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至地下，冯品与程度上了同一辆车，另一位西装革履的是程度私人助理，负责开车。
冯品扶了扶眼镜，卫梓奕的名字他耳熟，但总也没有太多的印象，于是忍不住问道：“刚刚那女孩是？”
程度：“我妈的女儿。”
冯品恍然大悟，“噢—她就是你小时候老跟我提的那个女孩。你奶奶让你跟那边断联后，冯叔还记得你那个冰脸啊，冷了半年。”
冯品兀自说着：“难怪，你跟她介绍我，什么时候你跟别人介绍过你冯叔。”
程度终于有了反应，看冯品一眼，“不知道冯叔除了治病救人居然还有八卦的天份。”
冯品愤愤，“好你小子，冯叔面子你是一点也不给。”他长呼口气，笑着继续道：“这小女孩长相不错，你小时候描述的很正确。看着人也不错，冯叔喜欢……”
程度觉得任由冯品说下去会没完没了，便直接打断他：“冯叔，行了。”
冯品无奈，拖长尾调，意味深长：“行，行，不打听。”
冯品又想起来看见的那句话，是看见，没听见，看见了卫梓奕的口型，便直接拿来打趣，“刚刚小姑娘叫你早点回去呢，你没听见？”
程度听到此话有片刻茫然，他确实什么也没听到，他从工作信息中抬头看着冯品，等待他一个具体的解释。
冯品虽然是程度的长辈，但从不拘于辈分，又打小爱逗闷葫芦，程度在他面前不会拘束，冯品趣道：“刚刚门关的快，你那个小姑娘站的偏，她的口型是在说让你早点回去。是怎么呢，你们住在一起？你已经拿下那个小姑娘了？”
程度不说话，很明显不乐意回答。但冯品的话已经在他心底炸了水花。
身体里某个深处，像被轻拨的琴弦，而颤动出的欢愉音符便是他最真实的情绪载体。
入了香山别墅，冯品和两位白大褂给黄秋辛做了每日检查以及额外的精神评估。
黄秋辛整个人都透着不见光日的虚弱惨白，但检查过后，数据居然比前段时间要好上一些。
她手指枯白细长，皮肤直接包裹骨头，见到程度没有给太多的反应，只是抬了抬手招呼他询问了一些公司近况。
程度一一为她解答，从四年前着手收复和吞并张氏产业开始，程度的手段和能力黄秋辛向来肯定。程度对于近期几个大项目的进度回答的总统，黄秋辛也不会去细问。
到如今，程度已经是她唯一的依托和利剑。
多年的培育和驯化已经让程度这头凶狼成为守护长盛科技最锋利的刃。那个程序华一手创办的长盛，终于还是牢牢握在了程家的手里。
只是，黄秋辛思考了一会，掐着日子算，问道：“张秉持刑期快结束了，东西准备的如何？”
“放心。”
黄秋辛：“嗯，你今晚就睡香山，你的房间每天都有打扫，明早让黄叔送你去公司。”黄叔本名黄济，是黄秋辛救济的流浪汉。瘸了条腿，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当了程家三十几年管家，是黄秋辛最信任的人。黄秋辛无法探知程度行动方向近日动作时，都由黄济代劳。
程度应答下来。
“还有谢家小姐，有时间去吃个饭。”
程度抬眸，眼无波澜。他瞧了瞧黄秋辛的面庞，还是忍下了直接拒绝的举动。
黄秋辛身体很差，受不了刺激。
谢家的小姐，他会认识，但只能以合作伙伴的方式，长盛竞争了阳西新区扩建项目数字板块，而谢家是该项目最大的能源商，以后免不了打交道。谢瑗，据程度粗略了解，比起利用姻亲捆绑，与她本人商业合作价值更大。
人总归都认识，合作也不在少数，至于其他的，他不会照做。
黄秋辛已经管不住他了，作为攻击牌打出去的同时，他就在脱离一切掌控和世俗意义上的绑架。
没做好完全的准备前，他不会留在清浦，也不会主动朝那个已经失去过的人与关系重新迈步。
送走冯品，程度上楼洗过澡。
齐州新一批上市的新能源工业机被供应商钻了国际能源站的空子坐地起价，程度预备飞过去亲自找人洽谈。他已经准备好手段，必要时，打压威胁才是更为恰当的手段。
他继任公司这四年，重位及部分股东在今年年初已然完成大换血，他培养了一批只服务于长盛与程度本人的心腹。
已经连着两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程度感受身体产生了不受自己掌控的疲惫。
站在阳台，他任由冷风掠过自己的身体，冰凉的温度总会让人很快清醒下来。
下午，见到电梯外站着的卫梓奕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太过疲惫，神思游离，出现了幻觉。
等门关上了，幻觉就会消失，如往常许多次一样，醒过来，发现原来又是一场梦。
他也如同梦中每一次那样伸手挽留这份幻觉，电梯门缓缓打开，才发现人是真真实实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
下一秒又担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直到看到她身边有着病态的卫荣，才发现原来高度转动的理智短暂地被情绪压制，让他变得迟钝。
程度打开电脑，回复了积压下来的工作消息及邮件。又将压缩过后的行程发给了助理。
15天的工作安排，压缩到8天。
原本答应远在齐州的好友裴首阳的公司初创庆典及业务深入也从两天压缩到四个小时。
出来太久，才刚修复的关系是否会因为分离又变为疏离与冷淡，也说不定那人每日又点那些难看更难吃的外卖，吃几口，再丢掉。
