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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归期

两人出了库房,外头的喧闹声已渐渐低了。谢临渊往前门去,顾照微则沿后院的廊道绕到侧门。京兆府的人正将封存的账簿搬上车,掌柜与账房被留下问话,几名伙计围在门边,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人群里,柳见春正拉着一位大娘说话。与顾照微对上目光,她没有立刻过来,又凑近大娘耳边说了两句。那大娘朝货铺门口一指,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探头去看,她便趁势退出来,绕到侧门。

看见衣袖上的灰,柳见春没有问找到没有,只拨开灯罩,将烛火吹熄。两人停在门边的檐影中,看着差役将账册搬出。

账册一箱箱抬出去,经手的人一个个留下,查验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的。顾照微看着那几只贴了封条的木箱,才明白谢临渊今晚为何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崔玄策再想像从前那样抹去一笔账,让一个人、一批货乃至一桩案子消失,便没那么容易了。

前门那柄扇子仍不紧不慢地摇着。货铺管事上前赔话,谢临渊连眼皮也没抬,只拿扇柄朝尚未搬完的木箱一点。谁看了,都只当他还在为那几匹蜀锦恼火。

顾照微在暗处多看了他一眼。灯下还是那身锦袍,暗纹隐隐发亮,那些珠玉锦绣底下,一直藏着旁人不曾见过的剑锋。她惯于先拔刀,看着门口几个不敢挪步的伙计,却也有些拿不准,若真逼得他出手,自己还能不能像方才那样同他玩笑。

消息送到偏僻宅院时,崔玄策正在屋里喝茶。随从跪在廊下,将桥东货铺的经过一一禀完,迟迟没听见回应,头也不敢抬。

茶盏终于落回桌上。屋里传来问话:“谢临渊居然自己去了?”

“是。听说为了几匹蜀锦,闹得半条街都知道了。”

崔玄策笑了一下,手指还搭在杯沿。

“他倒是越来越会做戏。”

随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等了一会儿,屋里又问:“周怀安呢?”

“已经按吩咐撤了。只是账房没来得及把底簿烧干净,京兆府的人封了库房,几名经手人也被扣下了。”

杯沿的手指停住,崔玄策收了笑,却没有责骂周怀安,也没有让人去抢账册,只吩咐另外两家货行暂时停下往来。所有与周怀安有关的凭据,一律先封存,谁也不许擅自销毁。

随从抬了抬头:“那些账若留着,万一宁王查过来……”

“这时候再烧,谢临渊便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查了。”崔玄策起身,往窗边走去,“周怀安若聪明,就该闭紧嘴,别再忙着替旁人收拾残局。”

窗外灯火照着院中的石阶。他望了一眼,忽然问:“顾照微也去了?”

“去了。有人看见她从后巷进去,后来比宁王晚一步出来,避在侧门。人散了,两人也还没走。”

窗边的人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屋,往后院走去。

小满还坐在桌边画灯笼。画着画着,笔尖便停了,她揉揉眼睛,又低头去描那根歪穗子。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只吃了半块,剩下的用帕子盖着,似乎打算留给别人。秦蘅坐在旁边,手里拢着针线,却一直留意门口的动静。

门一开,秦蘅便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崔玄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桌前,俯身看小满的画纸。

“又画灯笼?”

小满仰起脸,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张,见灯笼底下垂着三根穗子,其中一根特意拐了个弯:“为什么总画这个?你娘亲教你的?”

小满摇了摇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纸:“为什么要告诉你?”

崔玄策一怔,随即笑了。夜鸮带大的孩子,果然连问句话也不肯轻易答。

他将画纸往下放了些,耐着性子道:“不过是觉得你画得有趣,想知道是谁教的。”

小满低头看看画,又看看他,像是在琢磨这话,却仍没出声。

桌边那碟桂花糕还盖着帕子。崔玄策朝那处一指:“若你肯告诉我,我便让人再送些点心来,好不好?”

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小满有些不解。

“可是我已经有了呀。”

他收回手:“那你想要什么?”

小满想了想,手里的笔也放下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崔玄策没有立即答话,将画纸搁回桌上,才温声道:“等这里的事情办完,自然会有人送你回去。”

这里究竟有什么事要办,眼前这位叔叔能不能做主,小满都不知道。听来听去,也没听见他说什么时候能走,便又问:“可是为什么带我来?”

这回他仍没有回答,只道:“你娘快要把你带走了。”

小满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画纸,又慢慢低下头:“你带我们转了好几天,都不给娘送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不知道。”

画纸被拉回自己面前。她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灯笼,不再理会桌边的人。

崔玄策俯身看着她,又有些想笑。

“怎么不说话了?”

笔尖还在纸上走,小满头也不抬:“不想说。”

“我和你娘是老相识。”他将手搭在桌沿,声音仍是温和的。

这回小满停了笔,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可是,娘一次也没有提起过你。”

桌边的人张了张口,竟没接上话。

想答的便答,不想答的,任旁人如何追问,也休想多听一个字。这脾气,倒有几分顾照微的影子。

崔玄策低头笑了笑。

相识多年,她怎样辨人话中的真假,办差时又能沉得住气到什么地步,他都知道。唯独没想过,她竟也会带孩子。

目光落回那张小脸上,他换了个问题:“你娘亲平日里凶不凶?”

