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照微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柳见春做冰人这些年,姑娘家惯用什么针法,哪家的绣样出自哪间铺子,她比许多当娘的都清楚。
半年前,秦蘅还坐在这里,被母亲念叨着亲事,绣一个不知道准备送给谁的香囊。
半年以后,她却和小满一起被关在京城某个地方。
顾照微把香囊放回去。
经过东屋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门边摆着两双姑娘穿的鞋,一双已经旧了,鞋尖磨得发白;另一双只纳好了一只底,针还别在旁边,拖着很长的一截线。
顾照微看了片刻。
很久以前,也有人总把鞋穿坏。
阿禾比她小六岁,腿不长,偏偏走路不知道慢,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跑,鞋尖三天两头磨破。母亲还在的时候,总说照她这么穿下去,家里迟早得专门给她开间鞋铺。
后来母亲不在了。补鞋的人就成了顾照微。
那一年她十六岁。
两个人已经离开北地,所有家当加起来只有两个包袱。顾照微坐在路边给妹妹补鞋,一边穿针,一边算身上的钱还能撑几天,算再走多少日能到南边,到了以后是先找活,还是先租一间能关上门的屋子。
顾照禾坐在石头上晃着腿:“阿姐,南边真的不打仗吗?”
顾照微低着头纳鞋:“不打。”
其实她也不知道。
“那我们到了以后住哪里?”
“先找个院子。”
晃着的两条腿停了一下:“多大的?”
顾照微想了想:“够咱们两个住就行。”
身旁安静了一会儿。没多久,那两条腿又晃起来。
“能养狸奴吗?”
顾照微咬断手里的线:“先养活你。”
“我很好养。”
那语气还有些不高兴。顾照微终于笑了一下:“是,你最好养。”
“那就是能养?”
“到了再说。”
顾照禾立刻道:“阿姐每次说到了再说,就是答应了。”
这回没人理她。
她却已经自顾自高兴起来,坐在路边认真盘算以后要养一只什么样的狸奴。最好白一点,尾巴要长,不能太凶,也不能太能吃。说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能太瘦,瘦了不好抱。
身旁针线穿过鞋面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顾照微低着头,一边听,一边将最后几针慢慢纳好。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她们会到。
她会写字,会算数,替人抄书、记货、看铺子,做什么都行;阿禾再大一点,可以学绣活,也可以什么都不学。
她们不必认识什么大人物,也不必再管关口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只要有饭吃。有一扇能关上的门,晚上睡下以后,知道明天醒来还要做什么,有自己和妹妹就已经很好。
“照微。”
柳见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照微回过神,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妹妹,甚至和小满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没想过。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
柳见春没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没纳完的鞋。
过了一会儿,柳见春道:“等把小满带回来,我送她两双新的。”
顾照微:“她费鞋。”
柳见春:“我有钱。”
顾照微看她。
对面理直气壮地看回去,理所当然地道:“五年前没来得及给你妹妹买,五年后给你女儿买,不行?”
顾照微安静了一下。
她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照禾。
柳见春其实只见过一次。那时顾照微在路边埋了一只死去的狸奴,后来不知说起什么,又听她提过一句。
当时谁也没把话往深处说。
原来她还记得。
顾照微移开目光。“买结实一点。”
柳见春笑了。“知道。走吧,秦文远的书房在西边。”
秦文远的书房比她们想象中还小。
一张旧书案,两排塞满的木架,窗下堆着几个装旧文书的纸箱。笔墨都在,砚里的墨已经干透,书案边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茶盏。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顾照微没有进去,目光在里面转了一圈,便停在了书架上。
“有人来过。”
柳见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下面一排旧书都落着灰,唯独中间两册干净些。再往旁边,书案右侧几摞废纸码得整齐,最下面一叠的边角却压反了方向。
她走过去蹲下,手指在那叠纸边轻轻碰了一下。
“翻过,又放回去了。”
顾照微这才走进屋里,将那两册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照原来的位置放了回去。
“不是崔玄策的人。”
柳见春仍蹲在那里,抬头看她:“太干净了?”
“嗯。”顾照微将那两册书原样放了回去,“书翻过,废纸也动过。真知道东西在哪儿,用不着把整间屋子都摸一遍。”
柳见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废纸上。
“还怕人看出来。”
顾照微没说话。
收拾得很干净,这很像一个人。
那个五年前便不肯相信结案文书的人。
顾照微收回目光。
“先找秦文远。”
柳见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人都未必还活着,怎么找?”
