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远比高中前两年流逝得更仓促,风掠过校园香樟树梢的间隙,一天便又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周寻、阿泽、余有年三人并肩走在铺满斑驳树影的校道上,书包肩带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裹挟着高三独有的、紧绷又散漫的气息。
“寻哥,今年市运会咱们学校有名额,头儿不是早就敲定让你去了吗?这都快到比赛日子了,怎么半点不见你紧张?”阿泽侧头瞅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周寻淡淡扯了下嘴角,语气懒懒散散:“我又不是你,没必要慌。”
“周寻你少得意!”阿泽不服气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嚷嚷道,“等着,上了大学我铁定混得比你风光!”
两人打打闹闹间,一直沉默走在身侧的余有年,忽然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打破了喧闹:“听说砚池中学的人,也能参加这次市运会。”
这话刚落,阿泽瞬间瞪圆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诧:“我靠?他们居然还有资格参赛?之前篮球赛那档子事,他们不是被罚得挺惨的吗?”
周寻微微低下头,额前刘海轻轻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深邃的眸子里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开口:“别管了,这是田径项目,他们翻不起什么浪。”
……
不久,市运会如期而至。
体育馆座无虚席,好不热闹。
也许是由于只专心于一件事的原因,周寻在高中男子100米的项目里如有神助,在激烈的竞争中杀出重围,在半决赛中以11秒01闯进了绝赛。
刚回到更衣室周寻的手机便响个不停——阿泽打来的视频通话
阿泽一张大脸塞满了整个屏幕:“寻哥刚刚我看直播了,你也太牛了放的水都填满太平洋了,还能跑11秒01,你是不是啥时候破了pb没跟我说啊?”
周寻贱兮兮地笑了笑:“对,怕你自卑。”
“诶诶诶!不带这样玩的!现在跑多少了?”
“10秒71。”
阿泽一听眼睛都亮了:“我靠,寻哥牛啊,我发现你这个学期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你觉不觉得?”
周寻挠挠头,皱了皱眉:“怎么说?”
阿泽手一拍,开始掰起了手指:“我就是感觉你话多了,然后你看,破了pb,然后话又多了,人又没这么闷了,总比高二那样死气沉沉的要好吧?当时你准备好起来了,结果又受伤我都以为你又要一蹶不振了……诶,不说了赵静薇打电话给我,寻哥你好好休息!”
“嘟——”阿泽挂断了电话,更衣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周寻一把扯下湿透的运动服换了身衣服,便出去跟教练打了个招呼,回了家。
他回到家时已差不多晚上11点,现在他脑海里只想着赶紧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休息好,明天一举拿下金牌。
温热的水柱砸在瓷砖上,氤氲的水汽裹满整个浴室,周寻刚揉出满头泡沫,楼下骤然炸开粗暴的哄闹与呵斥,混着一道熟悉又颤抖的轻喘,硬生生扎进他耳里,他几乎是瞬间关了花洒,毛巾胡乱擦了两下湿发,水珠顺着额前碎发往下滴,滑过脖颈、肩背,一瓶提着裤子一边脚步匆匆地走到阳台往下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几个摇摇晃晃的醉汉正围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推搡叫嚣,为首的那个,正是暑假时在奶茶店刁难林晚的醉汉。而被围在中间,脊背绷得笔直,脸色发白的人,分明就是林晚。
他随手抓过件黑色外套套上,拉链随意拉到胸口,就往楼下冲。
醉汉粗糙的手掌死死扣在林晚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攥成拳,带着刺鼻的酒气朝她挥过来。
林晚吓得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本能地朝着那栋熟悉的单元楼望去,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那只手要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楼道里冲了出来——
是周寻。
周寻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脚将身前的醉汉踹开,手掌稳稳扣在林晚的肩膀上,力道急切又温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护住,下一秒就把她牢牢按在自己身后,用整个身体将她和那群混混彻底隔开。
他头发还半湿着,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胡乱套着的黑色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敞着的衣襟被晚风掀起。
林晚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鼻尖先窜入一股清冽的薄荷沐浴露香味,那是周寻惯用的味道。
她的视线不自觉往上,先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平日里懒散的眼神全然消散,只剩冷冽的戾气,眉头紧紧皱着,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腮帮子都微微收紧。
再往下,是他被水珠打湿的锁骨,线条利落又分明,半敞的衣料下,隐约能看见紧实的胸肌轮廓,每一寸都透着少年人刚洗完澡的温热与力量感。
林晚的额头轻轻擦过他温热的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方才的恐惧瞬间散了大半,林晚只剩心跳如鼓,脸颊烫得厉害。
她躲在周寻身后,指尖轻轻揪着他外套的衣角,抬头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半湿的头发垂落,水珠顺着衣摆缓缓往下落。
周寻一只手握着亮着屏幕的手机,假意按下拨号键,冷声对着那群混混放话,声音低沉又有力量,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直到混混们狼狈逃窜,周遭才终于重归安静。
周寻缓缓转过身,林晚这才看清他小臂上蹭破的伤口,红得刺眼。
而他此刻,耳尖泛着淡淡的红,看向林晚的眼神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局促,低声开口:“对不起,刚才情况紧急,冒犯了。”
林晚的心还在狂跳,脸颊烫得厉害,方才被他搂在怀里的温度、清冽的沐浴露香气,还牢牢缠在周身,半点没散去。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抬眼看向他,再也装不出往日的冷漠,眼眶依旧泛着红,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轻轻摇头:“不怪你,是我要谢谢你。”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小臂上,那片擦伤泛着红,还隐隐渗着血丝,再想到他明天就要进行决赛,心口猛地一紧,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要触碰,又怕越界,指尖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指着他的伤口,语气满是愧疚与心疼:“你这里受伤了,会不会很严重?明天比赛……会不会影响你?”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满是担忧的眉眼,周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就泛红的耳尖更烫了。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却没躲开,反而让林晚看得更清楚。
“一点皮外伤,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没了平日里的懒散敷衍,多了几分认真,随即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方才被醉汉攥住的肩膀上,眉头微蹙,语气不自觉放轻,“你呢?肩膀有没有被捏疼?”
不等林晚回答,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的肩膀处,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肩膀的衣料,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疼她,只是确认似的触碰了一下便收回,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有没有淤青?”
这一下轻触,让林晚浑身微微一颤,肩膀处像是窜过一阵细微的电流,脸颊更烫,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不疼……”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这边太危险。”周寻直起身,看着她怀里的奶茶店工装包,瞬间明白了她是刚下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以后下班绕开这条路,我送你到路口。”
他说着,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能时刻护住她的位置,脚步慢慢往前挪。
林晚跟在他身侧,余光里能看到他半湿的头发、隐约的锁骨,还有受伤的小臂,心里密密麻麻的情绪翻涌,有后怕,有愧疚,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心动。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手隔阂,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撬开,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形同陌路。
“都怪我,要是我没走这边,你也不会受伤,明天的比赛……”她小声说着,语气里满是自责,毕竟这是他期盼已久、志在必得的冠军。
周寻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冷意,只剩温和。他轻轻皱了皱眉,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跟你没关系,不用自责。”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女生乖巧地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周寻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久违的宠溺,又很快收回手,恢复了几分分寸感,低声道:“没事,别想太多了。”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少年身上清冽的香气,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沉默却不尴尬,横亘许久的坚冰,在这一晚,开始慢慢融化了。
林晚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些撑了许久的坚强、伪装的冷漠、刻意的疏远,在这一刻全都摇摇欲坠。
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