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啊。”
马走西说这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在,他对面的黄岐东却没有反应,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排成一队爬。
天要下雨。
黄岐东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尽头卷来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路洇湿而来,他觉得心里毛躁,马走西在念一首诗。
“我们呢?”
马走西停下念的诗,笑问:“你想怎么样呢。”
“我要带我弟弟回家。”黄岐东道,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等这事完了,我就带我弟弟回家。宋副将还没有批我的申退书,我得再去问问。”
马走西瞧着他,冷哼了一声。
黄岐东抬头,“怎么?”
“没什么。”
他俩又一起看了会儿乌云,感到风刮起来了,马走西拢紧衣服,黄岐东站起来,“我去看看我弟弟。”
马走西看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叫住他。黄岐东不明所以地回头,等他说话。
其实黄岐东这个人,不好也不坏,他和他弟弟之所以如此,也并不全是两兄弟自己造的孽。
马走西叹口气,招手让他来,黄岐东走过来,弯下腰。
“你要还想回家,还想你弟弟活着,就连夜跑吧。”
黄岐东一愣,“什么?”
“阳都来的人是谢华镛,他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掉,大清算开始了,你怎么能跑得掉,现在清算的是谢迈凛的忠臣,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黄岐东眨了两下眼,试图反应过来,“清算?我们有罪?”
“不要问这些了。”
“什么意思?”
马走西叹气,“你要是信我,就走,你们这群人中要死上一些人,你弟弟这样的‘忠诚之士’,难逃一死。”
黄岐东终于不再问了,缓慢站直身,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看了眼马走西,转身离开。
黄岐东离开得早,后面人心浮躁时再想跑的人,却已是走不掉的了。
部队纷纷接到调令,按地县归属重排了步兵骑兵的大部队,陆续调归内地,切散分割归县,不难猜测,对这批人的清理将会采取瓮中捉鳖的方式,在内地势力下进行;至于三阶以上的亲随以及核心部队,缴械留待原地,近郊十二县的驻兵前来看管,等待阳都谢华镛的到来。
一开始这样的调令自然引起了喧哗,但因为谢迈凛的不主事和谢华镛的威望、以及更多人不知道局势倾向的原因,在初期就被压制了下来,这其中一位叫做曹丘的愈县守备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成为了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对谢迈凛部队进行管控的实际力量。
曹丘此人年纪三十七上下,因早年好赌,多次违反军纪,起伏多次始终未能获得提拔,长守北关,和谢迈凛的手下打过交道,在谢迈凛深入厦钨时,护送过运往前线的粮草。
曹丘本一介守备,而发布对谢迈凛部队的改编、迁徙调令、缴械原地看守是他上级的工作。上级虽不是草包,但终究斗不过谢迈凛部队的人,被折腾得很惨不说,也推行不动任何事,最后索性往家里一躺,称病不再出门。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曹丘便在此时脱颖而出,他本就是兵痞子,向来也不是个走正路的,但这事还偏偏让他给办成了。他对于谢迈凛部队那些花花肠子门儿清,军队里的弯弯绕绕他非常了解,谁在哪里欠了赌钱,谁在哪里害了人,谁是谁的亲信,抓一管十,控十调百这件事他熟门熟路,打通几个重要关卡,和对的人谈拢条件,第一批内地的兵先送,然后再一个地方,再送。谁说非要在原地分好了编再走,没理由啊又不是上前线打仗,分批送就行了。
这事办得好,曹丘数月间已经从守备升做了北部军区的北境区域总兵,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实质已经是一把手。