“找他留下来的东西。”
秦文远做了十余年文书,家里最多的也正是这些。旧邸报、废掉的公文底稿、誊抄过的旧例、没有交上去的草纸,甚至还有几册已经被虫蛀过的簿子,零零散散塞了几只箱子。
顾照微在箱前蹲下,抽出最上面一沓。
她翻得不快,也不急着看上面写了什么。年份不同的先分开,纸张、墨色有异的另放一边,翻过十几页后,手指忽然停在一处页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再往后翻,又有一个。
柳见春也拿起旁边几张,很快从行距间找到一个小小的“原”字。
“这里也有。”
顾照微接过来看了一眼,又从先前分出的几沓纸里各抽了几张。
墨点总落在校过的页角,“原”字则只出现在誊本与原卷有出入的地方。
柳见春看了一会儿:“给自己留的?”
“嗯。一天几十页,十几年下来,哪能全靠脑子记。”
那张纸被重新放回原处。柳见春又翻了几页,指腹从其中一个墨点上擦过去。
“倒也没怎么藏。”
顾照微没说话,只伸手去开第三只纸箱。
箱盖掀起,最上面压着一叠已经发黄的旧牍。
她抽出第一张。
纸上只有四个字——
北境互市。
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柳见春抬眼:“怎么了?”
顾照微没有马上回答。
十年前,这四个字几乎贴满她生活过的地方。
关口有。
衙门外有。
驿路旁也有。
有人说互市开了便有活路,有人说不能再放北边的商队进来;有人算粮,有人算马,有人算税银。
顾照微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只知道互市开着的时候,父亲总有活做,母亲支起的小摊从早到晚都有人来吃饭。后来往来的商队渐渐少了,父亲常常几日等不到一桩活,母亲锅里的东西也一天比一天剩得多。
她和照禾离开北地的时候,家已经没了。父亲的病拖了很久,家里的钱一点点花尽,后来母亲也病倒了。最后剩下的,只有她和照禾。
可那时候她仍旧觉得不要紧,只要妹妹还在。
往南走,总能活。
后来照禾病在路上。
起先只是发热。顾照微用身上仅剩的钱抓了药,守着火煎了一夜。药苦,照禾喝不下,她便一勺一勺地喂,告诉她喝完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她是真的以为会好。
她们已经走了那么远,眼看就快到她说过无数次的那个“南边”。那几日顾照微甚至去镇上问过,一间小铺正缺抄账的人,掌柜嫌她年纪轻,说可以先做几日看看。
她回来时还想着,若真留下来,得先找一间便宜些的屋子。小一点也没关系,能遮风挡雨就好。等攒下钱,再给照禾买双新鞋。
照禾那双鞋已经快穿破了。
可她没有等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顾照微都记不清妹妹最后说过什么。她只记得那天自己从屋里出来,去街上问棺木的价钱。
木匠低着头拨算盘。
珠子撞在一起,一下一下。
她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药铺的药钱她记得,住店的钱也记得,身上还剩几个铜板,她一路都算得很清楚。
偏偏没有算过这一笔。
木匠报了价。
顾照微低下头,把身上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不够。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不够。
照禾就在不远处等着她。
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妹妹带走。
她在木匠铺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几个铜板收了起来。
镇上能问的地方,她几乎都问了一遍。
先前说可以让她试着抄账的掌柜愿意预支几日工钱,可那点钱远远不够;药铺还有两副药钱没有结,她也不敢再去。身上能卖的东西翻来覆去不过几件,连照禾留下的衣裳都被她叠好又打开,最后还是没有动。
天快黑的时候,她又回了一趟木匠铺。
还是那口最便宜的棺木。
还是那个价钱。
她问木匠,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木匠摇了摇头。
顾照微便没再说什么。
她十六岁,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多走几步、多问几个人,就一定能找到办法。
第二日,有人找到了她。
那时的崔玄策还没有今日的权势,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官服,坐在驿馆一张旧木桌后。
桌上放着一袋银子。
顾照微进门时先看见了它。
崔玄策抬了抬手,将银子推到她面前。
她没有拿。
“不是施舍。”
十六岁的顾照微这才抬起头。
“我手下缺人。你替我做事,这算先支给你的工钱。”
她看了一眼那袋银子。
“做多久?”
