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着实把谢迈凛闲坏了,本以为没事做,总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前线过惯了苦日子,根本也睡不久,早早就醒来睁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他独自起身,拉开门,服侍他的两个随兵正靠着墙坐在凳子上打盹。
谢迈凛往外看,寂寥的院子,远处晨起的鸟在屋檐上站着。
他忽然想起刘阔的话,说也是在这样的清晨醒来,产生独活的错觉,他有点好奇,这究竟是军旅的代价,还是衰老的象征。
他靠着门站了好久,随兵才醒过来,忙不迭地起来要服侍他更衣,谢迈凛摆摆手,回了房间。
知道他睡不好,谢连霈也睡不好,想着花样想让他开心点,不过他们都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又催熟得比人早,没那么容易高兴。
但毕竟是年少气盛,狐朋狗友玩起来,一时间也热闹,谢迈凛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即便晚睡早起,整日和各路人马打交道,也看不出疲惫和倦怠。
不止谢迈凛,那帮一起玩大的人似乎都有些说不清楚的变化,沉稳、沉郁,并且开始逐渐散发出一股“不在意旁人生死悲欢”的冷漠气质,同时又因令行禁止的军队严规,对谢迈凛言听计从,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地步。
卢曲平倒没什么烦恼的样子,回来的路上游山玩水,比旁人晚到家许多,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拎回家,听说回来时十分气派风光,但过了几天还是愁眉苦脸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天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徐仰、姜穗宁、郑慧韬一起在茶楼打发时间,卢曲平撅着个嘴就过来了,坐下来也不说话,自己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生闷气。
徐仰跟其他人打赌是因为男人,宋之桥说不至于,几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才开口问她。
卢曲平叹口气。
她衣锦还乡,按理说是天大的好事,她那便宜的哥嫂天不亮就在街边等她,她欢天喜地进了门,把带回的礼一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可她带着给芷袂的礼物去找人,却吃了个闭门羹,连门都敲不开。
卢曲平不明白,她生哪门子的气,如果说为了继承家业的事,自己亲娘都不急,她急什么呢?
姜穗宁也不明白,问:“所以为啥?”
卢曲平叹气,“就是不明白啊。”
徐仰道:“姐,女人很难猜的,你别管她了。”
卢曲平悠悠道:“唉,真想念以前,很容易就都开心了。”
郑慧韬也叹气,“我也觉得十**那会儿有意思多了,什么都新鲜,现在……”
姜穗宁道:“你讲话怎么这样老成,现在不也大好的年华嘛。”
徐仰看向谢迈凛,问出他们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然后呢?”
谢迈凛沉默不语,又喝了一杯酒。
众人一时沉寂下来。
片刻,徐仰耸耸肩,“罢了,再说吧。不过我要娶亲了。”
宋之桥道:“恭喜,哪家的小姐?”
“不知道。该是时候了。你们呢?”
郑慧韬道:“不知道。要是不再出去了,留阳都做什么,我还没想过。”
徐仰又看了眼谢迈凛。
如果真论起来,那么军校的日子也好,博出头的日子也好,都是熠熠生辉的,现如今,四疆安定,八方消战,谢迈凛实质上已是军权一把手,在他之上,只有些虚职,更无需提锻造出的那支千锤百炼、勇猛无双、百战百胜、只听从皇命的军队。
问题在于,然后呢?