谢迈凛身边的心腹高层此时的境况也变得相当微妙。
应该说,曹丘的上级一开始遭遇到的困难大多都是这些人带来的,但随着阳都情形的变化,这些高层春江水温先知晓,都是人精立刻嗅到了不对劲,开始收敛手脚,一定程度上为曹丘的起势让开了道路。
而后阳都姜家的消息传来,谢迈凛的撒手不管更让他们无所适从。如果说五世家还有挣扎,郑家这样的小家族则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最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郑家的覆灭对于前线的郑慧韬来说,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状态全靠出人头地、为母为家族争光的意念支撑,他酗酒的身体在回国时就已经浮肿不已,气短头痛不止,连日尿血,郑家消息传来后,郑慧韬七天后病死。
马走西并没有离开,虽然他太不起眼,去哪里都无人在意,但是他决定留下来,成为目击者。于是他可以轻易地观察到,那些从阳都递来的消息畅通无阻,一定是阳都不想他们前线的人太安逸,这消息就是为了让他们起内讧。
但阳都高估了他们这些人在这场仗后的心理和身体情况,谢迈凛已经临近坐化,距死只差一口气,宋之桥也早已无欲无求,不做反抗,其他世族家庭里跟随谢迈凛作战的少爷们,当年雄心壮志,满心报国,如今也是茫然四顾,再加上家中变故,更是打击颇深,本就染上恶疾的病死也算解脱,更甚者自刎军中,也算给家里一条活路。谢连霈大病许多天,醒来便呕吐,数日间瘦弱得形容枯槁。
阳都欲想的内讧没有发生,势力争斗也没有发生,谢华镛也不必再在阳都等收渔翁之利,便启程来前线收拾结局。
截止谢华镛到来之时,谢迈凛的心腹、传说的三十三少将,活着的、还在的只剩下宋之桥、谢连霈和徐仰,其他的世家子弟或死或失踪。
谢华镛初七上午到,下午便斩杀了徐仰,而后收监了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
抓捕宋之桥、谢连霈没有遭到任何抵抗,谢连霈从病床上被拽起来,曹丘很关怀地说身体不好,暂不收监吧,但谢华镛的亲随谢厉申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同时警告曹丘,不要因为这些人中有与谢华镛相关的人便徇私枉法。曹丘嘻嘻赔笑,道哪敢哪敢,摆摆手让人把谢连霈拖走。宋之桥稍好一些,坐在正堂喝茶,等他们来,身边的人都已打发尽了,曹丘问他其他人去哪里了,从实招来。宋之桥道都是小人物,不紧要,抓我就够了。
最难的是抓捕谢迈凛,因为去了两个地方,曹丘和谢厉申都扑了空,一度以为谢迈凛逃跑了。最后经多方打听,终于在远郊的一个破屋子找到了谢迈凛。不消说,这荒凉破落的地方也只有谢迈凛一个人在等。
曹丘走进门,看见满园的荒草,漆黑的墙壁,凋败的飞檐碎瓦,残枯扭曲的树,进去了又不敢置信地退出门口,仰头看门匾,门匾也一片漆黑,火烧过的残迹。
谢厉申问他怎么了,曹丘想了想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庆录二十五年我就在睢阳滩,这地方好像……好像是原来驻军大将的府衙。
谢厉申问那又如何呢。曹丘道,当年守睢阳滩,没守住,厦钨人才来……那个的嘛。
屠杀是个敏感词,哪一边都一样,曹丘不敢讲。
谢厉申二话不说,进了门,曹丘跟在他身后。
在杂草中穿行,曹丘偶尔会担忧这么高的草里是否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他总看见草动杆摇,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风。
走过前院,穿过破落的正堂,青苔绿草从砖缝里冒出芽,密密一片盖住地,空荡荡的大堂,梁上有一截断了的白布条,窗户扑闪地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窗户纸四处漏洞,在风中挤压出口哨一样的尖声。
后院里,谢迈凛坐在廊下,看灰暗的池塘,箫杀肃立的暗色里,水上有一只金黄色的小鸭子,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或许是外墙某块残缺的砖底,误打误撞,来到荒野,跳进这滩故旧的水中。
曹丘道,谢迈凛?
谢迈凛回过头看他,又看见谢厉申,点点头。阳都的事情都定了?
