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吴首花正蹲在院子里给父亲熬药。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晒得满院子都是萝卜干咸津津的气味。
药罐子在泥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汤从罐盖边缘溢出来,滴在炭火上滋地化成一股白汽。她用抹布垫着手指把罐盖掀开一条缝,拿筷子搅了搅里面的药材——当归、黄芪、杜仲,还有一味她叫不出名字的树皮。药铺掌柜说那东西叫五加皮,对筋骨好,从南边山里收来的,价比当归还贵。
她熬药已然是一把好手,闭眼都能闻出哪一罐熬到时候。火候不到的药闻着是生涩的草腥气,火候到了会转成一种醇厚的苦香,像烤焦的陈皮。
墙头上忽然探出一颗头来。
王婶子的脸从矮墙那边冒出来,下巴搁在墙头的土坯上,脸上的表情又要报丧又像是要道喜,嘴角扯出一个极古怪的弧度。她这人有个毛病——说别人家的闲话时总要先把表情做足了,如同戏台上唱戏的拉开架势等锣鼓点。
吴首花从不配合这把戏。
“花啊,”王婶子到底憋不住了,“你听说了没?大海这个月十八就办事。”
吴首花的手没停。她把药罐从泥炉上端下来,药汤滤进碗里,褐色的汁液在碗底打着旋。
“哦。”她说。
王婶子的头又往墙这边伸了伸,几乎要把脖子拉长三寸:“你就不说点啥?”
“晒干菜呢,过两天怕下雨。”吴首花端起药碗,冲王婶子笑了一下,“婶子,您要是没事,帮我看看那缸里酱菜坏了没?前几天我看见缸沿上冒了白醭。”
王婶子被她一句话支走了。
吴首花端着药碗进了屋。
屋里很暗。刚从太阳底下进来,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她凭着记忆绕过地上的矮凳和墙角的洗脸架,走到父亲的床前。
吴勇靠在床头上,腿上搭着那条破棉被——被子是她娘活着时候做的,红花布面洗得发白了,里面的棉花结了块,拍一拍就扬起一片灰。
父亲听见脚步声,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爹,喝药。”
她坐到床沿上,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咽一口药要花好几息的工夫,喉结上下滚半天才下去,有时候咽到一半会呛住,咳得整张脸都涨红,药汤从嘴角淌下来。她就等着,拿布巾替他擦干净,每一勺都等到他咽利索了才喂下一勺。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到最后药已经凉透了。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给父亲翻身。
父亲最近在发烧。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烧,是低低的、绵延不断的烧,灶膛里的余烬般。不起火也不灭。他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眼窝陷下去,眼睛里的光也暗了。有时候她叫他,他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珠子转得比从前更慢了。
她心里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脊梁骨断了之后脏腑也跟着亏虚,药灌进去十成能吸收三成就不错。游街郎中上回来的时候看了她爹的气色,把她拉到外头,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她听明白了:好好伺候着,能熬过今年冬天就是万幸。
吴首花把这话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弟弟问起来,她只说爹是老样子。
吴勇自己大概也知道,他最近不怎么说话了,只是用眼珠子转来转去,偶尔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碰一碰吴首花的手背。
“大……海……”他今天忽然挤出了两个字。
吴首花替他说完,“这个月十八办事。”
吴勇的眼珠子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了转。
吴首花又说:“他送的那块玉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呢。留着吧,膈应;卖了吧,那是人家一片心意,拿去当铺换钱,传出去不好听。您说我是还回去还是留着?”
父亲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艰难地咧了一下,挤出来一个字:“还。”
“行。那就还。”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又弯腰把父亲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父亲皮肤上有些淡淡的暗斑,是当年受伤之后留下的——半边身子被妖兽的毒侵蚀过,虽然命救回来了,但毒一直没有排干净,偶尔还会发出来,在皮肤上显出一块块乌云投在地上的影子。游街郎中说那是余毒未清。
吴首花看着那些暗斑,忽然想起上回去镇上抓药,药铺孙掌柜跟她闲聊时说过的话:“你爹这个斑,跟我见过的几个病人有点像——不过人家是碰了毒蘑菇才长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孙掌柜只是随口打个比方。现在想来,那个“毒蘑菇”,该不会就是魔菇草?