至今朝廷没有派他们收复失地的意思,似乎就连谢迈凛也有些犹豫,同行前线的兄弟们早就和留在阳都的姜穗宁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差别,这群远走的战士都不得不沾染上洗不脱的疲惫和世故,来源于前线战争,来源于无休无止的高度紧张、或势如破竹、或功败垂成,狂喜狂悲、生离死别。
在这样的当口,所有人都要想一想——因为他们有退路——所以更要想一想,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喝酒喝到天黑,才一拖二,三拉四的各自散去,谢迈凛走得晚,宋之桥和谢连霈自然也没走,姜穗宁也看着他们,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
卢曲平老大不愿意回家,在家里连本来扬眉吐气的心情都没有了,每日消磨时光,无聊得很。她这次回来得晚,也是因为染了风寒,迟迟不好,引得旧伤复发,不能乱动,在边关医所养好了伤才回来的。
现下治好了,但是家里人时时刻刻围着她转,本就看着她长大的卢叔更是恨不得跟在她身边,一步不落,唠唠叨叨,比亲娘都关心,口口声声说要跟着她一起去沙场征战。
所谓沙场征战,对她来说其实不比其他人实感强烈,她主要的只能是刺客和特别先锋,手下的人不超过五百。偶尔她听说对攻和正面交锋的惨烈,有心请缨帮忙,被谢迈凛一口否决。谢迈凛在前线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说卢曲平有卢曲平的用处,当炮灰推土填坑太浪费他一番心血了,鏖战攻城不是她该做的事,她的作用要体现在奇袭上,她曾经不吃不喝奔袭八百公里去杀人,也算是不负众望。
至于荣誉和光辉,她没怎么想过,但谢迈凛却为他们争取很多,他是那种有财大家发的人,不会亏待身边人。还是有次到了云南的某个军营,听见众人欢呼她的名字,在街道上大人小孩围着她看时,卢曲平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出名。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谢迈凛的指挥做事。
她一边想,一边走,再一抬头看,已经回到了家。
想起对她避而不见的芷袂,叹了口气。
哥嫂如今对她关怀备至,自从卢曲平去年一封书信就把哥哥从牢狱里捞出来,这俩人已是十分乖巧,看卢曲平就像看一颗参天大树,恨不得再俯首一些。
卢曲平发达,娘和芷袂的日子过得也好,哥嫂生怕她们俩告状,把正堂主屋都让出来,懂事地表示他们只求安身就好。
想到这里,卢曲平更加不忿,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啦?
她气冲冲地回后院睡觉,一转弯看见芷袂正蹲在池塘边捞金鱼,挽了袖子,葱白的手指在水里划,月光洒在她脸上,沉静恬美。
卢曲平气冲冲、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芷袂转回头看见她,脸色沉下来,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变得沉郁,怨气冲天。
卢曲平见她要走,喊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卢大将军,”芷袂转回身,阴阳怪气道,“像我这样小心眼的女人,胸无大志,燕雀安知鸿鹄啊。”
“我做错什么了?要说有什么,也是我在外面出人头地,你们在家里才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这个池塘,这个院子,不是我,难道你和娘做一辈子生意有钱修缮吗,那铺子早就不行了。”
芷袂阴沉沉地瞧着她,“你嫌我们没用,好啊,不如你潇洒,说走就走,不管其他人。”
卢曲平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遇见你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有。你别这样对我,我心里很难受。”
芷袂转开脸,好似不敢听这样的话,她从池水里看卢曲平的倒影,看卢曲平的脸涨红,滚落下泪水。看卢曲平哭,她也哭起来,用袖子擦脸,心想什么侠不侠兵不兵的,去外面杀好些人,回家还不是哭哭啼啼。
卢曲平吸吸鼻子,芷袂也抽抽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站在池塘边。
芷袂问:“你这次还走吗?”
“你不想让我走?”
芷袂道:“一家人就是要相守在一起的。”
卢曲平道:“不是的。”
芷袂道:“我小时候我爹说出去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娘说出去买烧饼,也再没回来。人都是说走就走了,天地那么大,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信里说的那些地方,什么天津吉林广西康定德令哈,那都是什么,刮东北风还是西南风,长什么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我在这里不下雨,谁知道你饿不饿,怕不怕,冷不冷,下不下雨。你去做什么的,去杀人的,这世上杀人的有长命百岁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家就是要相守在一起才是家的。”
卢曲平沉默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芷袂,难道说我天生爱杀人,为国杀人我很开心?或者说我有本事,就该有用武之地,可用武之地又是什么,和其他几人一样,她也年纪轻轻,就因为生离死别太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倦,这让她对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都失去了兴趣,唯有想到家,想到家人,她才能稍微平静一些,否则似乎总是摆不脱一种如影随形的、关于生死无常的焦虑感。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赞同了芷袂。
芷袂将这沉默视作她的认输,难得露出了笑容,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卢曲平感到那细瘦的手腕缠在自己身上,芷袂竟然稍稍高过她一点,只有翠茶的清香使人安心,但这手臂缠得紧,头一次,卢曲平想,或许自己的走南闯北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
散场后,徐仰独自步行往北走,没有回家,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沿河边行。风吹柳发芽,又是一年春。他们在异地的时候,说起阳都,都怀念的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也可能是因为秋季的时候他们打猎郊游,玩得最快乐,于是每每回想故乡,就先想到故乡的秋天。
春天就不必要那么多愁绪,他在树下走,柳枝抽芽随着风摆,偶尔轻飘飘地甩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春风拂人面,旧友拍肩而已。
也是难得,徐仰独自走着,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文静、少言寡语、忧郁多思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
往河的细支走,越走越偏僻,到了河尽头,只有一户人家。
夜深了,那家里没有点灯,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徐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河边敲洗衣服。
他悄悄伸出手,想捂住她的眼睛,她猛地一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来啦?!”