所以这些年她离了家就是这么养活自己的，变得什么都无所谓，秉持活着就行的态度。
—
—
自从上次与程度医院一别，卫梓奕已经一个星期没再见到程度，觉得自己好像又快习惯没有程度的生活了。
习惯在她这里是个可怕的东西。日常的习惯很难更改，比如她习惯某件东西放在那个位置，那就只能一直在那个位置，尽管东西可能丢了，可能坏了。那个位置也会空出来，直到有另外的东西补齐。
而如果违逆这种习惯，便会很多天脑海里反复升起那份焦灼，直到它被另一种习惯代替。
因为程度的突然离开，前两天，卫梓奕这些时间适应的双人生活又突然被打破，使得她常是惴惴不安，心里空落落。
那两天，恰逢星城迎来属于12月冬季的猖狂式降温，整个房子处处落满冷风，更叫人颤栗、空虚。
卫梓奕大学的时候就常常在想自己对于习惯的极度追求是否为一种疾病。但这种习惯却是她从小都带，往往表现在卫华背着她悄悄远走工作时最盛，没有依据确诊。好在近两年心境的淡化让这种不正常减轻了许多。
卫梓奕应对这种不可控的难受，常会做出行动。她将冰箱、零食货柜、客厅，全部恢复为他在时的样子，这样心里至少顺畅一些。
—
八天，卫梓奕无数次点开程度的聊天框，想询问他能否给她一个具体的时间，来减轻她每日例行的期待与失落，可每次拿起手机，打出一行字，还未发送，万千犹豫瞬间冒头，以才恢复关系，还未来得及培养感情的身份去打听他行程的做法是否适当，理由是否合理。
比如现在。
今日是第八天的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这周很忙，托周姐预防针的福，卫梓奕每天都有条不紊，又忙得不可开交，一份活动策划从提案到定稿全流程连着修改了整整十二次，卫梓奕面临脾气爆发之前终于达到了甲方满意的要求。
策划方案一过，卫梓奕下午便闲下来，于是从叶主管那里领了公司业务资料在看，没看几分钟，就走了神。
这是她今天第四次摸起手机，终于下定决心，将想了整整八天的问题发送过去。
【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住了？】
【能不能给个准确时间？】
【冰箱里的菜坏了】她数过了，坏了八根青菜，一个茄子，四个青椒。
程度没有很快回复，卫梓奕猜到他应该在忙，便扣上手机，这时刚好叶主管唤她和何惟去抠一场走秀的活动细节。
细节抠了半个小时，卫梓奕回到自己的位置，摸起倒扣着的手机打开一看，程度回复的信息处于正上方。
【今晚七点。】
【留门】
卫梓奕坐下，反复咀嚼起这七个字，越嚼心里发现自己居然离奇地雀跃，连带着敲击键盘的手指都不自觉变得轻快。
下了班，卫梓奕抵达附近网红甜品店，人潮拥挤，结账处排了很长一条队伍。卫梓奕连着转了两圈，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粉色小蛋糕。
选蛋糕费了点时间，回到家已经七点过，卫梓奕急急忙忙，跨出电梯一眼就看到程度等在门口，脚边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与上次西装革履不同，程度穿的休闲，羽绒服运动鞋，头发也恢复成平常柔顺蓬松的模样，褪去了西装裹身的沉稳威严，更多的是裹着寒霜的清爽少年气。
在程度目光追随的注视中，卫梓奕掏出钥匙开门。
12月的天很冷，卫梓奕裹的很厚，围了围巾戴着小熊帽，整个人只有那张小脸在外面，还被风吹红了鼻尖。
不知为何，踏着程度的视线一步步走过去时，她的心跳也在一步步加快，没由来的紧张让卫梓奕把着钥匙半天没插进去。
卫梓奕只得安慰自己，就是好多天没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实现质的飞跃，所以紧张是正常的。
两人都在沉默，没人讲话，程度在她身后耐心等待。
半天没打开门，卫梓奕无声地呼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压着格挡了视线的围巾，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
另一只手里提着甜品，卫梓奕没思考，鬼使神差地将帽子递给了身后的程度，“帮我拿一下。”
不等程度接过，卫梓奕直接塞他怀里，这次，认真对着孔将钥匙捅进去，扭开门。
进门回头，发现程度在盯着自己的帽子发呆。
帽子里有她的温度，程度紧在手里捏了捏，在卫梓奕疑惑的目光中踏进去。
她随手将手里的蛋糕搁在桌上，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
后脑勺的头发在扯帽子时乱了一片，程度看不过去，换了鞋，走近她，伸手凑上去，替她抚平。
后脑勺忽然覆上一片温热，让卫梓奕直接僵在原地。
她感受着那只温度偏高的手在自己的后脑勺顺着发丝方向反复移动几次。
心里却嗤之以鼻，摸头，这算什么，算八天没回来的安抚？
到底是谁主动求和又还未等感情变得如儿时一般好就擅自离开八天。
卫梓奕：“你…”
程度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讲，放下手，“嗯？”