她把这条线索收在心里,端起空碗出了屋。
院子里的太阳亮得晃眼。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地喝下去。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湿了衣领,凉丝丝地贴在锁骨上。
她抬手抹了抹脖子,转身进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参加定亲宴总要穿得体面些。不是为了体面给别人看,而是为了不让人有话柄可说。这种场合就是一面筛子,你穿得好不好、笑得好不好、说话得不得体,都有人替你记着,往后在井台边、磨盘旁、灶房门口拿出来跟人嚼。她不想让人嚼,至少不想被人嚼出一身穷酸气来。
柜子里的衣裳一件件拎出来。灰扑扑的旧棉袄,夏天穿是疯了。打了两块补丁的绿褂子,左边补丁是去年缝的,右边补丁是前年缝的,两块布从绿褪成两种不同的灰绿。她娘留下来的藏青对襟衫,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样式太老,立领高得能遮住半张脸。她又叠好放回去了。
压在柜子最底下的是一件靛蓝布衫。袖口滚了一道白边,后来嫌白边不耐脏,又缝了一道同色的镶条上去,针脚细得看不出来。她把衣裳抖开比了比,料子还新着。又找出一条同色的裤子,一双新做的布鞋——鞋面上绣了几根草叶子,用绿线勾的,远看像几根野草从鞋面上长出来。弟弟说像蜈蚣,她无所谓。
她把衣裳放在床头,然后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头发用皂角搓了三遍,洗第一遍水是灰的,第二遍水变浑了,第三遍才起了沫。这几天去山上采摘,头发里攒了不少碎树皮和土渣子。
洗完了把头发梳通了,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垂在脑后,辫梢上扎了一根头绳。她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上的人脸被水波晃得一荡一荡的,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团靛蓝的影子。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影子碎了,又慢慢合拢。
然后她看见身后多了一个倒影。
弟弟吴青岩靠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斧头,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半斤苦瓜。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镇上?”
“去村里。”吴首花说,“你大海哥定亲。”
吴青岩的脸立刻垮下来了:“你管他定亲干啥。他还好意思请你?”
“他没请我。我自己去的。去还东西。”
“那块玉?”
“嗯。”
吴青岩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把斧头捡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姐,你要是不想回来就别急着回来。爹有我照看。”
吴首花看着弟弟瘦巴巴的背影。才十二,说话就跟个大人似的了。她走过去在弟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少操大人的心。把柴劈了,饭做上。爹翻身的时候别硬拽,先托腰再翻肩膀,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知道了知道了。”吴青岩缩着脖子跑了,跑到院子中间又回头,“姐,你那双鞋上的草绣得跟蜈蚣似的。”
“那你给我绣一双。”
“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隔壁村张木匠还给他媳妇绣过荷包呢。”
“那是他怕老婆!”
吴青岩说完就跑了,窜得比兔子还快。
吴首花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走进了里屋。
她从樟木箱子里把那块玉拿了出来。玉压在箱子最底下,她掏出来,把玉揣进了怀里。
出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的树冠上头了。她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经过吴老太家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膝上放着一个搪瓷盆。
“太婆!”她远远就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甜。
“花丫头!”吴老太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番,“你上回给我那薄荷叶好使得很。你这么早,上哪儿去?”
“去吃酒。李大海家的订亲酒。”吴首花蹲下来,从吴老太腿边的搪瓷盆里拿了两根豆角帮她择。
吴老太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那你还去?你心可真大。”
“去还他一样东西。他以前送的。”
吴老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断豆角扔进盆里:“还了好。早该还了。李家那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坏人,我要说他是坏人那是昧良心。他不是不想对你好,他是没那个胆子跟他爹对着干。”她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抬起头看着吴首花,“花丫头,男人这东西,硬的靠得住,软的不行。”
吴首花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太婆说得是。”
吴老太又低下头择菜,嘴里却没停:“县太爷那闺女我也打听了——你别看太婆不出村,太婆有我的法子。我侄子的表舅的邻居在县衙后厨帮工,说那小姐脾气不小,上个月摔了三个茶碗。三个茶碗!景德镇的青花瓷!一个够咱吃一个月的。你想想,这种祖宗娶回来,李大海以后的日子有的受。”
吴首花忍不住笑了一声:“太婆,您这情报站是越开越大了。”
“那是!我跟你说,这十里八乡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知不知道王老三?”