谢厉申道,跟我们走吧。
谢迈凛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鸭子,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不用戴枷吗?
谢厉申看曹丘,这曹总兵说了算。
曹丘盯着谢迈凛,道不必了,谢将军,请吧。
***
马走西把自己全部身家一枚枚摆在桌面上,算了算只够三天吃喝,卢叔是个不济事的,年岁到了眼神也不好,手里卢曲平的钱是攒着要给卢家送回去的,所以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马走西劝他,卢家不差这点钱。但卢叔也不听,非说从这里带回去的,也就这点东西了。马走西拗不过他,也不管他。
说来也是他好运吧,正是缺钱的时候,给钱的人就上了门。
曹丘说自己是从小兵那里听说马走西的,是个阳都来的大文人,很有文化,写字写诗写词,什么都会,厉害得不得了。
马走西一看见曹丘这个人,就知道他和谢迈凛那些公子哥出身的人不同,曹丘身上满是底层起势的圆滑和精明,平易近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和公子哥那种装腔作势的亲近截然不同。就现在,曹丘夸完他,说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接着马上就开价,那时候谢迈凛来找他扯天扯地,谈人生聊理想,从来不提钱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马走西是个有理想的懦夫,钱是脏东西,现在马走西是个没理想的懦夫,像冤死鬼一样徘徊在睢阳滩、在前线,没有理由,只是不愿走,用得到钱,钱是老天爷,曹丘可以做亲爹。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曹丘惊讶了一下,接着便提出无理的要求,他要陪着曹丘去审谢迈凛。
马走西疑惑,我没有级别可言,我凭什么去。
曹丘道这你不要管,我让你去你就可以去。
马走西看曹丘,搞不明白他的动机。
曹丘拍拍他,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谢华镛是从阳都来的,审的人是他儿子或者儿子的朋友,他们之间纠葛那么深,我自己在里面,万一将来出点什么事,兄弟我吃不了兜着走。你是阳都来的,又是史官,就是记录的,还是外人,到时候一翻两开,我这里也有个说法嘛。
马走西哼笑了一声,你这心眼不当官可惜了。
曹丘啧声道,老兄我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高了,你是真不懂军队啊。
马走西出现在谢华镛等一众阳都高官面前时,被曹丘一顿好夸,说得他好像仕途出身多么难得,在此地又经历了多少大场面,是个十足十的人才。只不过什么进士,什么文人,他这些斤两谢华镛等人一看便知。
少詹事听了马走西的名字,问你原来不是跟着刘忠、孙昶的吗?
马走西点头。
少詹事又问,然后又跟着谢迈凛。
对。
现在跟着曹丘?
……是。
高官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马走西从其中琢磨出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好像他是个墙头草,迎风倒。
谢华镛自然看得出曹丘找马走西的意图,况且这事有个外人在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向皇上回禀也有个第三方声音,于是答应下来。
会审的排面很大,因为来的高官很多,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升堂列兵,大部分时间这些高官坐在一起盘点纸面上的功夫,从不提审谢迈凛等人,也从不过问他们在牢中的情况。马走西跟在他们身边,逐渐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打算真的听谢迈凛等人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将台面功夫做足做透,这些东西会送到阳都,继而广告天下,这些是未来十年的大基调,是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后对谢迈凛的盖棺定论,这个决定和谢迈凛本人已经没有干系,只和千秋万代的朝廷基业有关系,所以功夫要做扎实,故事要弥合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在阳都是办不成的,各方势力牵制太大不说,最重要是不实地跑一趟不能下结论,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们没干活。
曹丘逐渐也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刚开始的紧张现在看来更是完全没有必要,于是便一切照旧,继续把谢迈凛的大部队陆续肢解。
闲暇时曹丘便找马走西喝酒,一方面打听下阳都高官在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竟越发聊得多,马走西隐约透露了些自己在厦钨的见闻,最早曹丘并不当回事,还说他是读书人见得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后来听了更多,便逐渐沉默起来,也不再问厦钨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只聊些不相干的闲事。
大概半个月后,谢华镛差人通知曹丘,准备去见谢迈凛等人,意思是让曹丘做好准备。曹丘立时将牢内安排好,又让马走西跟自己同去,这一说不得了,被卢叔听见了,死活也要去,把几十年缠人的功夫都使出来了,说什么都要去。
曹丘问你去做什么,大官的事,你是个什么?
