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比林宇星想象里长。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会议室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字词,什么播报间隔,什么乘客,什么紧急预案,不时夹着纸张翻动的声音。
其中一段对话,他听得稍微清楚一些:
“我们可以做两个版本,”林宇秋说,“平时播放的是灯会温馨版,一旦触发儿童预案,就换成应急版。”
“应急版也不能搞得像灾难片。”另一个声音,是黄绮云,“刚才你念的那个稿子里有一句‘请立即停止手头的一切行为’,这个有点太重了。我们站厅里老人、小孩多,有的人会被吓到。”
“那您觉得怎么说合适?”项目经理问。
她好像在纸上写了几笔,停了一下:“比如‘请您暂时停留在原地,留意身边的小朋友。如有需要,请就近联系工作人员。’类似这样。乘客知道事情在处理,但不至于被吓出更大的混乱。”
声音透过玻璃,有点发闷,却带着一种很确定的节奏。
“可以,那我们按这版词先录一个 demo。”林宇秋说。
后面又是一些细枝末节:把“留意”改成“看好”合不合适,“小朋友”换成“儿童”会不会太生硬。几个人来回推词,偶尔笑一笑,又把笑压回去。
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更显眼。
林宇秋先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吃饭。”
“终于舍得出来了?”林宇星站起来,才发现坐久了腿有点麻,“我还以为你得开到明天天亮。”
“已经天黑了。”他随口说。
后面几个人也陆续从会议室出来。项目经理跟前台交代了两句什么,背着包先走了。黄绮云把文件收进袋子里,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站在沙发旁边、和林宇秋有几分相似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她问。
“我弟,林宇星。”林宇秋介绍,“跑来灯湾玩,被我拖来见识一下打工人的日常。”
“你好。”林宇星有点局促地说。
“你好。”她点了点头,客气又不多话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很快移开,落到窗外那条河上。
“刚会开得还顺利吧?”林宇秋顺口问。
“还行。”她说,“你们这边准备得挺细。”
项目经理看了看时间,说自己还得赶下一场,就先走了。走廊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他们三个人和暖气的声音。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林宇秋说,“楼下那家小馆子还不错,之前你帮我那么多忙,我总该正式请你一顿。”
“你客气什么。”黄绮云说,顿了顿,“不过我晚上是晚班,也不用太早回岗。那就吃个便饭吧。”
楼下那家馆子叫“河口食堂”,门头有点旧,招牌边角起了皮。门口靠墙摆了两张折叠桌,冬天没人坐,椅子上罩着塑料布。推门进去,一股热油和蒸汽味扑上来,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
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来了啊,今天没加班?”
“暂时算下班。”林宇秋笑,“来三人桌。”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墙上贴着几张手写菜单,油渍把纸角染成了深黄。菜没怎么挑,随便点了几个热菜、一份汤、一盘青菜,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快从后厨传过来。
刚开始都是一些简单的寒暄——灯湾这两年多了几条线、哪座山隧道终于打通了、信息中心搬了地点之类的。说着说着,林宇星也说了前一天在站台上看到黄绮云的事,顺便把他那张拍糊了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哦——”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话题绕了几圈,终究还是绕回了过去。
“我一直记着第一次去乐韵。”林宇秋夹了一块牛肉,笑了笑,“你那天叫我防着老板砍价。”
“是啊。”黄绮云把碗往前挪了挪,“新来的学生一看舞台就激动,那个陈老板就恨不得让人家倒贴唱。我看你那会儿那副样子,就觉得你十有**要上当。”
“有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她说,“你那时候从信息中心出来,背个包,手里抱着一本笔记本,里面塞满歌词和电话记录,冲着去赶场。”
林宇星在旁边笑道:“那么忙啊!”