“知道。隔壁村的,上个月急病死了。”
“急病个屁!”吴老太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忽然从八卦老太太变成了说书先生,“那是魔菇草干的。一种毒蘑菇,伞盖底下有一圈蓝线,邪门得很。沾上一丁点儿皮肉就开始烂。王老三锄地的时候蹭到了,从手指头烂到胳膊,从胳膊烂到心口。县衙定了急病,那是怕闹得人心惶惶,压着呢!”
吴首花心里动了动。她想起父亲身上那些暗紫色的斑块,想起孙掌柜说的“你爹这个斑跟碰了毒蘑菇的人有点像”。她蹲在那儿,手不自觉地把一根豆角掰成了两截。
“太婆,”她问,“中了魔菇草的毒,是什么样子?”
“紫斑!浑身紫斑,从里往外烂,发烧,说胡话,要是毒进了心脉,人就没了。王老三就是那样,前后才七天,人就完了。”吴老太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吴首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光,“花丫头,你爹当年——不是让妖兽伤的?”
“是妖兽。”吴首花说,“但那妖兽的牙上带了什么毒,谁也不知道。我爹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黑的,游街郎中说那是妖兽的毒。可妖兽的毒为什么跟魔菇草的毒这么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太婆,您再帮我打听打听,那魔菇草的事,越细越好。”
吴老太盯着她看了几息,慢慢点了点头:“行。你太婆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是头一份。你去吃酒吧,等你回来,我给你准信。”
吴首花站起身来。她把手里那两截断豆角扔进搪瓷盆里,从怀里掏出那包薄荷叶塞进吴老太手里:“太婆,先给您这个。”
“又给——”吴老太嘴上推辞,手已经揣进兜里了。
吴首花转过身,大步朝村西头走去。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上了,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自己脚底下。她一边走一边想着父亲身上那些暗斑。
三年前父亲进山打猎,碰上了一头妖兽——说是妖兽,其实就是一头比寻常野猪大了两倍的长牙獠猪,性子凶暴,会主动攻击人。父亲被它的獠牙挑飞出去,脊梁骨当场断了,獠牙上的毒也跟着伤口渗进去。腰以下全没知觉了,半边身子的黑色慢慢褪成了暗紫,又从暗紫褪成了现在这些深深浅浅的斑块。
郎中说是余毒未清,她也就信了。
可如果那不是妖兽的毒呢?如果那头妖兽本身就中了魔菇草的毒,獠牙上沾了毒液,刺进父亲的脊梁骨——
她在村道上走着,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远远地还没走到李大海家,就先听见了喧哗声。
院门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一长串红灯笼,从树冠一直垂到院门上方,少说三十来盏。风一吹,灯笼齐齐晃荡,像一条红色的河在流淌。门楣上扎着红绸花球,左右贴着大红双喜字——金粉写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订亲不比成亲,原本用不着这么大排场,但李家娶的是县太爷的千金,排场小了怕被女方家看轻了。李大海他爹是个好面子的人,恨不得把全村人都请来做个见证——看看,往后我们李家在县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了。
院门口搭了个戏台,上头坐着四个乐师。两个拉二胡的并排坐着,摇头晃脑,拉的是一支喜庆的曲子,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热闹是真的热闹。一个吹唢呐的鼓着腮帮子,脸红脖子粗,吹到高音处尖得像一把锥子往天上戳。还有一个敲梆子的,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敲,梆子声清脆,不紧不慢的,像钟摆似的给整首曲子打着底。
院子里的流水席从堂屋一直摆到了大槐树底下,少说二十来桌。桌面铺着红布,每桌八个冷碟四个热菜。
冷碟里有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还摆了一颗红柿子当花蕊。卤猪耳切成细丝拌了红油,上面撒了白芝麻,油光闪闪的。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花生米炸得金红,上面撒了一层细盐粒。
热菜更是排场——糖醋鲤鱼翘着尾巴,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浇了红亮亮的糖醋汁。红烧蹄髈油亮亮的,皮上划了十字刀,筷子一戳就能戳到底。整只烧鸡趴在盘子里,鸡头上还顶着一朵红纸花,翅膀让人用竹签子撑开了,好像在飞。四喜丸子四个一碗,拳头那么大,浇了芡汁亮晶晶的。