卢叔一意孤行,以命相搏。
曹丘懒得理他。
马走西问,你是不是想见谢迈凛。
卢叔瘪着嘴沉默很久,才承认,是,是,想看看姓谢的现在到底什么样。
其实大家都明白,卢叔一直赖着不走,无非也就是想见证谢迈凛的覆灭,就像见到仇人得到惩罚,自此大仇得报。
谢华镛那边一点都不介意卢叔或者什么别的人去,甚至他们去见宋之桥时,阳都方面只去了谢华镛和谢厉申,其他人一概不出现。
这场面宋之桥一看就明白了,“看来我的罪已经定了,无需再审。”
宋之桥住得还算干净,牢房有曹丘照顾着,自然不会叫他吃苦,一日三餐不少,后墙还有个朝南的栅栏窗,一天日出日落,都有阳光照进来,到了夜里,还能仰头看星星。一般的牢房地上无非铺些杂草在上面睡,但宋之桥的牢房里有张木板床,褥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每三天还有人来换洗,另给他布置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拿了几本书给他解闷,只是没有笔墨砚。
谢华镛看着他,等人搬来了凳子才坐下来,其他人站得稍微靠后一些。
宋之桥问候道:“伯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华镛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我来之前,你父亲找到我,希望我把这个带给你。”
宋之桥没有接,“我拿着又该放到哪里呢。算了吧。”
半晌又道,“到时候放进我的骨灰袋吧,大概我也不会荣归故里,埋得近家些就好,提前谢过伯父了。”
谢华镛把玉佩收回去,“我知道当年金阳没有在阳都做蠢事,也因为有你的劝阻,对此我也很感激。”
“倒也不全是为了天子,为了忠诚,但是我宋家九代贤良,总之到我这里,到底没有出过逆贼。”宋之桥道。
谢华镛最后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谢迈凛吗?”
“没有。”宋之桥回答得很快,而后犹豫起来,谢华镛耐心地等着,好半天,宋之桥又重复一遍,“没有。”
谢连霈的牢房可以望见一棵树,他躺在床板上,头枕在手臂,正好可以看见树在月亮下的躯干枝叶,真是非常巧的画面,恰好将这颗树囊括进来,枝叶在风中倏啦啦地舞动,风从窗口吹进来,从远处的一侧门溜出去,就好像一种新颖的穿堂风,谢连霈觉得神清气爽;前几天下雨,把树叶洗得绿油油,算来快要秋天了,这棵树还是英姿勃发。
他开始等待第一片枯黄的树叶,北方的秋天来得总是很凶猛,几乎一场雨一场风,天地都变了样;冬天也一样,只要一个晚上,浩荡大雪银装素裹,万里雪飘,必是天上宫闱降下扑天巨物才有这样的力量,不过冬天是再也见不到的了。所幸最好还是故乡的秋,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再北的秋太冷冽,一瞬间到了冬;南边的秋湿哒哒,热熏熏,总是隔靴搔痒,见不到冷气,没有天地高远,人和天地一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的错觉;东边的秋雨水多,临近江海更是雾蒙蒙化不开;西边的秋太干太燥,轰隆隆的风刮抽人。
谢连霈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是想再见一次秋天。
他记忆里许多好事都是发生在秋天,比如母亲抱着他在火炉边烤手,分半个红薯,他们在逃亡途中,人人都说家国耻辱,但他和父亲母亲从未如此亲近;某个秋天,谢迈凛从河边给他抓过一只绿色的鸟,他们偷偷养在房间里,不给人知道,每晚谢迈凛从窗户爬进来,来看这只鸟,偶尔窗外仆人们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出现,两人手忙脚乱地钻进被子里,装作睡着,屏住呼吸,等人过去;有个秋天,谢迈凛神秘兮兮地在夜里翻窗进他的房间,把睡着的他叫醒,按着他的被子,蹲在他床边,用很轻的声音告诉他,谢连霈,你来帮我管山风盟。那时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山风盟是谢迈凛在阳都最大的命脉,是经营最久的关系网,重要到寅时三刻谢迈凛决定了就要来把他叫醒,夜深人静里好像世上的活人只剩他们俩个。太安静的时刻,谢迈凛的眼睛看起来急迫且真心,那之后种种激昂与胜利、传奇与战绩都还没有开启,那时就只有他们两兄弟,谢连霈对厦钨人没有刻骨的恨意,只有普通的恨意,但谢迈凛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被这样信赖,宋之桥也不行,他们俩才是亲兄弟,天下兄弟,生死一命。