徐仰笑起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粗黑的麻花辫,雪白的额头,空洞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粗糙的花布衣,勾线的褐色棉裤,一双黑色的小脚鞋。
“我给你的衣服怎么不穿?”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低头敲衣服,“不穿,留着以后穿。”
“什么以后?”
她就不说话。
她既然看不到,家里也不必点灯,只有一个病弱的老父,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她操持家务,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早起晚睡是常事,一天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那天才会碰见徐仰。
徐仰十九岁的某一天,在家中过生辰,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虽然胜了,一位军中好友牺牲在了战场。那天他在高朋满座中吃着长寿面,这热闹的人群中他忽然想起好友,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那碗面他吃不下去,那场宴席也办不下去,他哭得倒在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在那时候某种巨大的悲痛将他一下子压倒了,或许不仅仅因为一个好友的死亡,只是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想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崩溃了。
家人将他移到后堂,父母兄弟还要去安抚宾客,丫鬟小厮围着他,问他少爷少爷怎么了,少爷你别哭老爷要生气的。
徐仰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马出门,漫无目的地一拍,朝人少的地方去。
他显然没哭够,一路上他都在仰头放声痛哭,就好像传说中那些放浪形骸的文人,悲家国命运而哭丧,但他不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是觉得十分疲累。
他这样哭着,来到小河尽头,有个女声喊,谁在哭?
徐仰一愣,低头找人,没看见,怒冲冲问谁在喊。
她才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头,迷茫地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色厉内荏地告诉他,这是她家的地盘,她爹是有名的土匪,再哭就把你抓走。
徐仰从马上滚落下来,手臂一摊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又问了好几遍,才慢慢走过来。
听见徐仰抽哒哒的声音,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徐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自己爹妈不要他了,自己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好可怜的小孩,你几岁?
徐仰道,八岁。
她伸手摸徐仰的头,摸到了徐仰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不要哭了,姐姐给你炸红薯丸吃好不好。
徐仰道,好,对了,我声音粗是因为我嗓子哭坏了。
她点头,嗯,好可怜。
等到她发现徐仰并不是八岁的时候,徐仰已经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们一家,找人医治了她的父亲,又在她家的地里种了许多菜,如果不是她不要他的钱,现在也能盖新房子了。有天她问徐仰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
那天月黑风高,山清水秀,她秀丽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温柔的像水一样,徐仰问,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她的脸红扑扑,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抬起手,那时她站在楼梯上,徐仰并没有走上去,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的腹部,耳朵贴上软绵绵的小腹,她愣了一下,就把手放在徐仰的头上,徐仰转过头,嗅着她的气味,心想都这样了,要成亲了。
