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比如,他看她的时候,眼睛会先于嘴角有反应。
那是住下来的一月后。她在灶台前煮粥,粥快好了,她转身去拿碗。一抬头,发现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才慢慢弯起来,很浅,像水面上刚起的一道涟漪。
她别扭,岔开目光,“粥好了。”
“嗯。”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闻到了。”
他走过来端粥经过她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他的味道。
她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的一些事。今天河边的芦苇又长高了,村口李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粥里放点糖好像更好喝。每每她絮叨时,他都会侧过头来,像是在听什么很重要的话。
她有一次故意停下来,想看看他会不会催她继续说。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笑。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偶尔也会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总能看出她发呆,并且打断她。
“然后呢?”
“然后……”她端起碗,故意岔开话题。“然后粥要凉了。”
偶尔他也会出神。那天傍晚,两个人在河边。她蹲着往河里扔石子,他站在不远处给她洗刚摘的果子。她扔累了,站起身来拍拍手,发现他已经洗完了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躲不闪。但那双眼睛不在当下。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什么人。她没有喊他。过了几息,他眨了一下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她脸上。
“还玩吗?”他问,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摇头,觉得他的目光太深了
他起身笑了笑,“那走吧!回家。”
......
这天,她坐在门口缝东西。不是他的衣服。是她在河边捡的一块布,她想缝个袋子装东西。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缝了几针就拆,拆了又缝,反反复复。
季长渊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背拨开,继续缝。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针扎歪了,她“嘶”了一声,急忙乱找东西。
他抿嘴,起身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将她的手强行拉了过来,细细地替她擦着溢出的血珠。
“别缝了。”他心疼。
她撅嘴,委屈巴巴地,“快完工了。”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针脚比上次齐了。”
莫缨笑了,受到了鼓舞,刚止住血便忍不住得往下缝。
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她把那块布举起来看了看。针脚还是歪的,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丑。季长渊就在一旁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他真的是等了太久了。久到他有了足够的耐心陪她做任何事情。这么鲜活的她,天知道他等得想哭。
夜里,莫缨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出了屋,月光落了一地,铺满整个院子。
她突发奇想,想去晒月亮。推开门,正巧季长渊也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月光照着他,把他本就很高的影子拉得更长。他一袭白衣,墨发半披着,月光将他那半张脸照的宛若谪仙。她看得有些呆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前面的人似察觉到她,回头,“睡不着?”
“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一轮明月。
“季长渊。”
“嗯。”
“你以前......找到我的那天,是什么感觉?”
她问的是百年前。他在河边找到转世为鱼的她,放生,说“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很低,似乎不敢面对那天的自己。“把鱼钩取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托着腮,有些诧异,“然后呢?”
他袖中的拳握紧,轻声道:“ 然后就把你放了。”
莫缨皱眉,“放了之后呢?”
季长渊叹气,“蹲在河边,很久没站起来。”
“为什么?”找到她又放了她,她不解。
他沉默了一瞬。“舍不得。”舍不得她游走得那么快。
借着月色,莫缨看清他脸上的后怕和痛楚,她有些不忍,“季长渊。”
“嗯。”
“你放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回来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河面上碎掉的银光。“想过。”
她惊讶,“那你还放?”
他握着的手紧了紧。“不放,你活不了。”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以为他要害她,以为他把她喂了猫,可他从头到尾,做的唯一一件事,是让她活。她更自责了。
“季长渊。”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放了我。后悔又等了一百年。”
或许,她不值得他等这么久。
他看着她,笑了笑,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敲,随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捻起耳边的一缕碎发,“不后悔。”
那三个字很轻,但落进她心里,像石头沉进河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怎么办,她突然觉得他很好,特别好。
心里想着,身体也忍不住行动了,她大脑不受控制,抬手,安慰似的侧身抱了抱他。
一触即离。
他怔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收回了臂。他闪烁着眼眸,翻了翻喉,“莫缨。”
“嗯。”
她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也不敢看他。他笑了笑,“回屋吧!”
他站起身来,把手伸给她。
月光落在他掌心里,把那道旧伤疤照得很清楚。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便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很暖,紧握着她,把她拉了起来。
借着力起身,莫缨心里打鼓,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像是舍不得,又怕吓着她,然后他收了回去,转身往屋里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步伐很稳,但她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她没有叫他。她自己走了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皂角味。
她走进了屋。他跟在她身后。
门关上了。
她躺下的时候,听到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那棵老槐树在村口,枝叶被吹得沙沙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她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树干。
指尖碰到树皮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震动,像是树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很轻。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感觉有点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找她。她翻了个身,闭眼。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