也无需正式地跟自己的生活告别,他选择了谢迈凛后,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和谢迈凛无关的一切,就好像被飓风卷走一样,他被抽离了原本的生活,渐行渐远,与不就不亲近的父亲隔阂,与本就疏远的两位长兄隔阂,最悄无声息发生的是,与亲生母亲隔阂,那时母亲生了弟弟,照顾弟弟多一些,他觉得多余,便在外面忙,越见越少,越少越远,他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在谢迈凛进入他的生活之前,他虽然向往兄弟情,但知道自己作为庶子,真正生死相依的还是母亲,只是母亲身边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和自己不同,那孩子娇纵无比,颇得老父亲的宠爱,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之间,恰逢谢连霈正是敏感多疑的年纪,他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最终到了一天,他和母亲相坐无言,沉默地喝泡好的茶。
她问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冷不冷,热不热,哥哥对你好不好。接着便没有更多了,他停止向她分享自己,因为她身边有了新的生死相依的同伴,谢连霈想没有关系,反正他有谢迈凛,兄弟一命,但心底深处,他对谢迈凛的情感太过复杂,有敬有爱有畏有仰慕有依恋,其实没有多少温存。
偶有一个瞬间,他想起边疆的女子有种新奇的簪花方式,他想讲给她,但她的小儿子欢快地跑进来,扑进她怀里,理所应当地仰着脸要她亲。他想真稀奇,他小时候不敢这样跟母亲说话,因为母亲严谨小心、时常紧张、对嫡庶念念不忘、总是保持莫名其妙的自尊担忧被人看不起,于是他也严谨小心、时常紧张、观察着母亲的一言一行,做守规矩的小孩,不要随意撒娇。他这样长大,所以最后被谢迈凛这样的潇洒任性的人勾走去做牛马,她小儿子生来就这样快活,她也纵容着。
可见真是自己来得不巧。
她亲吻小儿子的脸颊,亲得那福娃娃一样的脸蛋上泛起红,推搡开她,咯咯地笑。他正襟危坐,看着他们。
母亲忽然觉得很抱歉,她望向谢连霈,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新做的糕点很好吃。
谢连霈笑起来,站起身要离开,母亲跟着起身,一手牵着小儿子,一声扯住裙角,她面对谢连霈时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她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自己,娘很牵挂你。
谢连霈没有回头,不想看见她说牵挂时牵着小儿子的手。
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手指不一样长,虽然人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下雨的时候,谁会用手心去挡雨。
谢连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原谅母亲,不会体谅她,不会想念她,不会牵挂她,如今他躺在牢房的硬板床上,总是在想她。
以前不相信她说那些话是真心的、是有益的,毕竟什么吃好穿好,不热不冷,算什么关怀,现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人生大事,无非吃穿冷暖而已。他无论如何不愿多想和谢迈凛共谋事业、畅想未来的时候,他只想起母亲,她在蜡烛下的侧脸,忽明忽暗,于是一并想念他还是母亲生死相依的同伴时,那些寥寥可数的秋天。
她有了新的爱子,会为自己哭几天?
