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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人不识

昔日攘攘繁华的新县县城,如今早已成为一片泽国,整座城都被泡在及膝深的浑水里。城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味,呛人刺鼻,莫名熏得人想流泪。

宽敞平整的大道淹没在水下,两旁屋舍十不存五。夯土结实的县城尚且如此,城郊的茅草屋在洪水猛兽冲击下更是不堪一击。

层层坍塌的河道、高山上冲击而下的巨石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断壁残垣堵塞了水道,纵使雨水已经停了多日依旧没有完全疏通。但是此时,有不少青壮劳力正在挪开堆积的杂物,清理河道,想来不消几日就能通开。

城北原是城中坟茔所在,如今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土包,只剩下一潭淤泥与累累白骨间杂其中。有衣裳破烂的百姓在收容骸骨,有蒙住口鼻的官兵手拿火把,将垒成高山一样的尸体焚成灰烬。

城上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所有的人仿佛被笼罩在一个戳不破、看不穿的迷障之中。

沉闷哀伤。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破损的北城门外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御马的人任凭激扬起的泥水湿透裤脚也无暇顾及,一路赶到新县县衙门口,急急拉住马缰绳,问了守门的皂隶一句“使君在何处”。

皂隶指了指城西的帐子,话还未说完,这人便立即调转马头直往城西而去。

城西高坡上扎了几百个帐子,收容着整座城无家可归的人。不少官兵三三两两地煮粥做饼,或是帮着郎中搬移伤患死者,看起来井然有序。

三五成群凑在一起的百姓,或端着粥碗狼吞虎咽,或乱七八糟躺在草地上紧皱眉头睡觉,脏乱的脸上虽然还有些痛楚茫然,但已经不似半月前那般死寂了。

最大的帐子门口,云七双手接过加急送来的竹筒,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帐子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正中间是一张大案,上面摆着整个新县县城图,河道山丘无一不全。大案旁边是一个破了半截的瓮,几卷图轴松松散散地斜插在里面,显然它们的主人时时拿来翻看,已经起了毛边了。

青衣郎君此时正伏在案上,箭袖之下修长的手指沿着河道正在观察什么,一个瘦削的褐衣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交谈几句。

听见动静,中年男子率先转过头,对着云七微微拱手。云七连忙回礼,站到崔隐身侧。见他聚精会神盯着舆图,一时之间也不好开口打扰。

中年男子看出了他的纠结,唤了崔隐一声替他解围,“使君。”

崔隐起身看过去,中年男子对上他犀利的眼神,不由得一咧嘴,有些尴尬,但还是朝着云七的方向示意。

“郎君,云县送来的。”

不肖云七说,崔隐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竹筒,上面的水纹他在檀嫄的一些器物上见过。

展开信笺,果然是洒脱又不失清丽的小字,一抹笑意刚刚涌上眼眸,却又被上面的字拖回了现实。

崔隐的眉头微皱,将信笺折叠塞进袖口里好生收着,沉思半晌,方才安排:“吴县令,传信各城门,外来流民一律不许放进来。征集各家各户的醋和药材,由县衙统一调派。在东面划出一块空地,若有起热的人全部挪过去。”

崔隐一段话说得迅速又果断,显然已经在心中思索妥当。中年男人即吴承祥,早已拿起纸笔一一记录下来。

见他出了帐子,崔隐又吩咐云七将他的官印取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在印上哈了口气用力按了按,一枚方正的刺史大印清晰地出现在纸上。

将纸卷起来,塞进云七手中的竹筒里,边动作边吩咐:“通令云州各地州县,在城外荒郊开辟空地收留流民,严禁驱逐。云州境内凡是有流民经过的村县,一律不得随意进出。”

云七见他面色郑重,丝毫不敢询问缘由,接过竹筒迅速离开,按照他的吩咐去安排。

吴承祥将事情安排妥当又回了帐子里,走到崔隐身边,觑着他的神色小心问了一句缘由。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一次崔隐来得很快,早早命人将流殍等焚烧处理,郎中也备好了防疫的药。

纵使他执掌一县多年,自问也没有这么周全的安排。他以为,这次云州受灾的州县能够逃过一劫。

这么想着,吴承祥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神色,眼中也在不知不觉间布满水光,却在崔隐转身的一刹那隐去不见,只留下满目担忧。

崔隐瞥了他一眼,只说了句“以防万一”,转而继续看铺在案上的舆图。城中长时间积水不是办法,城外的河道堵塞也需要寻找泄洪口。

想要毫发无损绝无可能。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在思量,如何才能将泄洪之后的损失降到最低。

