹着,左一句“让让啊我看不到了!”,右一句“得了,老子的大摩托有着落咯!”
明明大家的欢欣与失落,凝重与兴奋都是那么真切。
“哎,让让让让,我把电子档放出来大家一块看,那个……水哥!把成绩单拿走!”屈庆大点兵点中了班里最高的孙一水。
孙一水手长脚长,找准时机往里一扑,手前后左右一顿乱推,大家的手就被生生从成绩单上扒了下来。
“来来来让让啊——”
他捏起成绩单,扬得林东跳起来都抓不着,其他女生们也只能无力地抬头看着。
他笑呵呵地踮起脚转过身,大步往下迈。这一米九的高个一出手谁能把卷子抢走?
他往哪转,大家就往哪跟,跟向日葵似的开了对太阳的自动跟随。
屈庆看着这有点滑稽的情形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当然他俩也被其他人竖了中指。
孙一水是云喜的同桌。
云喜看见他过来就站到一边给他让出了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孙一水却只是站在前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自顾自坐在她前桌刘钰的位置上,把成绩单放在了上面。
有的人发现了不对劲,几个人面面相觑。但见云喜没什么表情,也就没有出声。
正好屈庆把成绩单放到显示屏上了,他们也就一呼二二呼三地回到了自己位置上。孙一水面前稀稀拉拉还剩下几个眼睛里只有成绩单的人。
“这次第一还是云喜诶,恭喜啊!”学习委员吕梦书笑着抬眼,不耐烦地拍开挡住她视线的孙一水,然后对云喜说。
云喜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笑意,也朝她点点头,“谢谢。”
“你应该也考得不错吧。”
吕梦书哈哈笑了两声,她手掌作刀状剁开空气,又往旁边划动。就像鱼落进水里,又兜兜转转朝前方游去:
“对啊,这次赶超十多人紧紧排在你身后。”
“说不定下次就超过你了。”
上课铃声在此时打响,外面的同学陆陆续续准备回教室。
孙一水呵笑了一声,旁边几个人各自紧盯着显示屏,眼睛发直,然而恨不能太阳穴也长只眼睛,耳朵动得都能扇风了。
竞争,说来寻常,从小到大没有不和谁竞争的人。可是光明正大把这话摆出来,还和要与自己产生竞争的对手说“我下次要超过你。”的这种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对于一生求中庸、内敛,说事以密成的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出格。
可是很正常,不是吗。
“我看你也能超过她。”孙一水看着吕梦书扬眉说,又侧过身看了眼云喜。
云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现在很多人甚至都不如那些弹幕,和那遥远的女主角风靖让她心情有波动。
只是那弹幕自从她决心等候风靖的出现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了。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她一度怀疑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毒素遗留而已。
现在毒素清理干净了,不会有弹幕,也不会有什么世界的真相,那些心惊胆战,彻夜难眠的日子,全都会过去。
她依然是云喜——云简和姜媛的女儿,云逸同的妹妹,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她本就该拥有的。
她会没事的。
吕梦书才懒得理他,她只看着云喜。
“你觉得呢?”
云喜回过神,她想了想,认真回答说:“你努力就好,没超过就下次。每一次我也都会全力以赴。”
吕梦书盯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像是破开云雾的阳光。
“嗯,我们都全力以赴。”
“卧槽!”前排有同学喊了声,然后那几排小小骚动了起来。
吕梦书还以为自己这列的人回来了,就忙起身跑了两步,经过云喜之后又突然转回头扑到她身上特别大声地亲了她一口。
——啵!
“我好喜欢你啊!”吕梦书说完就麻溜地在挡同学路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卧槽??”云喜周边几排也骚动了起来。
而她愣在当场。
旁边的每一个人都有点懵。
“吕梦书真的不是从国外回来的吗?”黄然目瞪口呆地围观全程。
“实在太——热情。”周日佳感叹道。
好奔放啊……
秦羽咋舌,她也好想亲……哦不,是向云喜下挑战书啊。
云喜的皮肤是冷白的,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粉嫩得和花似的,特别漂亮。但是她的漂亮是有距离的,她遥遥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接近。
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但是吕梦书和此刻的云喜除外——她脸颊上浮着淡粉,眼睛瞪圆了懵懵的,完全冷脸萌好想rua吧!
咚咚咚。
教室门被人敲响。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五班的班长,请问你们班班长屈庆在吗?”
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键。本来就在看沈时青的人更激动地抓着同桌的手小声尖叫,没发现沈时青的人这会看到他也不好口出狂言,只偷偷拿出手机拍下照片。
毕竟此人不常见。
人不常见,帅也不常见。
总之这门一敲,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事情抬头望向门口的人。
包括云喜。
“哎,这呢。”屈庆举着手从桌上站起。
沈时青目光移开,在班里找了几下才看向他——
那个一脸正经地在沈时青目光里前后挥手还跳了两下的男骸。
他点点头:“我们去老师办公室确认一下换班的人数吧。”
“啊?”屈庆反应了一会才应声,“啊。”
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拿笔,着急忙慌扑桌子上掏了根笔起来,这墨水在他校服上划那么长一条线他也没看着,倒记得扯衣服又提了提裤子,这才跟沈时青走出了门。
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多么黑白无常的搭配啊。
这两人轻轻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沈时青的声音却在他们班投下一颗大雷。
众人望着这俩人的身影沉默几秒后,尖叫四起。
“卧槽卧槽卧槽!”
“何意味吧何意味。”
“是谁啊,我靠他谁啊!”
“我早就跟你说这人特别帅啊!喊你上楼看天天嫌累懒得爬!!你就说值不值吧!!!”
无意义感叹声中夹杂着极少量谈正事的——
“stop,stop!他刚刚说啥?”
“换班……换班!!!老李说的是真的啊?”
“啊啊啊啊啊五班,五班!我可以和我闺蜜一个班了吗!”
“我去我能和我男神同桌吗!”
“天啊老李真行啊!”
“真要把我们流放了,然然我会想你的。”
“啊啊啊啊啊好帅!”
“诶,你觉得,他怎么样?”孙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座位,他眼睛看着黑板,嘴巴却叽里咕噜地问。
也不知道在问谁。
无名无姓的问句自然很难得到回复。
反正云喜没时间搭理他。
孙一水半天得不到回复,却也不愿再出声。他努力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云喜,却发现她一直看着教室门口,好像那里站着人一样。
云喜怔愣着,目光紧紧盯着刚刚沈时青站着的地方。
刚刚,就在那里,在他头顶上方。
——弹幕再次出现了!
她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刚刚毫无预兆出现的那行弹幕。
【男主要换班咯。】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结合她的实际情况,最有可能的那个可能就是——
沈时青是那个男主。
她现在感觉弹幕应该不是幻觉,它可能只是有自己的出现机制,而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摆脱它的打扰。
原来毒素早就清理干净了,她已经拥有了健康的身体。
她的生活,也一定会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