卫梓奕转过身，抬眸去注视他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相关情绪，但他眼无波澜，眉眼倒是较之前更显疲惫。
于是她就泄气了，不同人计较，“没事，回来就很好。”
程度抓了她的字眼，追问：“就很好？”
卫梓奕咂摸出自己话乍一听好像夹杂了别的意思，却又希望他能看出自己怄气地想法，说：“挺好的，总归不是八年。”
程度：……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但并不大，表情变臭了，似乎为不爽。
卫梓奕盯了几秒，率先败下，转移话题，“你不在，这房子里总感觉有鬼。”
“…以前怎么不见你胆这么小。”程度接话。
“长大了胆就小了呗。”
“没见过胆子逆着长的。”
卫梓奕：“……一回来就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程度：“……没有。”
卫梓奕率先找茬，而这只是他现在唯一够格的充电方式。
八天的连轴转太累了，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才完全松懈下来。
卫梓奕顶着一脸对他的不相信去看那眼睛里的疲惫，余光瞥到桌上的粉色蛋糕，越过他拿起蛋糕问程度：“吃不吃蛋糕，我特意去买的。”
程度：“你喜欢吃这个？”
卫梓奕回答：“不，我不怎么喜欢吃甜品，只是偶尔很开心的时候会买一个来奖励自己。”
程度又抓到重点，问道：“你今天很开心？”
卫梓奕被这句话问的又心虚了，也不否认：“对啊，我不能开心？”
“……”程度瞧着她，不答。
卫梓奕不憋好屁，顺势狡猾反问：“你打听我喜好干什么？”
程度偏偏头，将问题还给她，“我不能打听？”
卫梓奕也不说话了。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卫梓奕在房间里磨蹭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这些天的焦虑与空落似乎无意识全部消失，不再升起那股反复的不适应。
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声音，她走出来，程度在捣鼓晚饭。
她这周其实没点过外卖，饺子，面条，炒饭，随便做一个，填饱肚子就行，不追求什么质量和美味，这是她离家大学后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
程度从厨房端出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往卫梓奕面前摆了米饭和筷子。
见卫梓奕还站着，程度惜字如金，说：“吃。”
“这么快三菜一汤，你是变出来的吗？”卫梓奕问他。
程度瞭她一眼，“变给猪吃。”
“？？？”卫梓奕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出门这么多天，去学骂人了？”
“家里阿姨做的。”程度解释道，“以后阿姨每天六点会把晚饭放在门口，你回来的早就先吃。”
“这不行吧？给你送饭，我吃了算什么。”
程度知道她会拒绝，早就准备了理由，“奶奶的要求，推脱不了，别浪费，你来解决。”
“那你呢？”卫梓奕问。
“看情况吧，晚了就在公司。”程度答的随意。
“那我把饭钱发给你。”
程度拧了眉头，嘴角压下来，声音也冷着：“卫梓奕。”
“啊？”卫梓奕听他忽然就喊的全名，敏锐地察觉气压也极速降下，很快低沉的嗓音传入耳畔，他说：“别这么生分。”
“嗯？”卫梓奕没听太明白，也没有即刻反应过来。
程度缄口沉默用餐，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无奈，她端起面前的碗也开始闭嘴吃饭。后知后觉中，卫梓奕才好像明白点什么，于是低低咕哝出一句：“知道了”。
但程度看起来没有反应，或许是真的有点生气，明明原谅了他，却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如果换成她自己，或许也会不开心，于是她便又说：“会吃的。”
“会吃的。”她再重复一次。
几秒过去，这才看见程度抬眼看自己，表情万年不变，但深邃眼睛里的不悦与冷漠消失，溢出别的看不懂的情绪。
卫梓奕知道他又被哄好了，与八年前一样，很好哄，几句话，几个动作，便能得逞。想着，便对他咧开嘴笑起来，她咬着筷子，眉眼弯弯，眼盛星光，重复那句话：“知道了。”
程度罕见的怔愣几秒，早应该想到，扬起天真的笑脸卖乖是她从小就最擅长的拿人心软方式。
程度：阿姨，麻烦您以后每天六点将晚饭送到这个位置。放在门口就好，如果她问，您就说是奶奶要求的。
阿姨：好的少爷。
程度：过去的路有点远，我让黄叔每天五点过来接您。
阿姨：好的少爷。
程度：还有，菜可以做辣一个度，她喜欢吃辣的。
阿姨：好的少爷。
程度：辛苦了。
阿姨：她是少爷的女朋友吗？
程度：还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知道了，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