但是家中还没有同意。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徐仰“什么以后”的问题,她道:“就是五月。”
徐仰犹豫道:“我五月不一定在阳都,可能要去云南。”
她很明事理道:“明白,你要去打仗嘛,那你一定要小心。”
徐仰看着她,忽然叹口气,“其实我一定要去吗,还有什么仗,厦钨人元气大伤,不会再打我们了。”
她懵懂问:“你们是英雄嘛,你们在,他们才不敢打的。”
其实不是这样的,打不打仗和很多事都有关系,按照谢迈凛现在的建设,军队没有他们也是一样有力量,只是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中坚力量,军队不一定属于谢迈凛。
但这些徐仰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所以此时他也不能讲。
她似乎觉得徐仰不愿去,便拉住他的手臂,“没关系的,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在家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咱们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总可以养活三口人过得去的。”
徐仰笑笑,捏了捏她的手,慢慢道:“你放心,我总要把你娶进门的,八抬大轿。”
她脸一红,抽出自己的手。徐仰则想到家中人,如果要兄弟分家,他必须再积累一些底子,没有什么,比跟随谢迈凛更能功成名就。
***
郑慧韬喝完酒倒是坐马车回去的,他赶时间,还好回到家时娘还没有睡。
三姨娘的儿子出生后一直体弱多病,而娘又因为脸上的痘疤吓哭过他,自那以后三姨娘又哭又闹,逼得爹受不了,娘提出独居后院,才止住这一家乱。
娘搬过去的时候,后院荒草横生,蛇虫鼠蚁到处都是,上锁的屋子落了灰,经年无人打扫,家中仆人拜高踩低,即便是正房太太,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个丫鬟出身,哪里比得上其他夫人各个家族显赫。爹年轻时体弱多病,依赖照料他的娘,十五岁缠闹着娶为正妻,他是家中独子,小时痴痴傻傻的,受尽恩宠,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给就要死要活,最终也成功娶到了手。可是终究是饿时吃什么都好,长成以后爹身体也好了,脑子也清明了,学业也进步了,仕途也有指望了,就好像那个聊斋故事里的傻少爷终究成了栋梁,或许只是开窍晚。但随之而来的,是爹对于发妻的审视。她固然是个好人没错,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并不美丽,也不婀娜,不懂闺房情趣,更是怯懦卑微,且又终日惴惴不安,脸上还有为了照顾小时发病的爹被传染上的痘印,爹的痘已经好了,可她却留下了痘疤,密密麻麻在脸上,随着年岁的累加,越发得色深,就好像逐日凸显的提醒,强调他如何犯错过,如何愚蠢过,甚至如何辜负过。对她,只剩下嫌弃、内疚、亏欠、厌恶,于是他一旦对上她,不管在外如何精明强干,面对她总是矛盾的。
在这种环境中,即便郑慧韬是正房长子,也从未感受过什么了不得的偏爱,他只是出身好,在外是郑家大公子,在内如何,不细想也就过去罢了。
可是娘已经年纪大了,如今即便后院收拾了干净,独居一隅,又和放逐有何区别。
如果不是前几年郑慧韬从前线回来注意到母亲的病,提了一句家中人就立刻请了宫医来治,郑慧韬都不知道自己在外打发时间的征战,竟能为母亲和他自己带来这样的声望和影响力。
仔细一想,确实,就连父亲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家比不得五大世家,在阳都这地界没什么声量,下一代如果他出头,对家里也是件好事,也因为这个,姨娘们也算对他客客气气。
只不过住在后院还是委屈了娘,郑慧韬跟娘提过住到好点的院子,只是她不愿意,怕给人添麻烦。
他叹口气,走近大门,接过家仆的灯笼,打发了人,自己朝后院去,经过前堂正院,家中人都歇下了,卧房中安安静静,但院中的灯火要长明,所以还是亮亮堂堂,再往后走,就黯淡下来,他手里这盏飘摇的烛火灯笼,堪堪打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领着他的脚步朝偏僻的小路行。
虽说除了草,砍了遮太阳的树,清理了蛇虫鼠蚁,但野草实在容易疯长,一茬一茬又长起来,前院的人不太来,就连路都隐约难见,如果没有郑慧韬回来,怕是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心事重重,听见梭梭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朝那边看,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
哎呦一声,扑通滚出来个小孩子,跟在他身后有几个侍从和其他小孩,捂着嘴窜。郑慧韬挑着灯笼去看他的脸,原来是五姨娘的三儿子。
这小胖子骨碌爬起来,仰着头叫板道:“你敢打我?!”
