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阿琴的房门被人围得更紧了,到最后,谢家还是不顾她的愿意匆匆与魏府定了亲。
魏玉那人恬不知耻差人给她送了好些轻浮的信,连同他那些浮夸的物件全都被谢阿琴扔进了火坑里。
火苗乱窜间,谢阿琴盯着那烧得极旺的火盆,忍不住落下泪。
她觉得她的人生也如同一场虚华的梦,从外表看来富丽无比,而内里早已枯萎殆尽。
“淑兰……我求你一件事。”
“帮我向顾斐带句话,就说……不羡朝堂朱紫贵,愿随君隐碧山陲……三更同赴南山麓,抛却浮名与子归。”
“娘子你……”
“淑兰,求你了。”
...淑兰看着自家姑娘憔悴的模样,终是不忍心,点了点头。
翌日,谢阿琴戴着帷帽,走在街上。
她与淑兰换了衣,前往城外。
淑兰她早就打点好了。
当时谢阿琴还问淑兰道,我母亲向来谨慎,为何会同意你出城?
淑兰支吾半天,最后还是说明了缘由。
她说,她见娘子一直闹着不肯出嫁,又听说城外普济寺的签文很灵,便想求一支婚嫁的签文,让娘子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好彻底死心,夫人一听,便准了。
谢阿琴听着听着,忍不住冷笑几声,就连她能偷跑出来的机会都来得如此讽刺。
谢阿琴并没有去什么普济寺,而是去了南山麓。
天色渐晚,谢阿琴等得有些焦灼。
她呼着气,搓着手,站在亭子内。
月上梢头时,谢阿琴望着携灯而来的青衣男子,脸上一喜。
顾斐一把抱住谢阿琴,清冽的嗓音有些发颤,“我……我还以为,我此生不能与你一起临窗听雨,煮酒观星了。”
“阿琴,我已准备了车马和银两,就在亭外,我们赶紧走吧。”
待两人上了车,谢阿琴看着南山逐渐隐没在月色后,她松了一口气,靠在架马的顾斐身上。
“顾斐,你抛却功名与我私奔,你会后悔吗?”
“阿琴,那你之前资助我读书,我却无以回报你,你又后悔吗?”
“这不是同一性质的事。”
他轻声笑了笑,扬鞭道:“原来,你也知它们不是同一性质的事。”
“阿琴,或许在你眼里看来,它非常重,但对我来说未必重要。”
“我时常在想,要是我小时候表现得不那么聪慧,或许我阿爹就不会为了送我读书而死在送货的路上……”
“或许后面我的阿娘,她也不会将阿爹口里常念的愿望变成她的执念。”
说到这,顾斐哽咽了一下,他含笑又道,“她将我抚养长大已经够苦了,还要供我读书……”
“她终归是过于操劳,死在那年的夜里。”
“其实,阿琴,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读书,相反我更喜欢木工。”
谢阿琴仰头看着他,“哦?怪不得你送我一只木雕兔子,可惜我没工夫带上。”
“无妨,出了上京,我们的日子还很长,我不仅会雕兔子,小猫小狗也能给你雕,你到时候,别嫌我多就成。”
“我才不嫌弃你了!”
谢阿琴忍不住抬起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如蜻蜓点水般点到为止。
顾斐还是红了脸,像熟透的桃子一样,语无伦次道,“阿琴,你怎么能这样……不是,我不是凶你,只是……我是说你不能这样子。”
“怎样子?”
谢阿琴眉眼含笑望着他红透的耳尖。
他低咳了一句,“阿琴,你孟浪了。”
....
夜色渐浓,惨淡的月光洒在官道上,莽草萋萋,沾染潮露。
温情只是一瞬。
灾难与绝望才是人间常事。
谢阿琴不知谢府从哪调来的人马,将马车围了一圈又一圈。
.....
谢阿琴望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魏玉,眸色一冷。
她掀开帘道:“魏玉!我与你无冤无仇,只求你放了我们。”
“放了你?”
魏玉勒了马,抓着缰绳,半俯着身指着架马的顾斐道,“他不过是一个穷酸小子,哪比得上爷?”