桌上还有酒——是镇上酒坊的三年陈,坛子一开封,酒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掉在地上的糖块和花生壳。大人端着酒杯来回穿梭,寒暄声、碰杯声、划拳声、嗑瓜子声响成一片。有个光膀子的胖汉子站起来跟对面的人划拳,输了就灌一杯,脸已经红到胸脯了,还在扯嗓子喊“五魁首啊六六六”。旁边有个妇人拽他袖子让他少喝点,他一把甩开说“老娘们别管男人喝酒”。那妇人也不恼,拿起他的酒杯子递到旁边卧着的一条黄狗嘴边。黄狗舔了一口,打了个喷嚏,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灶房那边更是热闹。掌勺的大师傅是个镇上请来的厨子,姓周,据说在县太爷家做过席。他面前的大铁锅油花四溅,一把大勺在他手里翻飞,炒完一道菜用勺子在锅沿上一敲——咣!——帮厨的妇人就把空盘子递过去。他装盘的动作比画符还快,手一翻一抖,菜就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门口堆着成捆的木柴和成筐的蔬菜,两个帮厨的小伙子蹲在井台边洗菜,井水哗哗地冲下来,溅了他们一脸。李婶子在灶房门口指挥全局,围裙上沾了酱油和葱花,头发散了半截,一边骂帮厨手脚慢一边往扣肉上撒糖色,一只手撒一只手擦汗。
她旁边站着两个县太爷家派来的丫鬟,穿着一样的绿衣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帮什么忙。李婶子冲她们喊了句“杵那儿干嘛去把那边的碗端过来”,两个丫鬟赶紧跑了。
院子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肉香、酒味、油烟气、人身上的汗味,还有鞭炮放完了残留下来的火药味。这些味道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酵了,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头晕。
吴首花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她身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端菜的、抱孩子的、拎着贺礼的,谁也没注意她。她就站在那儿,靛蓝的布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辫子在背后晃了晃。
她看见了李大海。
他正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酒杯,身后跟着他爹。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绸衫,料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水一样的光泽,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货色。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挂着一块椭圆形的玉佩——成色通透,边缘雕着流云纹,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露出来。脚上蹬着一双黑缎面的新靴子,靴面上用金线绣了如意纹。
这一身行头,加上那个挺拔的腰板,站在人群里简直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他变了好多。上次见到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至少有大半年了。那时候他穿的是洗到发白的青布衫,现在青布衫换成了宝蓝绸衫,毛边袖口换成了金线如意纹,人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不是说脸变了——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整个人被这身行头衬出了从前看不出来的东西。鼻梁原来这么挺,下颌原来这么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从前他灰头土脸地蹲在她家灶前烤火,谁能注意到这些。
他端着酒杯在桌子之间来回敬酒。每走到一桌就躬身叫一声,把酒杯举到眉心,仰头干了再翻杯底给人看。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旁边有个长辈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笑了。
从前的李大海见生人说话会结巴,跟县太爷回话的时候声音平得跟背书似的——那不是沉稳,是紧张。现在他不紧张了,不但不结巴,还能说几句场面上漂亮的客套话。
都是县太爷那边教出来的。吴首花心想。
他爹跟在旁边,老头的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新褂子,领口开得太大,露出里面一截灰布衫的领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高兴是真高兴,但高兴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心虚。他每走一步都要往院门口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在防什么人。
订亲是男方家里办酒,女方家里是不出面的。按老规矩,今天这场席面上只有李家的亲朋好友、村里的老少爷们,以及媒人和几个县太爷家派来送聘礼回礼的管事。县太爷本人不会来,县太爷家的小姐更不会来——她连李大海的面也只见了有限的几回,中间还隔着帘子。