一个跟班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对少爷耳语道:“这是大少爷。”
他并不怵,也不明事理,更没见过这个哥哥,推搡一把那个跟班,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郑慧韬没有看他,朝娘的房门看了一眼,听见娘的咳嗽声,再去看小胖子,和那几个躲在一旁的小孩儿,他长久不在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姨娘的儿子。但他们手上都灰扑扑的,结合娘门窗上土块印儿,不难想象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扔砸的游戏。
郑慧韬看跟班,“来做什么?”
跟班支支吾吾,“说来看看后院……”
小胖子仰着头道,“你别挡着我们除魔除鬼,小心我告诉爹爹,看爹爹不打死你……”
郑慧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小胖子吓傻了,从没有挨过打,好半天才哭出来,坐着地上蹬腿儿,其他小孩侍从跟班都跑上去哄,让他信心大增,哭得更厉害了。
这打扰到娘怎么好。
于是郑慧韬蹲在他面前,看他左脸那醒目的红巴掌,又甩了一掌,捏着他白腻的脸,小声道:“再出声就把你舌头割了。”
小胖子瞪着眼睛,不敢出声。
“听懂了就点点头。”
小胖子和其他小孩侍从跟班一起点头。
郑慧韬站起来,“给你哥磕个头再走。”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跪两排,给郑慧韬磕了头,慢慢爬起来,夹着尾巴悄没声走了。
郑慧韬回了房间,将外面事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听娘跟他说不要难为家里人,郑慧韬没有应声,他甚至都没说要他们磕头的事。
想到这里郑慧韬不由得露出笑,娘亲说的什么“家和万事兴”和“兄友弟恭”都从他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这些年他受的忽视轻视还不够多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对这个家他想要的不是爱,不是尊重。
他是长子,是嫡子,是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有人都该怕他、服从他,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就是本应该的事。
***
家里来人催了两次,姜穗宁都给打发走,继续留在桌边,就剩他们四个人还未散场,夜已经深了,谢迈凛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但看着不像醉酒,谢连霈托着下巴发愣,整张脸都是酒红,宋之桥已经趴下睡了。只有姜穗宁,因为喝酒肚子疼,所以喝了一晚上翠露汁,酸酸甜甜的。
谢迈凛好像放空了很久,听见外面的梆子声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剩他们几个人了,恍惚记起最早他拉起小帮派的时候,整个儿阳都的官宦弟子都有来往,也一并去了军校、上了战场,现下就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福大命大,互相保佑。如果在和平时代,也不会有这么多门族里的子弟跟他去,只不过那几年正是反厦钨情绪大盛,他又是军改扛大旗,子弟们总是有些有血性的、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计较,有的甚至瞒着家里,背着包袱骑着马,披星戴月两千里地就过去了,直到两三年后才第一次联系家里。
现在他们陆续成年,要考虑的事多了起来。其中有一遭是谢迈凛必须考虑的,诚然如今还活着的子弟们理所应当地被视为各自家族的接班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力量,但那些死了儿子的家庭,纵是表面上声称为国捐躯家门英雄,又怎么会不怪谢迈凛,无非是谢家终究还是大树一颗,枝繁叶茂之际,怪也无用。阳都豪门谢、韩、徐、姜、王之中,韩家有个儿子去年死在了南平,现在只剩下韩季黎一个独苗;王家有个老三,死在了玉门,他家管理吏部,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帮自己在朝中的忙……除五家外,还有许多世家,虽然影响力不如五家大,但毕竟也是有功有名的家族,各自有各自的能量,比如宋家、郑家之流,这其中也有子弟随他去战场,也有死的,也有升官的……
这些力量全都隐忍不发的唯一原因,就是谢迈凛通过军改实质已经掌控了军队,他一手提拔了包括宋之桥、徐仰等人在内的“三十三少将”,把控各线军事大权,又有三支强有力的亲随军,几乎算得上他的私人卫军。在他上面的威武大将军和五军大都督,前者是个荣誉头衔,后者是个被他架空的虚职,实际上谢迈凛才是真正的五军大都督,那两位都是两个年过七十的三朝老臣,除了当吉利,没有其他作用;皇帝乐得见到军权收归于手,且始终错误地认为谢迈凛只不过是他命令的执行者,这位皇帝虽然算聪明,也和各路大臣斗智斗勇了许多年,但治军确实是短板,否则也不会受庆录二十五年大辱。
到了这个地步,谢迈凛不得不考虑,往后该怎么办,皇帝是什么想法,世家们是什么想法,接下来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要达成什么效果。
这一切缠在他心头,他明知很多人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很多事必须要自己推动才可以开始,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忽然有些犹豫。
他撑着额头发呆,手指摩挲着酒杯,姜穗宁凑到他身边,轻声问:“要不回去吧?”
