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阳光灿烂得不像话。顾母给顾寻蓦办完手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唠叨：“回家再休息几天，学校那边让你哥去请假……”
“不用。”顾寻蓦已经换好了校服，对着病房里的镜子整理衣领，“我要去上学。”
“上学？你头还没好全呢，上什么学？”
“我没事了，医生也说可以适当活动，只要别剧烈运动就行。”
“那也不行，回家休息，下周再去。”
“妈——”顾寻蓦开始撒娇，“我在医院躺得快发霉长蘑菇了。而且……一泽今天会来接我，我们说好一起去学校的。”
听到莫一泽的名字，顾母态度软了点：“一泽来接你？”
“嗯，他说他下课就来。”
顾母犹豫了。她知道小儿子现在失忆了，但对着莫一泽还是那股黏糊劲儿。而且有莫一泽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那……你得答应我，在学校别乱跑，别跟人打架，不舒服立刻给家里打电话。”顾母妥协了。
“我答应！”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了。顾寻蓦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莫一泽，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个书包。
“一泽！”
莫一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母：“阿姨好。”
“一泽来了。”顾母笑着招呼，“快进来。寻蓦这孩子，非要今天去上学，你帮我看着他点，别让他乱来。”
“嗯。”莫一泽点头，“我会的。”
顾寻蓦在旁边抗议：“我哪有……”
顾母瞪他一眼，又对莫一泽说：“那就麻烦你了。放学让老王来接你们，直接回家，别在外面逗留。”
“好。”
顾母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不放心地离开。
“走吧。”莫一泽说。
“等等。”顾寻暮拉住他的手腕，“一泽，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昨天……我说要重新做朋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莫一泽看着他，轻轻摇头：“没有不高兴。你说得对，重新开始，挺好的。”
顾寻蓦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说的是真话，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嗯。”
“好朋友？”
“……嗯。”
“最好的朋友？”
莫一泽被他逗笑了：“顾寻蓦，你几岁了？”
“十三岁，所以我幼稚，你得让着我。”
“……”莫一泽没再理他，转身往外走。顾寻蓦赶紧跟上去，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
“你干嘛？”
“牵手啊，好朋友不都牵手吗？”
“……谁说的？”
“我说的，我十三岁，我说了算。”
莫一泽拿他没办法，只能由他去。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出医院，上了顾家派来的车。司机老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路上，顾寻蓦一直握着莫一泽的手，没松开。莫一泽也没挣扎，偶尔回答顾寻暮几句幼稚的问题。
“一泽，你数学真的很好吗？能教我吗？”
“……你不是都会吗？”
“我忘了，所以你得重新教我。”
“……行。”
“一泽，你为什么要打舌钉？”
“……好看。”
“疼吗？”
“不疼。”
“我也想打。”
“不行。”
“为什么？”
“你未成年。”
“你不也未成年？”
“我打了，所以你不能打。”
顾寻蓦被这个逻辑绕晕了，但没再坚持。他盯着莫一泽的侧脸：“一泽，你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
“一泽，我能亲你一下吗？”
莫一泽猛地转头：“顾寻蓦！”
顾寻蓦委屈巴巴、可怜兮兮：“我就问问……不行就不行……”
莫一泽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顾寻暮和莫一泽下车，并肩走进校门。一路上引来不少目光——顾家二少和银发美少年，本来就够显眼了，现在还手牵着手，更是引人注目。
“那不是顾寻蓦吗？听说他摔下楼失忆了？”
“真的假的？看起来不像啊，还挺精神的。”
“他跟莫一泽……怎么还牵着手？”
“不知道，但看起来关系挺好……”
顾寻蓦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紧紧握着莫一泽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走进高一（3）班教室时，早读刚结束。同学们看到他们，都愣了一下。
“顾少爷回来了？”
“真摔了？”
刘云生也在教室里，看到顾寻蓦，赶紧走过来：“寻蓦，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多休息几天吗？”
“我没事了，老师，我想来上课。”
刘云生表情复杂：“行吧，那你注意点，不舒服就请假。”
“知道了。”