订了亲就是定了名分,等到成亲那天才算是真正进了李家门。今天这场酒,说白了是李家向全村宣告:我家儿子出息了,攀上县太爷了。往后你们见了我家大海,该叫李公子的叫李公子,该弯腰的弯腰。
吴首花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往里走的时候经过好几桌,看见几张熟面孔。村东头的孙婆婆带着孙子坐在角落里,看见她过来,筷子停在半空中,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吴首花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又有几个人看见了她——一个穿花布衫的小媳妇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悄悄朝她努了努嘴;两个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的老婆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中年汉子刚想站起来跟她说话,被他媳妇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脚,又坐回去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把小刷子,从上刷到下。有人是好奇,有人是同情,有人是等着看好戏。
她满不在乎。她穿过那些目光走进去,像个穿过院子的路人,不紧不慢。
有个大婶——她认出来了,是李大海他表姑,以前见过几面——远远看见她走过来,赶紧低头翻菜篮子,恨不得把篮子翻出个窟窿。吴首花心里好笑:你翻什么呢,篮子里又没有银子。
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旁边坐了几个面生的妇人,看穿戴不像是本村的。一个穿绛紫色褙子的——料子新得发亮,大概是刚做的——正在嗑瓜子,手法熟练,瓜子壳从嘴角飞出去准确地落进空碗里。旁边一个胖大婶头上别着银簪子,手腕上戴了两只银镯子,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还有一个瘦女人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手指甲留得长长的,上面涂了一层淡粉色的蔻丹。
吴首花猜她们大概是县太爷家那边过来的女眷——订亲女方本人不来,但女方家打发几个体面的女眷来撑场面,也是常有的事,显得女方家重视这门亲事。
她猜对了。那几个妇人果然是县太爷家派来的——一个是县太爷的远房表姐,一个是县太爷夫人的陪房,还有一个是小姐的乳母。她们坐在那儿,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衙门人家的做派,跟村里的妇人气度完全不同。
她们正聊得热火朝天。
绛紫褙子妇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瞧新郎官这身行头,哎哟,可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上回我在衙门里见着他,今天这一身宝蓝绸衫穿上,倒像个大家公子了。”
胖大婶夹了一块酱牛肉,嚼得满嘴油光:“可不是。我们老爷看人向来准,当初他到衙门抄文书,老爷就说了,这后生是可造之才。果不其然,童生试全县第三,多少书香门第的子弟都排在他后头。这科举的路啊,只要开了头,往后举人进士也不是没指望。”
“其实要我说,这门亲事对两边都好。”瘦女人放下虾壳,拿手帕擦了擦指尖,“李家有了靠山,往后在县里也有了脸面。我们大小姐呢——”她压低了声音,往左右看了看,“你们也知道大小姐的脾气,打小没了亲娘,老爷又当爹又当娘的,宠得有些过了。以前给老爷送参汤的小厮,哪个没挨过她的白眼?偏偏见了李大海,话也多了,笑也多了。上回隔着帘子见了一面,回来对乳母说,这人说话不卑不亢的,不像那些来巴结的。你听听,这不就是看对眼了?”
“可不是缘分嘛!”绛紫褙子妇人的瓜子嗑得更快了,“大小姐以前见谁都不顺眼,连老爷给请的先生都骂跑了三个。头一个让她骂跑了,第二个自己辞了,第三个上了三天课出来说了一句‘此子非我能教也’,收拾包袱就走了。现在这位李公子倒好——小姐不骂了,不摔东西了,还会主动让丫鬟去送茶了。府里下人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胖大婶放下筷子,擦擦嘴,“李大海在村里是不是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眼神朝靛蓝衣裳那边瞟了一下。
绛紫褙子妇人会意,也压低了声音:“是有这么个事。我来的路上听媒人提了一嘴,说李家小子以前跟隔壁一个姑娘走得近,两家的爹还在一块儿喝过酒。后来那姑娘的爹进山让妖兽伤了,瘫了,这事就渐渐淡了。李家后来攀了我们老爷这边,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没来闹过,没来找过,一声没吭。”
“倒是个识大体的。”瘦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年头识大体的人不多。有些姑娘碰上这种事,能闹得一条街都不安生。”
“识大体是一回事,”胖大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人家今天来了。喏,就坐那边——靛蓝衣裳那个。你说她来干什么?”
