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等我忘记你 > 第13章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第13章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班主任说,要注意分寸。我听了,也照做了。

可是分寸这件事,在你看向我的那个眼神面前,像秋天的叶子一样,

一碰就碎了。

——郁轻舟

*

十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雨丝中弥漫着湿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操场变成了深色,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洗得格外醒目。

郁轻舟忘了带伞。

她从教学楼跑到食堂,又跑回来,校服外套湿了一半,头发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予安递给她一包纸巾。

“你伞呢?我昨天晚上不是提醒你不要忘记带伞了吗?”

“……忘了。”

郁轻舟抽了两张纸巾擦头发,水珠很快洇进纸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下午第二节下课后,她去活动室整理校刊第二期的终审稿。推开门,发现她专门处理事务的桌子上放着一把伞。

深蓝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伞柄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上挂着一张小卡片。

她拿起来看。卡片是白色的,没有花纹,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得有些刻意。

“下雨了,别淋着。——林”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把正面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她把卡片小心地夹进了文件夹的夹层里,和之前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后来她从别人口中才知道,这把伞是他中午特意放在那里的。

他查了天气预报,知道下午有雨,特意跑了一趟活动室。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送给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因为不问,她也知道。

他在给她留选择的权利。

伞放在那里,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他不出现,她就不用面对要不要接的为难。

郁轻舟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回了宿舍。

伞很大,大到能遮住她整个人,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沈予安在宿舍门口看见她手里的伞,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伞吧?你的伞不是粉色的吗?”

“借的。”

“谁借的?”

郁轻舟没回答,把伞收好,放在宿舍门边。深蓝色的伞靠在白色的墙上,像一小片沉默的影子。

沈予安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郁轻舟,嘴角意味深长地翘起来。

她没有追问。但她在郁轻舟去洗漱的时候,偷偷拍了一张伞的照片,发在只有她们三个人的小群里。

沈予安:@李珩溪,你猜这把伞是谁的?

李珩溪:男生的。

沈予安:废话。我问是谁的。

李珩溪:高一十班那个。

沈予安:你怎么知道?!

李珩溪:因为舟舟只有跟他的事才不好意思说。

郁轻舟洗漱回来,看见群里的消息,没有回复。

……

第三期校刊的主题定为了“第一次”。

许言在例会上提出这个主题的时候,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亭第一个开口:“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可以写吗?”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有人起哄,苏晚亭的脸一下子红了。

“可以。”郁轻舟说,声音很平,“只要不是编的,写什么都行。”

陆一舟靠在窗台上,懒洋洋地补了一句:“那估计这期校刊销量要破纪录了。”

大家又笑了。林叙迟坐在暖气片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例会结束后,郁轻舟留下来整理会议记录。许言也留下来了,说要帮她。

收桌椅的时候,许言忽然开口:“苏晚亭提的那个主题,你真打算收?”

“为什么不收?”

“你不怕有些人写得——”他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太直白了?”

郁轻舟把椅子推进桌底,直起身看着他。

“文学社的宗旨是‘写你想写的’。她敢写,我就敢收。”

许言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郁轻舟,”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意外。”

“哪方面?”

“各个方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门关上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郁轻舟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下桌面上还摊开着的稿纸,上面写着这次校刊的主题:

《第一次——》

标题没写完,后面跟了一个破折号。破折号之后,是空的。

她盯着那个空的破折号看了很久。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第一次住校?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章?

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稿纸收了起来,没有继续想。

征稿通知刚发出去没几天,林叙迟来活动室送稿子。

郁轻舟一个人在。她正在看一篇高二的投稿,是关于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写得有点乱,但情感很浓。

她拿着红笔在边上批注,圈出几个不通顺的句子,在旁边写上修改建议。

“学姐。”

她抬起头。林叙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放桌上吧。”她说。

他没有放,而是走到她面前,把本子递过来。

她伸手去接。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去。他停了一瞬,然后才松开手。

郁轻舟感觉到指尖上留下了一点温度,不太真实。

“你写的?”她问。

“嗯。”

“标题是什么?”

林叙迟看着她。

“《第一次》。”他说。

“破折号后面呢?”

“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说。

郁轻舟的手指在本子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本子很新,连褶皱都没有,大概是刚买的,她很想现在就打开看,但他在,她有点不好意思。

“好,我看完了跟你说。”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活动室里扫了一圈。

“你今天一个人?”

“嗯,许言今天有事。”

“哦。”他说,然后走到暖气片旁边,坐了下来。

郁轻舟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就那么坐着,手里什么都没有拿,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早。六点多的光线就已经带着一种灰蓝色的疲倦,把活动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暗暗的底色。

郁轻舟低下头,继续改稿子。但她改得很慢,因为她的注意力一直飘到暖气片那边。

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下头,把红笔的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又拔下来。

“学姐。”

听到他的声音她抬起头。

“你改稿的时候,会圈出一些不好的东西,”他说,“那有没有什么标准?”

