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看个没完了是吧，第几次了，门口有哪个天仙撩拨你个千年和尚啊。”寇任拿起小沙发旁的迪迦奥特曼玩偶冲奚亦明砸去，意在控诉好友聊天的不专心。
奚亦明捡起掉落的玩偶，余光依旧落向路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明明只有几秒，可心跳却突然停滞无法呼吸。
寇任后面的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直到玩偶飞来，错乱的心跳才重启复苏。到底是自己走神在先，怪不得挨打。
奚亦明唇角轻轻扬起，眼尾弯弯，笑意在眼底蔓延开来，走到寇任旁边，“不好意思，我的错，任哥别跟我计较。”
寇任才不吃他这套，“呦，奚少一笑，魂牵梦绕啊。”
“你刚说到哪了，什么真的假的。”奚亦明把玩偶放在小茶几上，那里摆了满满当当的各种奥特曼以及五颜六色的芭比娃娃。
“我说，这地方真要搞大动作了。”寇任说。
奚亦明坐到寇任旁边，恹恹接道，“传来传去，没个真话。”
寇任立马摇头，搭住奚亦明肩膀带向自己嘀咕，“这次不一样，听我爸讲上面发话了，说明年必须看到效果。”说完伸出食指在空中戳着。
寇任看着虽然不着四六，但他是住建局二把手的亲外甥，消息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那，负责这次项目的乙方还是之前那家？”奚亦明拉开与寇任之间的距离，轻抬眼，随口问着。
寇任也不多想，身子倒向沙发靠垫里，“哪能啊，那家公司早被踢出局，这次是京平那边的公司竞标成功，估计就这两天得派人来。”
奚亦明眨眼，长睫微动，募然间像触电般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扔给寇任，神情满是慌乱，“帮我看会店，我出去会！”
“你见鬼了啊，跑那么快。”寇任最后一句越飘越远。
湘城的夏季是出了名的燥热，才踏出店门不过几分钟，奚亦明就手心冒汗，指尖微微颤抖。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那么长，恨不能立马拥有瞬间穿梭时空的超能力。
霎那间，一抹身影闯入眼帘。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只见老旧的三层楼梯突然掉落红砖，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奚亦明三步做两步冲过去，一手俯身护住闻玥头顶，另一只手拉着她后退两步台阶。
许是距离太过亲密，闻玥竟能听到奚亦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每跳动一秒，连带着自己的心跳节奏都在加速，几乎快跃出胸膛。
大概，只有半分钟，奚亦明主动退开。
闻玥游离在外的神经归位，视线聚焦看清来人时，眼睛骤然明亮，没听清奚亦明说了什么，反倒是自己先开口，“奚亦明，你怎么在这！”
闻玥轻仰头看向奚亦明，利落柔软的短发下是双极为温柔的双眼，对视时总觉得眼里有层薄雾含着温情，高耸鼻梁篆刻着不羁的骨相凭添份野性。
“我一直在这。”奚亦明淡淡回答，“你回来了连个电话也不打，真生疏了？”
这是奚亦明第二次问他们之间是否生疏，红砖带下的灰尘在日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无声的答案。
闻玥嘴角轻勾，“我前天才到，而且也没想到你会回湘城啊。”
两人边上楼边聊，奚亦明问闻玥打算待多久，什么时候去京平，闻玥都回答的不知道。奚亦明又问这次为什么回湘城，闻玥才答道因为工作调动。
到门口时，闻玥在挎包内掏了好半天才找到钥匙。因为锁芯生锈难以转动，奚亦明接过尚带着余温的钥匙，用力握紧一拧，陈旧的防盗门终于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是潮湿，是裹着仿佛在雨季中泡到发烂膨胀的无尽霉味。长条沙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数层厚重的灰尘为这重物抹上几笔沧桑。