“谢阿琴啊谢阿琴,你眼光真是不行。”
谢阿琴仰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与你之间并无任何情分,你大可寻其他称心称意的女娘,何苦纠缠?”
“我小爷就是头铁,上京城里就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你越看不起我,我越要让你谢阿琴心甘情愿嫁我为妻!”
魏玉刚说完,谢父策马而来,缰绳一勒,骏马长嘶而立。
谢父冷声呵斥道,“孽女,你可知家中的脸面,今日都被你尽数败光!还不速速归来,滚回家,闭门思过去!”
“父亲,我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谢阿琴仰着头,难以接受地反问,“用一个孩子的幸福去铺就另一孩子的前程?”
“那你还是我父亲吗!”
凄厉的质问让坐在马背上的魏玉皱了皱眉,不待他言,谢父已经叫人将她扯出马车。
顾斐出手阻拦,死死护住谢阿琴。
谢父迎头一马鞭甩了下来。
“啪啪——”
谢阿琴两眼通红,望着顾斐身上的鞭痕,鲜血淋漓,纵横交错的伤口狰狞得吓人。
“父亲,你怎能如此目无法纪!”
她挣扎着,仰头望着马背上的谢父,愤然出声道:“顾斐他有官身,你当着众人的面打他,就不怕被圣上发难吗?”
谢父冷笑一声,“那他私携官家贵女出逃,,论律又当是何罪啊?”
闷棍一棒一棒落下,如雨点般重重砸在顾斐的身上。
他跪在地上,想要伸手虚握住谢阿琴的手。
魏玉却突然拦腰将谢阿琴禁锢在怀里,他低声偏执道,“谢阿琴,你只能是我魏家妻。”
谢阿琴挣扎着撕咬,魏玉浑然不觉疼痛,他夹紧马肚,烈马嘶鸣间,谢阿秦回首,只见顾斐仰着头,猛地吐出一口血,倒在乱棍下。
“不,顾斐——”
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整个山谷。
谢阿琴不知道顾斐的命运如何,只记得,他倒在血泊中前,朝她一笑。
他用尽力气道:“阿琴,等我,等我回来娶你,你一定要等我!”
……
红烛摇曳,当晚,谢三娘子被谢家人塞进一架红轿里,匆匆忙忙地送去了魏府。
谢阿琴身着大红嫁衣,软绵地躺在花轿内,不省人事。
她被她母亲下了药。
那群谢家人只想着让她与魏玉早日生米煮成熟饭,仿佛这样,就能洗去她带给谢府的耻辱。
月亮惨白地高悬枝头,大红轿子在漆黑的夜里晃啊晃,清冷地抬进了魏府的门槛里。
盖头被人掀开,谢阿琴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魏玉那张放荡不羁的脸,咬破唇角,保持清醒道:“魏玉,我谢阿琴扪心自问,从未与你结过怨,你如此待我,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却一笑,缓缓倒下酒放在她的唇边,“卿卿,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谢阿琴猛地推开他,酒水哐当洒在地面上。
魏玉目眦欲裂,刚抬起头,见她猛地拔出发钗对准他,瞳孔一缩,难以置信道:“谢三娘,我就这么令你厌恶吗?”
谢阿琴双手哆嗦地拿着发钗,怒道:“你别过来!”
魏玉冷笑,一步一步靠近,“我不过来?谢三娘,你怕是忘了,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
他将她逼至柱前,指着自己的心口,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你想扎我?来啊,往这!让我看看你有多恨.....”
他“我”字还未说完,就瞧见她握着尖锐的钗,死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心窝里。
鲜血顺着金钗流出,谈不上染红,本就是一件大红吉服。
现在沾了血....
更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黏糊的血迹,蹙眉怅然笑道:“谢阿琴,你还真扎啊?”
喜烛摇曳,灯火跳跃里,他视线渐渐朦胧,只见新娘慌乱松手,拖着裙摆匆匆逃跑。
真是铁石心肠啊——
顾斐那厮,除了有个好样貌,哪一点比得上小爷?
魏玉实在想不通,哪怕是最后昏倒,还是没想通,长在闺阁里,连只鸡都不敢杀的谢三娘,竟然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