顾寻蓦拉着莫一泽回到座位——他们的座位本来是分开的，但顾寻蓦很自然地在莫一泽旁边的空位坐下，没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刘云生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一下。顾寻蓦同学前几天出了点意外，从楼上摔下来，撞到了头，导致暂时性失忆。他现在记忆停留在十三岁，心智相当于初一学生。所以希望大家能多照顾他，让着点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同学们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憋笑。
照顾他？让着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说的是顾寻蓦？
那个京城四大黑卡之一身高一米八六直逼一米九飙车打架样样精通年级排名霸占第一的顾家二少？
这世界是不是有什么bug？
“老师，您确定……是让我们让着顾少爷？”
“对。他现在只有十三岁的记忆，很多事不懂，大家多包容。”
同学们：“……”
他们看看顾寻蓦——那人正趴在桌子上，拉着莫一泽的手玩，一脸无辜单纯，确实不像平时那个嚣张霸道的顾二少。
再看看莫一泽——一脸淡定，任由顾寻蓦玩自己的手指，甚至还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翻书。
行吧。
既然莫一泽都没意见，他们还能说什么？
“好了，上课。把语文书翻到第35页……”
顾寻蓦根本没听讲。他侧着头，一直盯着莫一泽看：“一泽，我能靠着你吗？”
“不能。”
“为什么？”
“上课。”
“那下课能靠吗？”
“……能。”
顾寻蓦满足了，但手还是没松开，一直握着莫一泽的手。莫一泽也就由着他，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记笔记，两不耽误。
下课铃响，同学们围了过来。
“顾少爷，你真失忆了？”
“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寻蓦被问得有点懵，莫一泽抬眼，扫了一圈：“他需要休息，别围着他。”
语气不重，但很有威慑力。同学们悻悻地散了。
“一泽，他们好吵。”
莫一泽从书包里掏出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他：“喝点。”
顾寻蓦接过，喝起来。牛奶甜度刚好。
莫一泽想——不就是照顾一个初一小学生吗？这还难不倒他。
而且……这可是他男朋友，他得照顾好，得等他重新想起来。
·
午休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顾寻蓦也趴下了，但没一会儿就开始扭来扭去。
他侧过头，小声对旁边的莫一泽说：“一泽，桌子好硬，睡不着。”
莫一泽闭着眼睛，没理他。
“一泽，我脖子疼。”
“……”
“一泽，我腰也疼。”
“……”
“一泽，我浑身都疼。
莫一泽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那你想怎样？”
“我想……我想吃点东西。”
“不行。”
“为什么？”
“午休不准吃东西。”
“我偷偷吃，没人看见。”
莫一泽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重新闭上眼睛：“随你。”
顾寻蓦立刻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是早上顾母塞给他的，说饿的时候吃。他左右看了看，同学们都趴着，老师也不在。
完美。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他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嚼起来。
声音其实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已经有同学被吵醒了，皱着眉头回头看。看到是顾寻蓦，又默默转回去了——惹不起。
莫一泽也听到了。他睁开眼，看着旁边那颗埋在桌子底下的脑袋，和那包已经少了一半的薯片，嘴角抽了抽。
“顾寻蓦……”
“嗯？”顾寻蓦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怎么了？”
“没收。”
“什么？”
“薯片，没收。”
顾寻蓦愣了下，然后立刻把薯片藏到身后：“不行，我还没吃完。”
莫一泽伸出手：“给我。”
“嗯…不给。”顾寻蓦把薯片抱得更紧。
“给我，不然我告诉你妈你上课吃零食。”
顾寻蓦：“……”
他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薯片交了出去。莫一泽接过，塞进自己桌肚里。
“午休结束还我啊。”
“嗯。”
顾寻蓦没了零食，又闲不住了。他趴回桌子上，但桌子太硬，他左挪右挪，怎么都不舒服。
他又开始骚扰莫一泽：“一泽，我睡不着。”
莫一泽没理他。
“一泽，我们聊聊天吧。”
“……”
“一泽，我给你讲个故事？”
莫一泽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瞪他：“顾寻蓦，你再不睡，我就把你赶回自己座位。”
顾寻蓦立刻闭嘴，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盯着莫一泽看。