思索再三,他的目光再度停留在一个地方,榆县。

檀嫄将此行带到云县的人聚集在一处,另又紧闭刺史府,一应粮菜等全都让人从府外采买来送到后门。

青天白日的闭门不出,这番诡异的做派引来无数猜测。

只是檀嫄此时却顾不得这些探寻的目光,只是叮嘱府医开出方子,买足至少七日的药材,确保无一人再有发热症状之后,方才能放出府去。

众人虽然不解她的安排,但到底主人下令不敢不从,心中虽然有怨言,倒还是等照章办事。一干人等虽不如崔府中的人得用,倒也勉强看得过去。

第三日一大早,孙长史便遣人到东院禀报,说窃物已经找回。

檀嫄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布口袋,打开一看,果真是冯景送的那枚玉簪。

手指轻轻摩挲两下滑腻洁白的玉,檀嫄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一抹笑意,旋即又恢复如常,吩咐请孙长史到正堂。

“有劳长史,我崔氏的信物方才能失而复得。”檀嫄高居正位,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冽,滋味醇厚,当真是好茶。

闻言,孙长史连忙起身,赔笑着道不敢:“为娘子效力,是我等荣幸。”

言语之间一改几日前的倨傲,甚至带了些讨好,态度前后判若两人。檀嫄不由得有些疑惑,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史不要过谦。只是我心中还有些疑惑,是什么人胆大包天,竟然敢偷主家的东西。长史又打算如何处理他们?”

“这……”孙长史有些迟疑。

檀嫄微微一笑,将茶盏轻轻放到案上,抬头正视他,慢条斯理道:“长史可是有为难的地方?或是这贼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孙长史刚准备推诿一番,不料抬头看见的便是一双透露着寒光的美眸。明明是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偏偏此时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入人心,好似有千般**也要在这样的眼光下暴露无遗。

被这样的眼睛盯住,孙长史连忙低下头。看檀嫄的样子,纵使不知事情全貌,恐怕也洞悉了其中内情。

孙长史眼珠快速转了两圈,不过几息之间已经打定了主意。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条理清晰地将事情说了。

据他所言,盗窃玉簪的乃是厨娘孙四娘。那日送饭食出门,从院子里经过,看见摆放着的几口大箱子。正巧有侍女从中取东西出来,她从缝隙中窥探到其中珍奇珠宝无数,一时之间起了贪念。

“某已经仔细审过孙四娘,她夫家在县城中开了一家典当铺,颇有些识货,故而不敢随便拿。见匣子中的白玉料子还算寻常,就将此物揣进怀中带走了。”

也无怪乎孙四娘一时之间想岔了,便是他第一眼瞧见的时候也起了疑心。若不是孙四娘赌天咒誓地说就拿了这一件,他也没想到,这么一件物件竟然是崔氏信物。

高门大院的做派当真是让人看不懂。

当然,这些话他也只敢腹诽,丝毫不敢说出口。

“竟然是孙四娘吗?”檀嫄语带诧异的说了一句,然后恍然大悟:“这孙四娘与长史是姻亲?”

“正是。”孙长史低着的头垂得更低,却没有撇清干系:“正是某同曾祖堂弟家。”两家尚且没有出五服。

“竟是如此吗?”檀嫄摆摆手,大度放过:“若按崔氏规矩,盗窃主家物件是要逐出府去的。但既然是长史的族亲,那便小惩大诫吧。”

说完,檀嫄作势便要起身,却不想长史开口拦下了她:“某多谢娘子宽宥。只是偷窃是重罪,某只求娘子能放她一马,将她赶出府去。”

话语中,竟然不自觉带上些哀求。

檀嫄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直走到他身前,将弯腰行礼的人扶起来,言辞之间也不再如刚才那般。

“长史请起。”她正色道:“你是刺史属官,不应当向我行此大礼。”

孙长史还待要坚持,却没有料到檀嫄的手劲似乎更大,他竟然生生拜不下去,只能起身道:“孙四娘……”

“长史放心,刚才我已遣人将她送回家去。发生盗窃之事,我虽不能留她,却也嘱咐好了旁人不会声张。”

闻言,孙长史再拜。

“刺史在赴任之前曾说过,长史与他是同科。今次能再度重逢,他甚是放心。”

孙长史抬头看向她,不由得哑然,良久方才摇头苦笑开口:“某没有想到,三郎君竟然还记得。只是当年,三郎君年少成名,又高中状元,某却已过而立,不过堪堪得中罢了。”

显然,他并不相信眼高于顶的崔三郎能记得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他的怀疑檀嫄自然看得出来,莞尔一笑接着道:“刺史说,长史当年文章平平,但独独一篇《治河说》正中他的心。”

这话一出,孙长史陡然抬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这篇文章,是他得意之作,但因不适应科场,他只给寥寥几人看过。文章痛陈治河弊端,被长安城中众人讥嘲。没想到,崔三郎竟然记得。

竟然,有人能懂他。

孙长史沉寂已久的心有些波动。

“待刺史归来,定然有安排,长史自当放心才是。”檀嫄轻飘飘一句话,给今日一句结语。