她说过许多次谢迈凛的不是,她讨厌谢迈凛,当年觉得她对嫡子有偏见,现在细细想来,说的哪一条是错的呢。
谢迈凛跪在地上说那句话,真的让谢连霈心都伤透了,这么多年的所谓宏大愿景,是谢连霈自以为是的共同梦想,自始至终,不过被人利用,从头到尾,不过为了复仇。
事到如今谢连霈可以说,他不恨厦钨人,因为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厦钨人。
但他杀了很多、很多厦钨人。
没有办法,怪命吧。
谢华镛在身后叫他时,他没有装睡,只是不想起身,不愿回头,他知道谢华镛在他身后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但他都没有听进去,他看着远处的树,树枝上的鸟,觉得安逸且悠闲,世上一切纷争都结束了,爱恨和不甘都结束了,他躺在这里只想母亲,没有想过谢华镛,也没有话要和他说,只想静静地等在这里,等秋天来送自己一程。
***
谢迈凛很平静,盘腿坐在床板上,盯着砖墙的一个裂缝,从中透出白月光,他望得专心致志,好像其中有三千世界的无限奥妙。
深夜里,谢华镛疲惫地走进来,隔着牢房疏疏的铁栏杆,看了眼谢迈凛,坐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站,大前日他监斩了追回来的七名谢迈凛原心腹部将,前日监斩了谢连霈,上午监斩了宋之桥,呈上的奏折写了密密麻麻三百零六页,皇上下了三道令,要他回阳都复命。
尘埃落定。
谢迈凛转过身来看他,淡然地笑:“你看起来很累。”
谢华镛按了按心口,近日他总是呼吸不畅,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能撑得住回阳都就好。
“当年隋家村还兴盛的时候,灵运大仙进宫那日,说我是紫微护日,一生功名利禄,安享晚年,子孙昌隆。现在隋家村早就被灭,我也……”谢华镛看着谢迈凛,“可见天命难算啊。”
他转头摆了下手,身后的人尽数退开,远远地站在一旁。
谢迈凛笑道:“你我也是很久没有这样讲话了,总是藏着掖着,父子都辛苦。”
“你成长太快了,几乎没怎么做过小孩子。”谢华镛道,“我总是想起来那时候为了劝上,设计让你受伤的事,再加上你经历过睢阳滩,我和你娘总担心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会如何伤害到你,你太脆弱了,一个小孩子,我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放任你到今天这个地步,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谢迈凛盯着他,“我错在哪里。”
“你是认真在问这句话吗。”
“是。”
“你不想问问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部下、你的士兵、你的同僚、你娘,现在怎么样吗。”
“都死了吧。”
谢华镛猛地站起身,似乎想给他一巴掌,但终究没动,又坐了回来。
谢迈凛问:“所以我错在哪里。”
谢华镛用孺子不可教的失望表情看着他,缓缓地摇头。
谢迈凛奇怪道:“怎么你会失望,我都还没有对你失望,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谢华镛不愿说这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姜穗宁死了,这是他给你的信,要我念给你吗?”
“不用了。不想看。”
谢华镛冷笑,“怎么,怕他恨你、怪你吗?”
