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流被引到一条半层通道上。通道外侧是一整排玻璃栏杆,下面整个站厅一览无余。
从那里往下看,他终于看到警报真正落在地面上的样子。
站厅的中央被几段移动围栏圈出一个不大的空地。围栏里只有四五个人:两名站务、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安保,还有一个靠在柱子上的女人。
最显眼的是地上的东西:一只小小的黄色书包,背带散开,扣子搭在一旁,整只包歪在地砖上。旁边丢着一顶蓝色针织帽,帽檐翻着,边缘沾着一圈湿痕。灯光打在那一黄一蓝上,太显眼了。
那女人半坐半靠地待在柱子边,背驼着,肩膀时不时抽一下。她眼眶红得厉害,却没力气再大声哭,嘴张开又合上,像在努力把呼吸凑成一句完整的话。她身边有个女协警蹲着,递纸巾、倒水,嘴型看起来温柔,声音却被整座站厅的回声吃掉了。
林宇星忽然意识到,手机上那些干巴巴的字“五岁男童、红色外套、黄色小书包”,现在全长成了实物。
玻璃栏杆这边,人来人往。有人像他一样停下几秒钟,然后被身后的队伍顶着往前;有人只瞟一眼就继续低头走路;还有个大叔高举手机,对着围栏里缓慢地转动镜头,像在找一个“拍得到又不太明显”的角度。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围栏里闪了出来。
是一个穿站务制服的女人:身形高挺,头发随手扎起来,制服外套有点旧,胸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刚才在站厅角落远远见到过,现在从上往下看得更清楚。她没跑,只是快步走到举手机的大叔面前,抬手挡在镜头前。
手机往上一抬,她的手往前一伸。大叔嘴巴张开合上,似乎说了几句“我就拍一下”。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喇叭,又指指不远处的工作人员,嘴型像是在重复广播里的那句“请勿拍摄,请配合指引”。
听不清她具体说什么,但看得到那大叔脸上很明显的“被人点名”的窘迫,最后哼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旁边挤走了。
她顺势在围栏边站了两秒,对讲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另一只手朝某个通道口比划了一个方向。那边的工作人员很快跟着调了一下人流,原本往中间挤的队伍像被轻轻推开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柱子底下的女人,确认有人还在那边蹲着陪,便又转身往站厅另一头走去。
从楼上看,她有点凶,有点急,却也保持清醒和专业。站厅里所有零碎的动作,都像被她串在同一根线上:把人挡在外面、把摄像头挡在外面、把可能的麻烦挡在外面。
林宇星握着手机,指尖抵在屏幕边上。
他当然知道,警报里写得很清楚:如果看到疑似情况,请联系工作人员;请勿拍摄、勿自行拦截。刚才那一幕几乎就是这几行字的实景版。他在楼上旁观,连“我能不能帮上忙”这件事都要怀疑。
硬要说,他能做的无非是再拍一张图,或者在朋友圈发一句“刚好在现场,好吓人”,而这正是警报告诉他不要做的。
人一多,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小到几乎看不见。这话他以前在新闻下面也想过——刷到“某地地震”“某地失火”那种推送时,你可能在床上躺着,手指一滑,心里象征性地说一句“希望大家平安”,然后继续往下刷。现在轮到他站在事件正上方,才发现那种“象征性”的自责,比他想象中要扎心得多。
“各位乘客请注意,开往三号线龙跃洲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前往乘车的旅客请不要在通道停留,尽快前往站台候车。”
广播从头顶滚下来,把玻璃栏杆边那点稀薄的停顿冲散了。有人从后面轻轻顶了他一下:“前面走一走。”
他只好往前挪,同时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块圈出来的空地已经被围栏调整过位置,黄色的警示带拉得更宽,挡得更严实。有人在围栏外贴了一张 A4纸,上面用粗粗的字写着“内部处理,请勿停留”。
黄色的小书包和蓝色的帽子,都看不见了。
站厅顶部的屏幕又一次切回元宵灯会宣传片。《歌声恋情》唱到副歌,合唱堆了上来,喇叭里的男声干干净净地唱着。画面里,小孩举着灯笼冲向镜头,后面跟着笑着的父母。
林宇星忽然觉得,这首歌好像被放错了地方,可偏偏,它说的“相逢”,又确确实实正在发生:有人在等团圆,有人在等通知,有人在等一个只写“平安”两个字的电话。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一抽一抽的紧,反而慢下来一点。
他被人流推着往楼梯下走。有人还在低头走神,有人在聊天软件里转发刚才的警报界面,配上一句“这年头带小孩出来好心慌”。楼梯口两边多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边喊“这边慢一点”,一边示意大家不要停。
到了站台,他找了个位置把箱子搁在身旁,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
屏幕解锁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是自己动的,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对话框。
联系人列表最上面那个名字躺在那里,很安静。
他在输入框里慢慢敲字:
“我到灯湾了。”
这句打完,他本来还想多加几个词——“给你个惊喜”“你猜我在哪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一整天,他头一次真正想清楚的是:不管见面怎么演,今晚这条消息最终也只需要说明一件事:他平平安安地站在灯湾,正要去见哥哥。
光标在句尾闪了两下,他按下发送键。
列车尖锐的刹车声从隧道深处拉近,车头灯照亮了轨道上积着的一道浅浅水痕。门开,人群涌进去,又在车厢里重新排列成新的缝隙。
林宇星跟着上车,站在门边回头望了一眼。
站台对面的站厅被玻璃门压成一层薄薄的反光:灯光、屏幕、人影全糊成一片。那些画面随着列车启动慢慢往后滑,最后一起被拖进黑色的隧道。
车厢的广播把站厅的节目接了过来,音质更差了一点,《歌声恋情》的尾声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句子,只剩下一截:
“……庆祝我们的心万里相逢。”
他扶住冰凉的扶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句刚发出去的“我到灯湾了”,觉得这句话忽然比刚才重了一点。
刚好,够分量,足够拿去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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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歌声没唱到的地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