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余有年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有事打电话”,脚步声便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喧嚣退去,消毒水的味道漫上来。
白墙冷清,灯光昏沉,整间病房终于只剩下周寻一个人。
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城市灯火隔着玻璃晕成一片模糊光斑,明明灭灭,一下下撞在他心口最疼的地方。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那痛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瞬间坠入半年前的黑暗。
一切崩塌,都是从半年多以前开始的。
最先碎掉的,是感情。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只是在一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傍晚,一段撑不下去的关系,轻轻巧巧走到了尽头。
他没挽留,对方也没回头。
那时候的他满身戾气,焦躁又自我厌恶,连自己都顾不好,更留不住任何人。
分手之后,他把所有情绪砸进训练里。
田径,跑道,日复一日的冲刺与发力。
对他来说,跑道才是一辈子的退路。
只要还能跑,还能练,他就不算输。
可命运没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膝盖彻底垮了。
长期高强度训练积累的劳损,一次发力不当,引爆所有旧疾——
髌骨上移、滑膜炎、关节积液,一夜之间全部爆发。
医生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
再这么练,运动生涯就真的废了。
他的退路,断了。
就在他摇摇欲坠时,三叔走了。
那个在父亲和二叔之间,把整个家族拧成一股绳,那个从小护着他、教他坚持、在他最叛逆时也不曾放弃他的人,走得猝不及防,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伤病,分手,离别。
三件事,挤在同一个夏天,把他整个人生生撕碎。
那段日子,他彻底垮了。
不训练,不说话,不见人。
昼伏夜出,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
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让人发闷的气味,窗沿和桌角堆着些空了的玻璃瓶与小小的金属盒子。
他就那样坐着、靠着、躺着,一整夜一整夜地耗着,把自己泡在麻木里,不肯出来。
他以为烂到底,就不会再疼。
只是后来才懂,有些痛,越藏越深。
那时他突然有点怀念初中的自己,心高气傲,虽然傻,但无所畏惧,没有烦恼。
直到后来,他才一点点把碎片捡起来,拼好,藏好。
假装没事,假装强硬,假装刀枪不入。
重新站回跑道,咬牙忍着痛训练。
直到今天。
被人从身后狠狠一推,旧伤炸开的瞬间。
半年前的所有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周寻抬手,指节泛白,轻轻按住膝盖。
窗外的风掠过玻璃,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眼眶慢慢发热,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原来有些痛,不是忘了。
只是一直忍着。
忍到某一个瞬间,轻轻一碰,就全线崩溃。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少年坐在床上,背影单薄,夜色沉沉地压在他肩上。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阿泽和赵静薇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保温桶,语气稳而轻:
“我给你熬了点粥,医生说现在只能吃清淡的。”
叶知薇跟在她身后,抱着干净的毛巾和温水,眼神里满是担心,却不敢多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最后进来的是周沐。
一进门眼睛就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小声喊了一句:
“哥。”
周寻抬起头。
灯光落在四人身上。
这一次,他真的不再是一个人扛着。
阿泽拉过椅子往床边一坐,故意扯出点轻松的调子:
“还疼呢?我跟你说,你刚才场上那两罚真的帅炸了。”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主动往轻松了聊:
“说真的,我还记得你初中那会才叫狂。
要是放你初中那脾气,那个人现在早就鼻青脸肿了。”
周沐立刻抬头看了阿泽一眼,小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担心哥哥想起不好的事。
阿泽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
“你那时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要动手,打架从来没输过。
我都记得,有次你一个人打十个……”
他越说越顺口,眼看就要把当年那桩捅破天的事抖出来:
“还记得有一次搞出了大事——”
话刚出口一半。
周寻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朝他扫了一眼。
就一眼。
阿泽话音猛地卡住,瞬间闭了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嘴快,说错话了。
周沐立刻轻轻拉了拉阿泽的袖子,小声提醒:“阿泽哥,别说啦。”
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护着哥哥的劲儿。
赵静薇也顺势打圆场,把盛好的粥递过去:“别老提以前打打杀杀的,先喝粥。”
阿泽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喝粥喝粥!养好伤咱们用跑道说话!”
周沐立刻凑到床边,轻轻扶了扶周寻的胳膊,声音又轻又软:
“哥,我喂你吧?你手别用力。”
她眼睛还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点小小的笑容,只想让哥哥舒服一点。
叶知薇站在一旁,安静地把温水往床头挪了挪,没打扰这份兄妹间的温柔。
周寻看着眼前几人,紧绷的肩线,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