“现在好一点了。”她看向林宇秋,“至少你知道,有些声音是用来卖的,有些声音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林宇秋被这句话砸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你就不录广告了?”林宇星转向她,“刚刚听你说,你还在信息中心待过。”
“待了几年。”她端起碗喝了口汤,“白天接热线,晚上给小店录广告,给公众号配视频。有一阵子,朋友拉我去做声音直播——那种半夜开的聊天房,九点到一点多那种。”
“挺辛苦的吧?”林宇秋问。
“熬人。”她说,“白天安抚市民,晚上安抚陌生人。开播之前要把声音捏到一个别人喜欢的状态,关播之后嗓子疼到不想说话。”
筷子在菜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刚好有一批轨道公司的岗位,要求有热线经验。”她继续说,“我就去考了。虽然活也不轻松,好歹干什么写得明明白白:上几个夜班、轮几个节假日、发多少工资。”
“那天站厅那件事,是你刚上手的时候吗?”林宇星忍不住问。
“也不算刚上手。”她想了想,“不过那种情况,遇到几次也够了。你在楼上看,我们在下面看,其实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
“我手机上看见写‘警报解除’,那在你们这边,是怎么收尾的?”他又问。
“那一次算好的。”她想了想,“后来监控里看到,是个亲戚抱错了站口,家长追丢了人,孩子被人拦在安检口附近。我们那边按流程上报了,派出所和站里一起去核实,确认身份没问题,就在系统里把预案关掉,警报也跟着解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有明确结果的,算是幸运的。”
“那不幸运的呢?”林宇星低声问。
“就像你手机上看到的那样,”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们能看到的,是‘启动’还是‘未找到,继续跟进’。有些过了很久才补一句‘已结案’,有些就只剩下一堆编号。你知道事情曾经发生过,但不知道后来成了什么样。”
桌上静了一会儿。
“报表上怎么写?”林宇秋问。
“‘疑似儿童案件,应急机制启动,值班人员配合有序。’差不多这种话。”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点自嘲,“写完过一阵子再看,就只剩下‘配合有序’四个字,看着像天气记录。”
林宇星握筷子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那你不难受吗?”他忍不住说,“你明明在那儿。”
“难受也得按流程走。”她说,“在场不等于你握着结局。城市里每天那么多事,我们能做的,就是别把原本就糟的事情再弄得更糟一点。”
她说到这里,把话轻轻拐开:“说回你们灯会。元宵那几天,我大概都在夜班。你们这些提示音,我估计要听几十遍。”
“那你要是觉得哪句不顺耳,到时候直接骂我就行。”林宇秋笑,“词是我写的。”
“那我就当你是内部投诉渠道了。”她也笑了一下。
“只收文字投诉,不收语音。”他补一句。
桌上的气氛缓了一点,菜也差不多吃得七七八八。
老板端了一盘麻婆豆腐过来:“这个今天送的,天冷,你们多吃点热乎的。”
“谢谢。”林宇秋接过,放在桌心。
“总之,”黄绮云拿勺子舀了一块豆腐,吹了吹,像是随口总结,又像是跟自己说,“现在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就三件事: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不该说的尽量别说,把人尽量平平安安送回家。”
“挺好的。”林宇星小声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难把她只当成“云姐”或“贵人”这种简单的词。她身上有太多层:站务、前辈、热线接线员、深夜直播间里说话的人,最后都收在这张油渍斑斑的小桌子前。
“那元宵那天,如果我们正好坐你那条线——”他又问,“能不能听到你的声音?”
“看上面安排。”她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不是我念的,流程也是今天我们一起改的那版。差不多。”
“那就算半个你吧。”林宇秋说。
“半个就半个。”她拿起杯子,轻轻和他们碰了一下,“先预祝你们灯会顺利。”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不算响的声音,被暖气、汤气和窗外的车声一齐吞掉。
饭后,他们在馆子门口道别。
“有事给我发消息。”林宇秋说。
“好。”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工牌从羽绒服里掏出来挂回胸前,抬手跟他们摆了下手,顺着街边走向不远处的地铁入口。对讲机在她身侧晃了晃,发出一点塑料碰撞的声音,很快被街口的喇叭声盖过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地道口,兄弟俩往反方向走回创意园,把行李箱拎了出来。
“走了。”林宇秋把箱子的拉杆递给林宇星,“先回我那儿,把床铺给你弄出来。”
“好嘞。”林宇星接过拉杆,箱子在地上滚了一声,“那我今晚正式入住灯湾之声宿舍。”
林宇秋拍了拍他的头。
冬天的晚上凉意往上窜,马路边一盏一盏路灯亮起来。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咯噔咯噔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住的方向走去。
这一趟灯湾城,对林宇星来说,原本只是来玩的几天。
拖着箱子转到另一条街的时候,他突然有点清楚——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要住在这座城里,在这个哥的窝里,继续看他“怎么当灯湾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