谢迈凛转头看他,在这群人里,姜穗宁实在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甚至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有种清澈的愚蠢,以前谢迈凛看到的是“愚蠢”,可是多年和人磋磨下来见多了难看嘴脸,现在他再看姜穗宁,只能看到“清澈”。
谢迈凛点头,叫醒宋之桥,四人起身下了楼,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谢迈凛问姜穗宁,“你怎么回去?”
姜穗宁望见等自己的马车,摇头回道:“不知道,你呢?”
谢迈凛对宋之桥道:“你帮我送我弟回家吧,我送他。”
宋之桥看了眼姜穗宁,答应下来,拉过谢连霈走了,谢连霈回头看了眼。
姜穗宁望一眼谢迈凛,“那怎么送?”
“走走吧。”
姜穗宁连连点头。
这个时辰在街上走,被人拦住肯定要好好盘问一番,不过他们倒不用担心,除了因为身份,还因为自从四疆八方前所未有的安定以后,阳都的夜时可以一直到丑时三刻,甚至某些地方还可以通宵灯火辉煌。
姜穗宁跟着谢迈凛,越走越去向热闹的地方,姜穗宁好奇地问:“咱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喝酒。”说着停了下来,“这条街现在这么热闹?”
姜穗宁笑着拍他,“这你就不知道了,阳都现在玩乐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带你去!”然后一把挽住谢迈凛的手,拖他一路前行,在人群中穿梭,去向人声鼎沸的地方,到了长梁街,正是灯火辉煌,高楼明灯,人头攥动,花酒艺舞姿色翩翩,男女交颈轻纱薄帐,天上人间,酒池仙境,大欢大乐,**一刻。
谢迈凛咧嘴一笑,“确实热闹。”
姜穗宁还挽着他的手,踮脚凑到他耳朵边喊,“其实我平时不来,我家里管得严。我只是知道。”
谢迈凛哦了一声。
姜穗宁拉着他走,到了一家叫“春风馆”的,告诉他:“这是小倌儿店,你玩这个吗?”
谢迈凛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算了。”
姜穗宁脸色阳光明媚,“那太好了,我们去别的地方,我就怕你好这口呢,好多人来这里。”
谢迈凛不明所以,“好这口的怎么了?”
姜穗宁嘟嘟囔囔,“反正你别好就行,你肯定不是这样的。”
逍遥圣在西街的中间,门口站着许多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儿,请客人进去,开一个又一个房间,通道的灯火就两三盏,谁也看不见三步路,只有嘻嘻哈哈的笑声,和震耳欲聋的琵琶鼓铃西域曲调,与那些高雅小调不一样,这地方就是为了让人燥热起来。
他们跟在一个公子后面走,路上姜穗宁继续搂着谢迈凛的手臂,跟他说春风馆里没什么好的,以后你也别好奇。
谢迈凛觉得好笑,问他:“这地方不也是吗?”
姜穗宁连连摇头,“才不是,这里只是喝酒的,偶尔会有人来作陪而已,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
谢迈凛不置可否,阳都这些新开的地方他可能没有来过,但不代表他不谙世事。
他们进房间时,远处走道里正过来一群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女子,远望过去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公子哥对着她们喊道:“不要这么多,来两个,其他的都走!”