崔玄策没有回答。
只是将那袋银子往她面前又推了一点。
“先把你妹妹安葬了。”
这一次,顾照微看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把银子拿了过来。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好人。
照禾下葬那天,天很阴。
棺木不厚,坟地也偏,连那块碑都是最小的一块。
顾照微蹲在地上,替刻碑的人写名字。
顾照禾。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以后又看了一遍,怕哪里写错了。
刻碑的人接过去,照着她的字往石头上凿。
一下,又一下。
顾照微就蹲在旁边看。
等最后一笔凿完,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石屑还留在凹进去的笔画里,沾了她一手的白灰。
她低头拍了很久,也没拍干净。
后来进了绣衣司,顾照微才知道,那里的人私下把崔玄策当年给她的那种银子叫“买命钱”。
有人拿了钱替他杀人,有人拿了钱替他送命。
她听见这个说法的时候,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袋银子早就花完了。
换来的棺木已经埋进土里,碑也立了起来。
所以她从没觉得崔玄策骗过她。
钱是真的。
照禾有地方安葬,也是真的。
至于自己的命,她那时候没觉得有多值钱。
后来也有人问过她,为什么肯替崔玄策做那些事。
顾照微很少解释。
问得多了,她只说一句。
“我收过钱。”
旁人听见的是钱。
她记得的,却始终是那一天。
偏僻的坟地,薄薄的一口棺木,一块最小的碑。
还有石碑上,她亲手写下的三个字。
顾照禾。
后来很多年,顾照微都没有后悔过那一天伸手接下银子。
哪怕那之后,她学会了杀人,学会了藏刀,学会了在死人身上摸出还带着体温的密信,也终于有了另一个名字。
夜鸮。
她也没有后悔。
人这一辈子最难还的,从来不是债。
是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真的拉过你一把。
就算在之后,将你推向更深的深渊。
“照微。”
柳见春又叫了她一次。
顾照微回过神,没有解释,只将那沓旧牍放到桌上。
“看这里。”
秦文远在其中三页旁边都留了“原”字。
第一处是日期,第二处落在用印的位置。翻到第三处时,柳见春的手停了下来。
这里的“原”字写了两遍。
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刮痕。
她将纸拿近了些,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这里原本还有字。”
顾照微已经翻到了后面。
两页之间断了一处。
纸根切得很整齐,留下的断口已经泛旧,不是近来才动的。
柳见春放下手里的纸,又把前面三处“原”字看了一遍。
“他见过两份。”
顾照微没有应声,只从箱中找出同年的另一份旧牍,将前后几页重新排开,一张张比过去。
过了许久,她才道:“至少秦文远自己这么认为。”
他见过的原卷,与后来归档的东西对不上。
柳见春的目光落在那处断口上:“偏偏少了这一页。”
顾照微用指腹压住纸边。
如果秦文远留下过答案,就该在这里。
屋里静了下来。
柳见春忽然道:“崔玄策查他,不是怕他开口。”
顾照微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桌上那叠旧纸间碰了一下。
秦文远若真想说,这么多年,总有机会说。
可这些东西,他留了下来。
顾照微的指尖停在那个极小的“原”字上。
“他在找秦文远留下的东西。”
柳见春没有说话。
桌上的旧牍被风掀起一角,又慢慢落了回去。
秦文远大抵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两声很轻的铜铃响。
巷口隐约传来一声吆喝,隔着几重院墙,混在早市尚未散尽的嘈杂里,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
柳见春正在理桌上的旧牍,手忽然停了。
她侧耳听了两句,将手里的纸放回原处。
“我出去一趟。”
顾照微只点点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院门开了又合。
外面的声音很快重新被隔开。
这些年,玉人馆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车马行的把式替她送过迎亲的车,采买的婆子领她进过深宅的门,城门口卖热汤的小贩见过她替一对穷夫妻写婚书,走街串巷的货郎也曾半夜敲开她的门,请她帮忙找一个走失的孩子。
柳见春记得他们,他们也记得柳见春。
有时候是街上多了一辆从没见过的马车,有时候是哪家府上半夜叫过大夫,又或者哪个许久不来往的人忽然登了谁家的门。事情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到了柳见春这里,却未必还是闲话。
约莫一盏茶后,院门再次响了一声。
顾照微正将几张旧牍对着年份重新排开,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停手。
柳见春进屋,反手将门掩上。
“永安车行有个姓周的老把式,跑了二十几年京城。前日下午,他给人送车经过石榴巷。”
一张纸从顾照微手里换到了另一边。
“看见什么了?”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这一次,翻纸的声音停了。
柳见春走到桌前,抽走她手边已经看过的一张旧牍,替她压在另一摞上。
“那老把式认车很准。哪家惯用什么马,车轴多宽,帷子用什么料,看过几次就不会认错。”
顾照微的手还压在剩下的旧牍上。
“谁家的?”
柳见春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有人挑着担子从巷中经过,竹筐随着脚步吱呀了几声,很快远去。
“宁王府。”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照微低头看向桌上的故纸。
谢临渊比她早。
昨夜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以为只是早几日。
现在看来,也许不止。
她重新看向书架,被动过的书,重新压回去的纸。
没有拿走的东西。
顾照微忽然明白谢临渊来这里做过什么。
故人还是要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