几个妇人悄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吴首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她没动。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眼睛看着远处的戏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自己。
“长得倒也不差。”胖大婶收回目光,“眉毛淡了点,嘴唇薄了点,但眼睛生得奇特,就是命苦——听说她爹瘫了三年,家里还有个弟弟,虽说送走了一个妹妹,其他的也还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条件,谁家愿意娶?倒贴嫁妆也没人敢接。”
“可不是嘛。”绛紫褙子妇人叹了口气,“李大海那孩子也算有情有义了。我听说定了亲以后还时常托人往她家送东西——米啊、药啊,没断过。不过他这人就是心软,对谁都好。这样的男人吧,做朋友是极好的,做丈夫却未必。往后他要是当了官,心太软反而吃亏。”
“心善是一回事,太多情又是另一回事了。”瘦女人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你们刚才注意到没?他每回往这边敬酒,眼睛都要往靛蓝衣裳那边瞟一下。定亲的日子,满院子都是贵客,他倒好,眼睛往别处看。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知道什么?”绛紫褙子妇人打断了她,“又没怎么样。人家姑娘也没做什么,就是来吃个酒。李大海多看两眼怎么了?那叫重情义。老爷就是看中他重情义。你想想,一个对旧人都重情义的人,往后对咱们大小姐能差到哪儿去?”
这话倒是让几个妇人都点了头。
吴首花听着这番话,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重情义——她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把手中的花生壳扔进桌上的空碗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正在这时候,隔了两张桌子,那几个划拳的男人忽然停了手。不是酒喝完了,是话题拐到了别的地方。
一个黑脸汉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力道大得酒都晃出来了,洒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擦,扯着嗓子说:“我跟你们说,南山上那个东西——就是害死王老三的那个——邪乎得很!你们别不信!”
“你又没亲眼见过。”旁边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嗤笑道。这人戴着一副铜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人的时候喜欢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跟李大海在县衙里共过事,平时最爱咬文嚼字。
“我姐夫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黑脸汉子急了,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在南山打猎,半夜回来看见山沟里蓝洼洼一片光,还以为有人在那里点灯笼。走近了一看——好家伙,地上长了一片蘑菇,每朵蘑菇底下都冒蓝光,顶个人脸!他吓得拔腿就跑,连滚带爬跑回来,回家发了三天高烧,现在还不敢上山。他婆娘说他半夜做梦还在喊‘蓝火蓝火’。”
“蓝光人脸蘑菇?”旁边一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眼睛亮了。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对襟褂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汗巾,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些针头线脑的小百货,“我前两天在镇上就听人说了。这东西叫魔菇草,邪门得很,碰一丁点皮肉就烂。王老三就是锄地的时候蹭到的,从手指头烂到胳膊,从胳膊烂到心口。郎中来了直摇头,说没见过这种毒。县衙仵作验尸的时候脸都绿了——他验了几十年尸,头一回见到人身上长紫斑的。回来跟孙掌柜说,说那斑不是长在皮上的,是长在肉里的,从里往外烂。你说吓人不?”
“何止王老三!”又一个老头放下筷子。这老头干瘦干瘦的,花白胡子翘着,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赵太爷,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说南边有个村子更惨,一宿死了七八个。有人半夜听见惨叫声,出门一看——蓝光满地都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有个货郎第二天路过那村子,说整个村子鸦雀无声,鸡不叫狗不吠,静得跟坟场似的。他走到村口就闻到一股烂肉味,吓得货担子一扔就跑回来了。那场面,啧啧,比闹鬼还瘆人。”
货郎听得脸色发白:“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故意放的?”
“你说到点子上了。”赵太爷捋了捋山羊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是有人炼蛊。定是有人在南山那边偷偷炼蛊,魔菇草就是蛊种逸散出来的。王老三那种地的碰上了,只是倒了血霉——蛊不是冲他去的,是人家炼蛊的时候不小心漏了几株出来。那几株够要他的命了。”
“炼蛊?”白面书生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终于不淡定了,“你是说咱们这儿——南山那边——有蛊师?”
“可不。你想想,南山那么大,魔菇草怎么就偏偏长在人常走的山路附近?不是人放的,难道是风刮来的?蛊师炼蛊要找阴气重的地方,南山老林子深得很,老鹰崖那边常年见不着太阳,正是炼蛊的好地方。”赵太爷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老伙计在镇上开药铺——就是孙掌柜。他跟我说,这几年南山附近陆陆续续有人中了奇怪的毒,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但落了残疾。他翻了半辈子药书,从没见过这种毒。直到前阵子有个南边来的药材商在他铺子里看见一个病人的症候,说这不是普通的毒,是蛊毒。”
吴首花听到“落了残疾”四个字的时候,剥花生的手指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又继续剥,手指一用力,花生壳咔地裂开。
她心里想:孙掌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蛊毒”这两个字。你只说“你爹这个斑跟碰了毒蘑菇的人有点像”。你是怕吓着我,还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咱们村离南山可不远——”旁边一个妇人脸色发白,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万一哪天那东西蔓延过来……”
“怕什么!”黑脸汉子一拍桌子,“我听说已经有人来查了。问鼎山你们听过没?就是南边很远的一座仙山,山上有仙门。镇上都在传,说问鼎山派了人下来,专门查这桩事。那些人穿着白袍子,腰间挂玉牌,走路都带风——”
“你见过?”白面书生又开始抬杠。
“我没见过,但有人见过!”黑脸汉子急了,转头看向赵太爷,“赵太爷,您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说说,是不是真有仙门的人?”