于是她们又转头走开了一些,或许去下个地方碰碰运气,有一些藏在暗处,可能是准备等公子哥儿走了再逐个敲门试试。
他们俩进了房间,也是琴曲悠扬,从某个管道中传来,灯火摇曳暧昧,点着不知什么香,幽暗昏沉,未饮酒已先醉。谢迈凛瞥了眼那燃香,笑笑,也没说什么。
姜穗宁问他要什么,他摆手道:“入乡随俗吧。”
酒钱直上云霄,七八个跳舞的女子在帘后扭腰,丝弦管乐故意扬起声音,逼得人人都要凑到近处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桌上垒起酒壶玉骨碟,金翠色的折子有词牌,抖开银粉飞舞,火烧冰上活虾,冰面上一层蓝光,旋转的五彩琉璃灯罩将烛火折得绚丽缤纷,打在两人脸上。
姜穗宁不情不愿地同意在门外挂牌,这样便会有人来敲他们的门。这也是入乡随俗的一部分。
他问谢迈凛还要什么,谢迈凛没有听清,朝他侧过脸,鼻尖离他一点点距离,睫毛眨了一下,姜穗宁抿起嘴,推了一把谢迈凛,谢迈凛狐疑地看着他,他扑上来大声喊,谢迈凛更加狐疑。
有人敲门。美丽女子翩跹而来。
姜穗宁脸色一沉,托着下巴坐回原处,气鼓鼓的样子,看三四个女子来到他们身边。她们声音大,嗓门亮,来了先喝酒以示敬意。也真是辛苦,瘦瘦小小的,开了一坛就先灌下去。姜穗宁没空觉得谁辛苦,他没来由地生气。
谢迈凛倒是看着她豪爽地喝干净,笑起来了,鼓了两下掌,“好好好,再来。”
她又饮一杯,说受不了了头晕,就势倒在谢迈凛身上,谢迈凛熟门熟路地接住她,伸手摸摸她额头,“别是发烧了吧,我看看烫不烫。”
他们笑作一团,推搡起来,谢迈凛从桌上堆成一个小山堆的银子里摸出两锭,给她,“了不得,好酒量。”
她接过来,塞进自己胸衣里,仰起脖子,拨开头发,“我头疼,你看看我脖子是不是发红?”
姜穗宁拨开另一双抱住他的手,噌地站起来,一步迈上桌子,喊道:“你们出去!我们有事要说!”
她们看向谢迈凛,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们慢慢站起来,整理衣服要出门,谢迈凛叫住她们,把银子推过去,“见者有份,大家分一分。”
她们这才笑起来,分了钱嬉笑着离开。
谢迈凛抬头看站得高高的姜穗宁,“你这是做什么,人家赚钱也不容易。”
姜穗宁手指向他,“你这么熟悉,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惯了吧。”
谢迈凛觉得好笑,靠在软背上,手臂一展搭在靠背上,“关你什么事啊?”
姜穗宁气极,站在桌子上,怒斥道:“什么为国为民,其实你就是花天酒地,小人!你是小人!”
谢迈凛很平静,但姜穗宁不平静,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急了还蹦两下跺跺脚,多半都在骂他不守男德,谢迈凛拉住他脚腕,“你别晃了,我头疼。”
然后把人拽下来,姜穗宁虽然摔下来,但是砸到谢迈凛身上,自己倒没什么事,感觉听到谢迈凛闷哼了一声。他翻个身坐在地上,小心地抬头瞥了眼谢迈凛,看他晦暗难明的脸色,紧张了一下,喉头滚动,心跳如雷,有点害怕。
谢迈凛弯腰看地上的他,“你为什么不去兵部做事?”