郁轻舟想了想。

“没有标准,”她说,“就是读的时候,觉得哪里不顺,哪里怪怪的,就圈哪里。”

“那如果是我写的,你也会这样改吗?”

郁轻舟愣了一下。

“会。”她说,“一视同仁。”

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我怕你因为认识我,就不好意思给我改。”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怕她不好意思给他改?他每次交上来的稿子,她批改的痕迹比谁都多。

上篇《外婆家的月亮》,她圈了至少七八处,批注写了四五行。

“你想多了,”她说,“你上次那篇,我改了七处。”

“我知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意,“我看到你写的批注了。”

郁轻舟低下头,没有接话。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她打开那个笔记本,开始翻看他写的文章。

字迹工整,标题写在第一行正中间——《第一次》。破折号后面没有字。

她从头开始看。

第一段写的是第一次来青州高中。那天太阳很大,他站在新生队伍里,看到新生登记处有一个学姐在低头写字。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但他记住了。

郁轻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写的是第一次在操场上遇到那个学姐。她站在自助售卖柜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夕阳照在她身上。他走过去,问她是不是今天登记的学姐。她说是。他还问了她的名字。

第三段写的是第一次加入文学社。其实他不是真的想学写文章,他只是想有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走进那间活动室,坐在暖气片旁边,看着那个学姐低头改稿。

最后一段,他写道: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但你总得给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找一个合适的名字。”

郁轻舟把这两张内容看完了。

她看得很慢,几乎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完之后,她没有抬头。她盯着最后那行“找一个合适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有点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学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

她抬起头。

林叙迟看着她,表情比平时认真。他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口安静的井。

“这篇文章,”郁轻舟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你真的打算要发在校刊上吗?”

“不是。”他说得很快,“这是给你的,写给你看的。”

郁轻舟捏着那本子,指腹在纸的边缘摩挲着。

“那你——”她顿了顿,“你不怕我看了之后,不回你吗?”

林叙迟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酵起来。

老周说的话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注意分寸。”

但此刻,她不想管什么分寸。她只想把手里这两页纸再看一遍。

她确实又看了一遍,但却只是简单粗略的扫了几眼,然后她合上那本子。

“林叙迟。”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嗯。”

“这篇文章,”她说,“写得还算不错。但有些句子太啰嗦了,下次简练一点。”

林叙迟愣了一下。她的声音是稳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他看着她的耳朵,然后笑了。嘴角的笑意慢慢蔓延到眼睛里,藏不住。

“好,”他说,“下次我写短一点。”

第二天,郁轻舟在课间遇到了许言。

他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校刊第三期的排版初稿。他把稿子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

郁轻舟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面。

“睡晚了。”她说。

“又在改稿?”

“嗯。”

许言没有再问,把排版稿给她讲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讲完之后,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郁轻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郁轻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今天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她大概猜得到他想问什么。

她想,许言大概也注意到了。

那把伞、那篇《第一次》、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藏好过。

中午,郁轻舟在活动室改第三期的稿子。

林叙迟来了。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暖气片旁边坐下,看着她。

她低着头改稿,红笔在纸面上移动,圈圈划划。他能感觉到她的笔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

“学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看我的时候,没有躲。”

郁轻舟的红笔顿了一下,有些辩解地问:“我什么时候躲过?”

“上周。”他说,“你班主任找你谈话之后的那几天。”

郁轻舟沉默了几秒。她以为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说。但他说了,而且说得很直接。

“我不是故意躲你。”她说。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郁轻舟抬起头。林叙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情。

“那你知道怎么办了吗?”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慢慢来。”

郁轻舟愣了一下。

“什么?”

“慢慢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不急。你可以慢慢想怎么办,我可以慢慢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很认真。

郁轻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林叙迟。”

“嗯?”

“你上次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需要一个合适的名字。”

“嗯。”

“那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他想了想。

“还没有,”他说,“但我每天都在想。”

两天后,郁轻舟把第三期的终审稿全部改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稿子整理好,装进文件夹,放在桌上留给许言明天排版。

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了灯,锁了门,走在走廊上。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今天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怎么还没回去?”郁轻舟问。

“等你。”林叙迟说,“你一个人在活动室,太晚了,不安全。”

郁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说,然后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他们没有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郁轻舟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林叙迟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晚安。”她说。

“晚安,学姐。”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叙迟。”

“嗯?”

“你说你在想那个名字。”

“嗯。”

郁轻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慢慢想,”她说,“不急。”

她转身上楼。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楼梯之间的转角时,她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宿舍楼下。

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林叙迟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回到宿舍,她没有开灯,直接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沈予安跟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很多第一次,其实都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其实很对,

她的第一次心动,发生在更早之前,早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他替她说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