赵太爷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他很享受这种全场安静等他说话的时刻,故意等了几息才开口。
“有。我在镇上亲眼见过。四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料子不像是寻常货色,不是丝绸也不是棉麻。腰上都挂着玉牌。”
“是仙门的大人物吗?”
赵太爷摇了摇头:“听客栈伙计说,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跑腿的外门弟子。跟咱们衙门里的衙役差不多——能办事,但不是什么官。真正的大人物哪会亲自来?都是派底下的弟子先来看看。不过就算是外门弟子,对咱们来说也是仙师了。人家那剑,出鞘的时候能听见龙吟声——当然我没亲耳听见,是听人说的。他们在镇上住了两天就进南山了,估计是去查魔菇草的事。”
“我听药铺孙掌柜说,”货郎插嘴道,“孙掌柜的侄子给那几个仙师送过干粮,说他们里面有个女的,冷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虫子。孙掌柜的侄子送干粮过去,那女的连眼皮都不抬,倒是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后生客客气气地接了,还说了句‘有劳’。”
“仙门的人也分好说话的和不好说话的嘛。”黑脸汉子笑道,“就跟你去衙门办事,有的衙役好说话,有的衙役跟吃了炮仗似的。”
“那不一样。仙门的人就算是外门弟子,那也是神仙般的人物。咱们见着县令得弯腰,见着府台得下跪,人家见了县令估计连眼皮都不抬。我听客栈伙计说,那几个人住在喜相逢客栈天字房,一晚上一两银子,住了两天眼皮都不眨。”赵太爷感慨道,“这世道,人和人的活法差得太远了。”
“一两银子一晚上?!”胖大婶倒吸一口凉气,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够我全家吃一个月了!”
“所以说嘛,人家是仙门的人。咱们种一辈子地,还不够人家住一晚上客栈的。”
吴首花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脑子却转得飞快。
四个外门弟子,月白色长袍,腰挂玉牌,已经进了南山——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跟她心里一直在转的那个念头对上了。她本来只是想去南山探一探,看看那些仙门的人需不需要一个带路的本地人。可现在听了赵太爷和货郎的话,她心里的想法变了。
如果魔菇草真是有人故意炼蛊,如果那蛊师就在南山,那她爹碰上的那头妖兽——本身没有毒,而是妖兽在秃鹰崖附近蹭到了魔菇草,獠牙上沾了毒液,然后刺进了她爹的脊梁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如果是真的,那她爹这三年受的罪、她这三年的苦,就不是天灾,是**。是有人躲在南山老林里炼蛊,把一头野猪变成了毒物,又让那头毒物撞上了她爹。
正在这时候,她看见李大海朝他爹摆摆手,端着酒杯径直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旁边有人想拦他敬酒,他都笑着挡了回去。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嘈杂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那几个之前议论她的妇人也停了筷子,眼睛瞪得溜圆。
吴首花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完的花生。
李大海站在她面前。他身量比从前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投下来的影子能把她的整个人遮住。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生的温柔相,可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大概是怕她不来,又怕她来。现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剥花生,他倒不知道怎么好了。
“花妹。”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只有她听得见。比起刚才跟长辈敬酒时的洪亮笑声,这一声简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大海哥,恭喜你。”吴首花把花生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托在掌心里递过去,“这个还你。当年你送的,现在你定了亲,留着不合适。”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那个绛紫褙子妇人的瓜子含在嘴里忘了磕,胖大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瘦女人的虾壳捏在指间一动不动。她们都在等——等吴首花哭,等她闹,等她说出什么让所有人下不来台的话。
可吴首花只是把手往前又递了递。她的手很稳,指尖微凉。
李大海看着那块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花妹,这玉你留着。是我送你的,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念想该断了。”吴首花把玉放在他掌心里,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指,让他合拢,“拿着吧。”
“花妹,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吴首花歪了歪头,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得像聊明天会不会下雨,“怕我活不下去?我有手有脚,爹我伺候得好好的,你放心订你的亲,我日子照过。”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很淡。
李大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攥着那块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好像所有的话都被她堵回去了。他站在那里,绸衫衬得他面如冠玉,可眼眶泛红的样子又像极了从前那个一逗就结巴的傻小子。
“花妹——”