“啊?”姜穗宁愣了一下,才道,“家里人不让我去,我爹想我去个轻松的地方,做个闲差,兵部太险——他说的。”
谢迈凛盯着他,不说话。
姜穗宁小心地眨了两下眼,见谢迈凛要动,急忙按上他的膝盖,“我知道你一直想我去,但是我可能没什么用处,我脑子也不算很聪明。”
谢迈凛道:“借口。”说着便要起身。
姜穗宁连忙拉住他的裤脚,“不是借口,我还在求我爹,总有办法的。”
谢迈凛看他因着急而发红的脸,站起身,“你根本不在意我,所以才不去,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姜穗宁急得哭出来,死死攥住谢迈凛的裤脚,又摸上他的靴子,瘫坐在地上,“你别走你别走……”
谢迈凛蹲下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同心,我真的需要你去兵部。”
他叫他同心,他从来没叫过他的字。
姜穗宁慌忙点头,观察着谢迈凛的脸色,见那张脸终于不再那么冷酷,才偷偷松了口气。他和谢迈凛离得如此近,看这张玉面郎君的桃花面,怔怔地望着,伸手要去碰,谢迈凛向后躲了一下,“走吧,我送你回家。”
***
等谢迈凛回到家时,天都已经快要亮了,东边泛起白,云彩也成了暗金色。
他这时才觉得有些困意。
他朝侧院走,家中只有三四个早工仆人起了,向他问好。这会儿还能再睡一下,否则等鸟起来叫,便无论如何再难睡着了。
院中的夜烛刚熄,日光还不大亮,走进去灰蒙蒙的一片,深渊口一眼的院中,树叶倏啦啦摇晃。
侧院的正堂有微弱的烛火,谢迈凛经过时,看到门没有关,火苗流出的光倾泻到门口,淹过他脚面,他向里看,谢华镛正在桌案前俯首看书,银白的头发中有两三乱竖,颤巍巍地晃。
谢迈凛靠在门口,“等我啊?”
谢华镛抬起头,“你平日不在家,见你是难。”
谢迈凛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来到桌前,却没有坐下,侧过身去挨个看架子上的古玩,“你卸甲归家后每天就玩这个?”
谢华镛道:“老了,找些消遣,现在动不了,擦擦他们也就够了。”
谢迈凛闻言转头看了看他,自然看不见在桌后的那双腿,但谢华镛近日病重,站不起来。
谢华镛退出权力舞台,才让他和两位兄长有了机会。虽然父亲的身体向来不大好,但真站不起来、轮到他们三个当家做主时,谢迈凛还是有些唏嘘,就好像他们的起势是以谢华镛作为代价,偶尔在谢迈凛回想起年幼时比较快乐的时候,还是能想到父子亲昵的,不过父子注定要渐行渐远,他们如今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谢华镛见谢迈凛不说话,盯了一会儿他的脸,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迈凛笑笑,“什么怎么办?”
“你在阳都拖延时间、犹豫不决,就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吧。”
谢迈凛收起笑容,看向谢华镛,“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华镛道:“你这几年军改,扩军的数量超出了正常水平,如果不消解,将来会是大问题。”
“如果我不继续做下去,军队这么多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代价最小的也是大规模裁军。况且我根本也不可能说走就走,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那你就已经有答案了。”
谢迈凛瞧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也未必只有一条路,朝中说我养寇自重也好,说我狼子野心也罢,但反正大家都绑在了一根绳上,我倒不担心皇帝能做什么。只不过他身体已经太差了,假如我的事还没做完,他就先不行了,而我却不在阳都,那下一个是什么情况,就很难说了。”
谢华镛注视着他,叹口气,“储君。你竟然敢参与这个?”
“应该说,只有你没有参与这个。”
“你已经搭上线了吗?”
“没有。我还在考虑。因为其实现在还有个更好的主意。”谢迈凛摊开手,“老的死,小的弱,我有数百万大军。”
谢华镛一愣,脸色逐渐暗下去,沉默了很久。谢迈凛瞧着他,在这安静中紧张起来。
良久,谢华镛开口,“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谢迈凛问,“除去礼义仁智信以外?”
“你不能这么做。”谢华镛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谢家人不这么做。”
谢迈凛和谢华镛对视,这风烛残年的枯老双眼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精魄,直盯得谢迈凛心中发毛,他固然见过许多惨烈场面,但在他父亲这双眼睛里,恍惚好像瞥见一种未来的宿命,一条危险的、无法回头的道路,一个壮士断腕、歇斯底里、关于他们谢家所有一切人的惨烈结局,到那时两代分歧和八方斗争会将他们一家人撕成碎片。
归根结底,谢迈凛自问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家中人人偏爱他,这瞬间,他觉得极其不忍。
在漫长的对视后,谢迈凛败了下风,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要回去睡一下。”
谢华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金阳……”
谢迈凛停下来,侧过脸。
“中午还是要起来吃饭,吃了下午陪你娘出去走走,不然晚上该睡不好了。”
谢迈凛扭头看他,原来当年的谢华镛如今已经这样疲老,他一年回来一次,他父亲的头发都白一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