谢迈凛问:“你找我有事吗?”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结局,否则你以为天下是围着你转的,你只不过是个恃宠而骄、被宠坏的公子哥,现在你该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谢迈凛皱起眉,第一次在回国后出现了情绪波动,“我恃宠而骄?你他妈哪只眼看见我恃宠而骄了。”
谢华镛并没有发火,平静道:“不是吗,你之所以能做成这件事,只是因为天命佑你,从小到大你受过多少挫折?别提睢阳滩,别提,那是很多人生活的终结、悲痛的伤疤,但你把它变成了你自己的记忆,你对着所有人宣扬你的伤痛,无非就是想要同情和支持,你真的在意睢阳滩发生的一切吗?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经历的羞辱、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不在意未来还有没有睢阳滩重现,做什么才能让这段伤痛过去,你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永远活在睢阳滩,对此你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杀人。”
谢迈凛呵地一声笑出来,“看看你,现在要做好父亲了……”
谢华镛打断他,伸手指着他,“我对你一直都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敢说我对其他孩子怎么样,但是对你谢迈凛,我倾尽所有了,为了你我放弃了谢家军队,我帮助你实现军姓改制,帮你在皇上面前阻挡一切可能伤害你的大小事件,帮你在朝中调和各方冲突,否则凭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你怎么能畅通无阻地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实现你的抱负?你之所以能成事,因为你是谢家人,你有谢家给你做后盾。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是军改,往前数一百年,你见过多少如此顺利的军改?没错,军改是件好事,起码对维护安定,避免再出现睢阳滩事件,或是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来说是件好事,所以我支持你。我以为你掌握了天下军权,你四方征战有了胜利和战绩,你会逐渐成长起来,担负你该担负的责任,以守护天下为己任,也治好你那多年来惴惴不安的噩梦。但是你没有,你的心远比我想象得贪婪、残忍,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你本该镇守一方,即便死了也该为国家留下一支建制优良、作风刚强、百年不倒的军队,结果呢,你发这样的疯,你把无数栋梁之材,烧死在这样无意义的战争里,送去另外一个国家,去杀老百姓。你说我对你失望,谢迈凛,‘失望’不足以形容我对你的感受。”
谢迈凛看着他,自信地笑道:“留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往后百年,不会再有战争了。”
谢华镛无奈地仰头看看天顶,而后叹气,捂住自己胸口。
“我知道阳都在想什么,也知道商贸会谈的事,外人都想我死,你说我疯了,他们又何尝没有被我吓疯?你觉得他们的军队还敢靠近我们,哪怕一点点吗?”
谢华镛低头重重叹气,然后抬头看他,“这是因为你活着,你死以后呢。”
谢迈凛没有答话。
“你把所有事都变得只跟你有关,英雄是你,军队是你,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也只有你,你身后呢,你根本不在乎。”
谢迈凛道:“皇帝无能,没办法。”
谢华镛看着他摇头,“假如你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地步。可因为是你,所以只是一转眼没看到,一两次心太软,最终还是……”
谢迈凛冷笑,无动于衷。
“你做军人是失败的,你做人,”谢华镛把信扔进谢迈凛的牢杆内,“也不合格。这是姜穗宁的信,你应该看,应该一字一句看,他是个好孩子,你可以看看你怎么把他逼到绝路,看看他年纪轻轻就不得不死时,在想什么。”
谢迈凛瞥了一眼信,没有动。
“另外告诉你,你的部将,年轻的将士们,除了你,三十二人一律斩杀。”
谢迈凛抬头看他,听见谢华镛继续,“包括宋之桥。至于卢曲平,你已经下手了。谢连霈也一样。”
谢迈凛笑笑,两手松松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到我?”
谢华镛道:“你不能死。”
谢迈凛的脸色忽然僵住了,似乎人生第一次露出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脸色发青,眼睛好久没有眨。
谢华镛道:“你自己也说了,你的名字太重要了,你这个人太有用了,你活着就代表我们不可侵犯,怎么能让你死,外国挟逼要你死,就万万不能听他们的话,他们算什么东西,既然他们怕你,你就做守护神吧。”
谢迈凛终于出声了,嘴唇已经忽地发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华镛道:“说实话,谢迈凛,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但这是朝廷的决定,你继续活着。”
谢迈凛喉咙滚动了一下,又道:“不对不对,我是罪魁祸首,我欺君罔上,我无视圣命,我还想过要造反,不杀我?你们疯了吗?!”