小满忍住一个哈欠,认真想了想:“有时候凶。”

“那你怕不怕她?”

她摇摇头,还白了他一眼:“我娘好着呢,为什么要怕?会做饭,还会给我做衣服。”

崔玄策听着,唇边的笑渐渐收起来了。

他原以为,顾照微离京,不过是想寻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如今听这孩子说起,才知道那五年里,她会下厨,会缝小衣裳,竟真给自己安了一个家。

这些他从不曾见过。她有了牵挂,却也因此有了敢同他拼命的缘由。

桌上还散着几张画纸。崔玄策将它们拢齐,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秦蘅。

“秦姑娘,你父亲出事之前,可曾交给你什么东西?”

秦蘅垂下眼:“没有。”

他没有发怒,只吩咐人取来一份秦文远从前经手的文书,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签押,问她认不认得。秦蘅俯身辨认了一会儿,说确实像父亲的字迹,却不知道文书从何而来。

纸被收了起来。崔玄策转向门口,声音冷了几分:“把秦姑娘带去东厢,今晚再核一遍她父亲的行踪。”

秦蘅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抓住小满的手。

小满也攥紧了她,仰头问:“姐姐还回来吗?”

目光在两人紧攥的手上停了停,崔玄策仍温声道:“自然要看姐姐肯不肯好好回答问题。”

小满听不明白,却觉得这话不好。门口的人已走上前来,她慢慢松开手,看着秦蘅被带出去。等脚步声远了,才将盖着帕子的糕碟往旁边推了推。

崔玄策没有再问小满什么。

出了屋,随从已拿着新的车马安排候在廊下。崔玄策接过看完,划去原定经过旧马市的路线,另换了一处城外接应地点。

随从看着他手里的纸,迟疑道:“那个小姑娘也要送走?”

“天亮之前。”

“若顾照微追过来呢?”

崔玄策将纸折好,递还给他。

“等她来。”

话里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她会往哪里走、会追到哪一步,他早已算过。

随从退下后,廊中只剩他一人。屋里仍亮着灯,崔玄策回头望去,想起小满方才提到娘亲时的神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此前不曾认真想过的疑问。

顾照微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会收养一个孩子?

桥东的封条贴好时,二更将尽。街上看热闹的人早已散了,铺门前只剩几名差役,将最后一箱账册抬上车。

顾照微仍站在侧门的檐影中,指尖隔着衣袖,碰了碰那截浅黄色丝线。身旁的柳见春提着熄了的灯,目光从街口收回来。

谢临渊走近,递来一张新查出的车马凭据。上面记着一辆清晨出城的小车,收货地点不在旧马市,也不在此前追过的任何一处宅院。

“周怀安留下的备车单,还没来得及撕。”他指了指上面的车号。

顾照微接过来看:“王爷觉得,孩子会在这辆车上?”

“不知道。”他的手指移到接应地点,“不过有人连夜换了三次接应地点,总不会只是为了运几床旧被褥。”

柳见春凑近看了看,问道:“这是他撤走前留下的安排?”

谢临渊转向她:“是。”

“那如今未必还照这个地方走。”

“所以先认车号。”他将凭据往两人面前递了些,“地方不能尽信。”

顾照微借着铺门前的灯火又看了一遍,才将凭据折好,收入袖中。

“铁衣那边也得留个信。”柳见春低声提醒,“她若回来找不着我们,又要自己追出去。”

顾照微侧过脸:“我也惦记着她。只怕她查起事情来,顾不上给我们捎话。”

“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两头找。”

谢临渊听见,问道:“要给谁留信?”

“孟铁衣,我们的朋友。”柳见春答道,“她也在查孩子的下落。”

他朝前门看了一眼:“裴简还在,两位若有话要带回去,可以交给他。”

柳见春略一颔首:“有劳。”

待她往前门去,谢临渊的目光才落回顾照微袖口,忽然问:“照微,你们打算自己去?”

顾照微收拢袖口:“王爷这话问得多余。”

他摇头笑了笑:“我只是想问,顾姑娘今夜若要翻墙救人,能不能顺道带上本王?毕竟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若连个结果都没有,岂不是白让京城人看了一场笑话?”

顾照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摆,忍不住也笑了。

“王爷这身衣裳,怕是不大适合翻墙。”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袍,颇为赞同地点头。

“那便劳烦顾姑娘替本王挑一身。”

她没再接话,取出袖中的车马凭据,重新展开,对着灯火细看。

五年前,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谢临渊并肩查崔玄策的账。如今同站在灯下,也仍说不准这人究竟能陪自己走到哪一步。

至少这张备车单,此时就在她手里。

小满还等着她去。

柳见春交代完留信的事,提着灯回来。远处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顾照微的指尖停在那行“清晨出城”上:“王爷,不能等到天亮。”

谢临渊看了看她手里的凭据,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他收了扇子,“那便让他们今夜就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