吴首花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你安心订你的亲,往后好好待你那陈家小姐。县太爷家的千金金枝玉叶,你别让她受委屈。”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大海哥,你今天这身衣裳很好看。宝蓝色适合你。”
说完她重新坐下,把刚才没剥完的那颗花生拿起来,手指一用力,花生壳咔地裂开了。
李大海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玉。他爹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低声道:“大海,那边几位管事还等着敬酒呢。”
他被他爹半推半拉地带走了。
吴首花没有看他。她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含在嘴里有一股涩味。
旁边那桌妇人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你瞧她,说得大方。”绛紫褙子妇人低声说,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我原先还以为她是来闹的,没想到说话这么得体。”
“不像读过书的样子,但说话确实在理。”胖大婶叹了口气。
“你们没注意到她最后那句?‘你今天这身衣裳很好看’——这话说得多聪明。她要是从头到尾都硬邦邦的,倒显得她还在记恨。最后来这么一句软的,李大海心里更过不去了。”瘦女人把虾壳放下,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命苦。这么聪明能干的姑娘,偏偏摊上个瘫爹。要不然凭她的本事,嫁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多好。”
吴首花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动。她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穿过人群往院门口走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李大海的声音——他在给县太爷家来的管事敬酒,声音平稳洪亮。
走到灶房旁边的时候,李婶子忽然从里面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糖糍粑,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内疚。她把吴首花拉到灶房旁边的角落里,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动作又快又隐蔽,像做贼似的。
“花丫头,”李婶子低声说,眼圈有点红,“婶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大海那孩子……唉,他也是没办法。他爹逼得紧,说错过这门亲事这辈子就完了。县太爷那边也催得急,他一个抄文书的,拿什么推?”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吴首花手里,“这个你拿着,给吴老爹买药。大海让我给你的,说怕当面给你你不收。你千万别推——不是给你的,是给吴老爹的。”
吴首花捏了捏那个红纸包,里面约莫有二两碎银子。她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替我谢谢大海哥。”她笑着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李婶子看着她,忽然掉下两滴眼泪,拿围裙擦了擦,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花丫头,婶子对不住你。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还来找婶子。别找大海,找我。”
“婶子您别多想。我今天来是真心道喜的。”吴首花把那盘红糖糍粑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冲李婶子笑了笑,“糍粑好吃。婶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端着那块糍粑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旁边桌上有个妇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你瞧她,穿得倒是齐整,但那双鞋上的草叶子绣得也太难看了,跟蜈蚣似的——”
吴首花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朝那个妇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极为真挚。
妇人低下头假装嗑瓜子,瓜子壳粘在嘴唇上都不去摘。
吴首花继续往外走。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是一个穿绿衣裳的丫鬟——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这丫鬟她刚才见过,是跟在县太爷家那几个女眷身边的。
“吴姑娘!”丫鬟跑到近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漆盒子,双手递过来,“我们乳母说,这是小姐让带给您的。小姐说,谢谢吴姑娘。”
吴首花低头看了看那个红漆盒子。盒子不大,做工精致,上面描了金线莲花纹。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耳坠,雕着细细的荷花,花瓣一层一层的,比她娘那根银簪子的雕工还细。
她合上盖子,对丫鬟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丫鬟行了礼,一溜烟跑回去了。
吴首花把盒子揣进怀里,心里说:这位陈家小姐,倒不是只会摔茶碗的主。她大概听说了李大海和她的事,知道她今天会来,便让人备了这份礼。
她走出李大海家的院子。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了,红灯笼在风里晃荡,乐师的曲子重新扬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在唱祝酒词,声音粗犷却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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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