莫一泽被他看得不自在，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顾寻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和笔——既然睡不着，那就画画吧。
他小时候学过一点画画，但水平很一般。
他先是想画个古代的人。提笔，画了个圆圈当头，两条线当身体，四条线当四肢。然后他想，古代人应该穿长袍，于是又在身体外面画了个大圆圈。
嗯，像个人了。
但好像缺了点什么……对了，龙！古代皇帝都穿龙袍！
顾寻蓦开始在“长袍”上画龙。他努力回忆电视里龙的样子——有角，有鳞，有爪子……
但画着画着，就变了味。角画成了树枝，鳞片画成了鱼鳞，爪子……画成了鸡爪。
最后，那条“龙”看起来像条长着鸡爪的鱼，盘在袍子上，不伦不类。
顾寻蓦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他想了想，在“龙”旁边又画了个东西——人首蛇身，应该是女娲吧？
但人首画得太方，像块砖头。蛇身又画得太细，像根绳子。整幅画看起来像块砖头被绳子捆着，诡异得很。
顾寻蓦放下笔，盯着自己的“大作”看了会儿，觉得不太满意。古代人太难画了，还是画现代人吧。
他又翻了一页草稿纸，重新开始。
现代人应该穿西装。他画了个瘦长的身体，两条细腿，两只细胳膊。头还是圆的，但这次他加了五官——两个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巴。
嗯，像个人了，但好像……太瘦了？
顾寻蓦想了想，在身体上画了几根肋骨。一根，两根，三根……
画着画着，就停不下来了。等他反应过来，那个“现代人”已经变成了一副骷髅——除了肋骨，他还画了脊椎，骨盆，甚至还在头骨上画了几个洞，表示眼窝和鼻孔。
……完美。
顾寻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觉得这简直就是艺术品。他兴奋地戳了戳莫一泽：“一泽，你看我画的！”
莫一泽本来快睡着了，被他戳醒，转过头：“什么？”
“我画的画！”顾寻蓦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好不好看？”
莫一泽低头看去。
第一张：一个穿“长袍”的火柴人，袍子上盘着条长鸡爪的鱼，旁边还有个砖头被绳子捆着的“女娲”。
第二张：一副骷髅，肋骨根根分明，头骨上几个黑洞，正对着他“微笑”。
莫一泽：“……”
他盯着那两张画看了很久。
“一泽，是不是……画得不好？”顾寻蓦小心翼翼地问。
莫一泽抬起头，看着顾寻蓦期待的眼神。
“……”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丑？
不，已经超越了丑的范畴。
是那种……看了会做噩梦的级别。
顾寻蓦：“一泽？”
莫一泽把草稿纸推回去，面无表情地说：“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我觉得画得挺好的啊。”
“……”
“你看这个骷髅，多生动，多形象。还有这个女娲，多有创意……”
莫一泽忍无可忍，一把抢过草稿纸，三两下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顾寻蓦愣住，眼睛慢慢红了：“你……你撕我的画……”
“画得太丑了，污染眼睛。”
“……”
“而且，午休时间，不许画画，不许吃零食，不许说话。睡觉。”
顾寻蓦看着他，感觉真的快哭了。莫一泽心里一紧，有点后悔话说重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顾寻蓦就“哼”了一声，转过去背对着他，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莫一泽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桌肚里拿出那包薯片，轻轻放在顾寻蓦手边。
顾寻蓦没动。
“午休结束再吃。”莫一泽小声说。
顾寻蓦还是没动。
莫一泽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重新趴下睡觉。
刚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顾寻蓦正偷偷把薯片拿回去，藏在怀里，然后飞快地把薯片塞进书包，又趴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莫一泽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算了，随他吧。
反正只有十三岁，幼稚点就幼稚点吧。
丑画就丑画吧，至少，还挺……可爱的。
……虽然“可爱”这个词跟顾寻暮平时的人设完全不搭，但现在的他，确实有点可爱。
莫一泽想着，慢慢睡着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莫一泽睁开眼，看到顾寻蓦正埋头在桌子底下，津津有味地吃着薯片。
察觉到他的视线，顾寻蓦抬起头：“一泽，你醒啦？……薯片还你？”
“不用了，你吃吧。”
顾寻蓦赶紧又往嘴里塞了几片，嚼得嘎吱响。莫一泽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等顾寻蓦恢复记忆，他一定要把这段时间的事告诉他。
告诉他，他曾经有多幼稚，多烦人，多……可爱。
然后看他恼羞成怒的样子，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