几扇房门是打开的，地板上倒映出细密狭长的窗户形状，犹如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永远交错、分割，再不相连。
“真是过去好久了。”闻玥走到客厅区域，每个脚步印清晰的连脚底纹路都看的透彻。
奚亦明跟在闻玥身后亦步亦趋，瘦了，好像还长高了，头发也变长了，不过怎么会有分叉，不是最疼爱头发，是工作太忙没空护理吗。
“哈！”闻玥没等到奚亦明回答，回头看去竟在出神。久违的肌肉记忆浮现，于是双手张开做出刻意夸张搞怪的动作。
没想到奚亦明反应一如既往，被吓个激灵，眉头猛抬起。
“哈哈哈，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跟在后面被我吓。”闻玥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在薛英卫那里吓到的无措竟在奚亦明这里得到解救。
奚亦明除了刚被吓到的那几秒错愕，很快就又恢复平静，莞尔一笑，“是啊，可能以后都变不了了吧。你回来是为了这片改造的事吗，你是总设计？”
闻玥走到电视柜旁，五层透明小隔窗内会摆放每年她与父母出去旅游拍的照片，“答对了，脏活累活都是我。”
“很累吗？”奚亦明紧接话尾问道。
“别提了一言难尽啊，对了还没问你现在做什么呢。”工作的事要说起来太过复杂，闻玥干脆不说。
奚亦明：“牙医。”
“哦我想起来了，你大学学的是口腔医学。正好我有几颗智齿，哪天去你那拔了，奚医生给我打不打折？”闻玥转了一圈，厨房和厕所的墙壁被腐烂霉菌覆盖的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奚亦明依旧淡淡说道，“你随时来，不收钱。”
“店在哪？”闻玥问。
“我们的秘密基地”奚亦明安静地望向闻玥。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两人之间正好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不知从哪带来的细碎微风，吹动门内深灰色窗帘，轻拂开一角，闪着刺眼的光亮。
奚亦明尘封的记忆开始晃动，走近捡起来，竟是把银色的二十四孔口琴。
原来在这里。
闻玥有点近视，看不清奚亦明拿的是什么，当然也不想知道，毕竟重要的东西当时都带走了，能留下的大概是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吧。
手机刚才来消息，是设计部另一位同事冉迎，说是总监要求半小时后全员线上开会，不允许迟到，还特意艾特闻玥。
“走吧，我突然有点事需要处理。”不知道为什么，闻玥感觉此时的奚亦明看起来有点难过。
下楼时闻玥不自觉加快脚步，走到路口看着奚亦明说，“下次一起出来吃饭，今天就先走了。”
成年人说的下次，本就是没有期限且无法兑现的承诺。
奚亦明也没说好与不好，目光算得上平和地看向闻玥，“你，你这几天住哪？”
“酒店啊。不说了我打的车到了，再见奚亦明！”闻玥的手机滴滴两声，短暂又急促。说完后也顾不上奚亦明的回答，刚坐进车里电话铃声就响起。
闻玥紧赶慢赶踩着点进入线上会议厅，回来路上看到有卖煎饼果子的买了个全家福套餐，没吃早餐的坏毛病导致她现在胃里隐隐作痛。
她戴上耳机，屏幕里已经进了四五个人，分别是建筑结构的王哥，负责水电板块的帽子男，闻玥没见过。还有公司设计部总监曾可嘉及运营部经理周承。
曾可嘉为主导，询问项目的目前进度，闻玥如实汇报，前期调研阶段遇到部分瓶颈，比如住户过于密集，违规建筑较多，且居民抵触情绪大，最后还加一句社区配合度不高。
闻玥说完后，一时之间没人回答。
周承打破沉默，“好，这个项目呢，目前公司是非常看重的。实际落地还是联系街道办那边多配合，闻组长你这得稍微抓紧点，务必将现场资料和居民意见及时提交，各专业出图节点不变，月底先交第一版概念方案给城投过目。”
王哥在屏幕里看了一眼闻玥，“闻组长调研深度够不够？旧改和新建诉求不一样，如果不摸清，方案改八百遍都过不了。”