谢华镛道:“宋之桥为救人,贸然出兵,惨遭围屠,你不过出手救援。导火索是九红,这个女人的失踪,引发了一切。事态急转直下,血流千里,战略错误,大家都有错,你的错轻一点,他们的罪重一点。”
谢迈凛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你他妈在扯什么?!你他妈放屁!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屁话?!他一个副将没有我他怎么出兵?三十二个人跟他去?难道老子是死的吗?!”
“你不要再追问,罪责已经定论,至于细节,自有人会去操心。”
谢迈凛逼近过来,“我**,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做人不合格你就合格?谢连霈是你亲生儿子,你就看着他去死?!”
谢华镛也站起身,“‘看着他去死’?谢迈凛,他已经死了,三十二人都已经斩杀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想一死了之,可惜你现在死不了,那你就想吧,你时间长,你可以慢慢想。”
谢迈凛恶狠狠地盯着谢华镛,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谢华镛因为起身大声讲话而头晕目眩,他大口喘气,扶着牢杆,抬头看谢迈凛,“你们……你们这一代,为什么……”
谢迈凛咬牙切齿道:“我们这一代怎么了?!假如你们那一代能守住你们该守的东西,这难题会到我们头上吗?就是因为你们没有用,你们是废物,你们占尽了好处,所以我们才有这一天!”
谢华镛看着他,慢慢退后一步,在月光阴影下,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他眼下的青黑蔓延,他望着谢迈凛,又偏开头,重重地叹气。
片刻后,对着几近崩溃的谢迈凛,就好像濒死之人凝望弥留之际的一点微光。
他轻声道:“对,是我们的错。你保重自己,三年内你不能离开,有些事你也不要多想,生死有命,今天你不能称心如意地去死,但终有那么一天。偶尔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吧,她最近不大好,她总是很想你,很担心你。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我做父亲也很失败,从来我也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但我看到你这样,真的很心痛。我对你一直都很愧疚,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但这要求对你而言太难了,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高兴过哪怕一天。我不知道从过去的哪一天去修改才能让你不会这么痛苦,都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金阳,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只是……就当这一切都是前尘往事吧,三年后,从前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不会在了,这一次说不定你可以,放下那些拖着你的事,轻松地过活。”
谢迈凛悲痛地看着谢华镛,“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活吗?你不能这样……”
谢华镛望着他,就好像死人在奈何桥的尽头回望人间,谢迈凛在谢华镛眼里退化成一个孤独且无助的孩子。
他长长地望了谢迈凛最后一眼,转头慢慢离开,走到甬道口,看见墙壁上蜡盘里那截行将就木的白蜡,将自己手中的蜡烛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伸手护着火,火苗照料他疲惫严肃的脸,几丝银发在风中动了动,他用蜡泪将蜡烛定上去,而后转开脸,垂下眼,缓慢地沿着甬道走去。
曹丘也要走,和马走西一起走了几步,回头看卢叔,居然没有动。
卢叔站在瘫坐在地上的谢迈凛对面,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谢迈凛不太辨得出人,恍然抬起头,一时间似乎没有分清面前是谁,只是轻声问,他怎么说,他有没有怪我……
马走西回忆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想不起来谁在最后时刻对谢迈凛发出诅咒,他们对谢迈凛也算有始有终。
正想着,他听见卢叔开口,对着谢迈凛,一字一句道,他说他恨你,他说该死的是你,你该先死,阴曹地府等着他。
曹丘和马走西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卢叔,卢叔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经过他们身边,马走西才看见他握成拳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发颤,却已是走远了。
曹丘一路目送卢叔的背影,感慨万千,直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
马走西再去看谢迈凛,更是一片荒芜,他和曹丘一前一后走进甬道,没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乱声,有人惊呼,咳血了!
曹丘和马走西对视一眼,掉头继续前行,离开此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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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淬血枪-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