闻玥正想回答，却被曾可嘉抢先，“现场调研方面，闻组长应该是没问题的，毕竟这项目她在建阳的时候就有跟进，我们这边是充分相信闻组长的能力。”
众人视线立马聚焦于闻玥的小屏幕，这话说的太过漂亮。
表面上肯定闻玥的能力，实际上暗指你在建阳就负责此项目，这次现场调研如果做不好，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闻玥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报道第一天曾可嘉十分热情地办了场小型欢迎会，说闻玥一入职就带来城投项目，是湘和的大福星。
然后顺水推舟的将城市有机项目交给闻玥。
“针对目前问题，我这边会跟进一星期再做进度汇报。初到街道办事处，尚有部分情况未了解清楚，仍需继续努力。”闻玥说完，把麦克风关闭，抓紧啃了几口煎饼果子这才舒畅些许。
周承听这话，没再多问，“闻组长这边不要急着跟居民谈方案，以多问多听多记为主，有什么敏感问题，可以跟街道办和公司商量后决定。”
帽子男适时接话，“老楼结构什么时候安排勘查？”
“先不急，需要的时候会通知。”周承说。
帽子男嗯了一声，会议时长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临结束前周承还让各位多上心，今年公司重心就是这个有机项目。
闻玥点击结束会议按键，靠在椅背上，一股疲倦感席卷全身。从回到湘城开始，竟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特别关注的情感账号，点进去是一篇《你还记得第一个异性朋友吗》的帖子。
底下评论大多是感慨时光匆匆，太多暗恋来不及说出口，如果有机会重来，定会鼓起勇气表白不留遗憾。还有部分留言吐槽第一个异性是个混蛋，早就分道扬镳，不值一提。
期间还夹杂着各种结婚照以此证明，第一个异性朋友如今已成爱人。
思绪悄然漫上心头，闻玥后知后觉，她人生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原来已经在今日重逢。
再往下滑去，闻玥感觉愈发疲倦，眼皮仿佛强效胶水粘住一般，不受控制的轻轻闭上眼。
直到窗外有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响起，这才动了动僵硬发麻的肩膀，抬眼看去，天空渲染成充满柔和浪漫的童话色彩，粉嫩的云霞铺满整个城市。
可也不止有粉色，还有点点橘黄缀入其间，犹如文艺派笔下的朦胧美景，美的惊心动魄。
闻玥转动身体，上下摆臂活动活动，然后拿起手机拍下这画面。回想起朋友圈刷到的一句话，“过了二十五岁，相册里都是花花草草天空湖边。”
这话是真没说错。
趁着晚风正好，闻玥换了身休闲套装，打算加入荷塘月色大队，说不定还能套出些文章。酒店距离中心广场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玥玥，是你吗！”
“玥玥，玥玥！”
闻玥这会一心扑在正在跳舞的大妈们身上，仔细寻找目标人物，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转身看去。
是奚亦明和他母亲陶姨，一别经年，陶姨在人群中依旧夺目，米色连体旗袍衬出别样优雅，秀发被支素色发簪挽起，往那一站，气质是真没话说的好。
“陶姨，你来这跳舞啊。”闻玥看到陶姨的瞬间，站起身将人抱个满怀，“姨，想死你了，你还是这么美！”
“玥玥，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我问亦明是不是你，他还不说话。”陶姨不满地瞟了眼奚亦明，嘴巴一瞥。
闻玥不解地看向奚亦明，用眼神表示疑惑。
“你这次一个人回来的吗，小林呢？”陶姨问。
闻玥听见这话，伸手挽住陶姨胳膊不撒手，顺势往她肩头靠去，亲昵撒娇道，“姨，别提他啦，我离婚了现在是单身人士。”
身后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停在等你宛在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